第八十六章 對峙
殺聲四起,血流漂杵,大明宮從來沒有這般地蒼涼無助過。它昔日的威嚴不再,象征着至高權威的朱雀臺上正橫着衛兵們的屍體,這場瓢潑大雨像是蒼天的泣露,再急再哀,也洗不了遍地的鮮血。
趙緒在殿內靜靜聽着,那殺伐聲愈來愈近,漸到了正殿門口。聽覺在這一刻變得異常敏銳,守衛們的慘呼聲、雜亂的腳步聲、甚至是咽喉被利刃割斷的聲音,都變得清晰可聞。
腳步聲起先紛雜杳亂,慢慢成了一人,緩緩地,一步步地更近了。
那小太監吓得面色全白,指着殿外,說不出聲音來。門輕輕地被推開,露出了一道縫隙,小太監兩眼一翻,昏倒在龍榻旁。
趙緒站起身,擡眼看向門口。那裏正站着自己的太子哥哥,一張和他有幾分相像的陰鸷面容。趙景的目光從一進來就緊緊地定在他臉上,似要把他看出一個洞。
而趙緒卻和平常一樣,讓他氣悶的淺淡笑意,随意道:“二哥,父皇已睡下了。您想見,也不必冒雨前來。”
他說的輕松,跟談論今日的雨有多急一般,趙景一時不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
“你別再說這些沒用的了,事到如今,還不知道求本宮給你留個全屍麽?”
“哦?……”
趙緒淡淡應一聲,垂下眸,卻是去給皇帝掖了掖被角,像絲毫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有無名火從心中蹭地竄起,趙景在起事前就想過他到了這時會如何做。他就想看看,平日裏滴水不漏的晉王,到了生死關頭,是不是還能保持他那假惺惺的君子風度。而趙緒現在卻不理他,甚至連看他一眼都不看。他在他眼裏,完全等于空氣。這個認知讓趙景感到挫敗,他慢慢走上前去,腳下是早已沾濕鞋底的血跡,鮮紅地,在玉石鋪地的大殿裏留下一串血染成的腳印。
趙景站在他面前,讓他無論如何視線都能看到自己,冷冷道:“六弟,你是怕了?”
“我從未怕過任何東西。”趙緒遙遙頭,道。
趙景面色鐵青,緩緩地擡起了手。他手上,是一把染血的寶劍,正滴滴答答地朝地面上流着血珠,“給你最後一炷香的時間。遺言。”
“哥哥。”
趙緒擡起眸,那雙清澈如秋夜星子的眼睛正對着他,毫無雜質。他嘆道,說的是平生從未對他說過的詞。
趙景覺得手中劍柄一滑,險些握不住,不知是染得血跡還是汗水。他還是拿劍指着趙緒。
“我當初剛來長安時,從未想過要争什麽。”趙緒憶道,聲音在殿外喧嚣的殺伐聲中顯得輕不可聞,卻又那麽清晰地傳入對面之人的耳中:“我從未有過親人,也不知道有兄弟父母是什麽滋味。直到十五那年,陰差陽錯被尋到,進了宮,才發現這世上還有與我血脈相連的人。那時的喜悅無法言說。”
“而到了長安,我才發現,這些想象來的親情都是不存在的。父皇對我來說,更像是君,而不是父。我唯一能夠親近的哥哥,卻在我初來長安,什麽都不懂的時候就派人暗殺我……”
趙景的劍慢慢垂下去,他想着,等他說完再殺也不遲。
他唇動了動,聲音有些喑啞,道:“當時,是周太尉說,你不能留。”
他現在只恨自己沒早日解決了他,留到今日,成了禍患。還累得自己今後要背上個弑父殺弟的名頭。
趙緒笑了笑,道:“我知道。周太尉自然見不得我好,當初……我母族不就是周家誣陷謀反的麽。”
“你都知道?”
“不止,我還知道,周太尉為何要這麽做。”以及,他為什麽能做成。
“為何?”
“因為,……”
趙緒說着說着,微妙地笑了,他的眼中慢慢地亮了起來,視線落在殿外。
趙景心下忽然一跳,有不祥的預感,他轉過頭去,徹底地凝住了。他之前在門口布好的弓箭手被人暗無聲息地撂倒,都成了倒在一旁的屍體。取而代之的,是身着紅杉銀铠,手拿長槍的将士。
竟是天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