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羁狂徒與樹02
顏蓁聽了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
大概是明朝年間,當時的項玉孿,也就是“子謙”,是個少年神童。歲能作詩,十歲就成了童生,十五歲就是當地的秀才,人人提起都贊不絕口。但子謙什麽都好,就是有一點不好——家裏窮。
這也是才子佳人話本裏的常見套路了。
晞陽從有靈識開始,就是生長在子謙家旁邊的池塘上。他的意識和子謙幾乎是同步成長的,伴随着子謙從孩童變成少年。
子謙十六歲時,母親因病過世,他也郁郁寡歡,成日裏情緒不振。他的父親是個好酒之徒,但凡有些積蓄,總要偷偷摸摸拿去買酒喝。因此他痛恨父親,立志要入仕,幹出一番事業。
但沒有母親操持,家變得越來越艱難。他心氣高,從前有人要來請他寫字做章,都是慷慨相送,現如今說想要有償賣字,對方不僅不能理解,還覺得他降了格調,表面上仍然客客氣氣,私下裏卻瞧不起他,笑話他。
這時他終于真正嘗到了家貧的滋味。
晞陽就是此時出現的。他第一次變出人形,去想辦法弄來錢財,好去買子謙的字畫。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對他了如指掌,只是子謙不知道。
子謙開始和他成了知己,稱他為柳兄,幾乎無話不談,夜裏也常常同榻而眠。
但好景不長,有天他說漏了嘴,讓子謙知道了他拿來買字畫的錢都是不義之財,大發雷霆。
為了請求子謙原諒,他不得不把自己的真實身份原原本本交代出來,他所有的行為都是出自好心,卻辦了壞事。
子謙得知了真相,又是惱火又是羞愧,見他在門外跪了一天不動彈,即便知道他其實是妖,心裏也十分疼惜。
他選擇了原諒他,把所有積蓄拿了出來,要晞陽偷偷還回去。
這時他也想通了,心氣不能當飯吃,挨個上門去詢問,有沒有需要寫對聯字畫的,以此謀取生計,補貼家用。
他為晞陽取了名字,晞陽也不再遮遮掩掩,就和他湊合過日子。
子謙的老爹終于因酗酒而還不起酒錢,被酒保圍着打了一頓,回來後一病不起,半年後就殁了。
這下子謙終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被鄉紳舉薦,去了鄉學跟夫子念書,晞陽讓他專心學業,自己擔起了內務的活兒。
鄉紳意子謙,有想法把女兒嫁給他,但是子謙這時已經對晞陽互通情愫,于是婉拒了鄉紳。
明面上鄉紳對此毫不在意,但私下裏卻偷偷使絆子,讓子謙每天焦頭爛額。
奇怪的是晞陽對那段時間的記憶不甚明晰,只記得子謙回來的時間越來越多,自己回去當樹的時間更多。子謙後來直接不去鄉學了,每天就在樹下讀書,陪着他。
“然後呢?他就去趕考了?”顏蓁聽到這裏,就明白了項玉孿的前世其實是個正義的人,但是為什麽會一去不返,難道是成了陳世美,被更大的官兒用女兒給留住了?
晞陽說:“嗯,他突然收拾了東西,說要去趕考,那時離秋試還有不到兩月,我怕他沒有盤纏,就拿自己的一小部分靈體,凝成了一塊玉石,交給他。”
子謙臨走時握住他的,信誓旦旦道:“你等我,我很快就回來,我會舉,然後風風光光,八擡大轎地娶你。”
多少人考半輩子也難考到一個舉人,晞陽卻知道他資質不凡,一定能有所成就。
“好,我等你。”
這一去就是五百年,晞陽在樹下癡癡苦等,看月圓月缺,看春花冬雪,池塘幹涸了又蓄滿水,垂髫小兒成了白發老者,子謙始終沒有回來。
他看着顏蓁,細聲細氣地問:“你怎麽哭了?”
顏蓁擦幹淚,吸了吸鼻子:“別笑話我,你才是該哭的那個吧?”
晞陽搖搖頭。“他不回來,一定是他回不來,有他的理由。我相信他。”
他這樣癡心一片,反而讓顏蓁更想哭。
“我心裏也知道,”晞陽說,“他是凡人,我是妖怪,現在我去找他,我還是晞陽,可他不再是從前的子謙,更不會喜歡我。”
顏蓁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話,怕說錯了會讓氣氛變得更差,也怕說多了讓晞陽念及往事更傷心。
生生世世,生生世世,情人相愛情到濃時都會預定了戀人的下輩子。
但真的到了下輩子,茫茫人海,早就擦肩而過,誰也不認識誰。
“即便是這樣,你還是想去找他嗎?”
晞陽垂眸一笑,擡把遮住視線的長發挽到耳後。“當然了,他不能回來找我,那就換成我去找他。即便他再像從前那樣喜歡我,能陪着他,也是好的。”
顏蓁和他對坐着,沉默了很久。最後,他嘆氣道:“我不如你。”
離開家的時候,他還是沒有告訴晞陽關于結緣的事。他心裏想幫晞陽,但理智又告訴他,這件事實際操作起來是真的有難度。
他沒有這個自信,也不想再給晞陽有多餘的期望。
也許等他去項玉孿那兒多碰幾次壁,自然而然就會放棄,明白他們的緣分,早在五百年前,就徹底斷了。
雖然殘忍,但和來來複複的期望和失望間做布朗運動比起來,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
到了學校裏,他又把這回事暫時抛在腦後,和元骅一塊兒在學校裏散步幽會。
元骅談了戀愛之後,花樣比追他的時候還要多。剛見面他就用心在顏蓁眼前晃了晃,空蕩蕩的,然後一反從裏變出來一顆水果糖。
“哎?”顏蓁眼睛花了,“怎麽做到的?”
元骅笑而不答,剝開糖紙遞到他嘴邊:“吃吧。”
顏蓁張嘴剛要去吃,又聽見元骅說:“別咬我指啊。”
不說還好,說了顏蓁就故意要去咬,然後才把糖吃進嘴裏,甜滋滋的,濃郁的水果味兒一下湧了上來,有種甜美的幸福感。
“我爸去國外交流一星期,我就讓他給我帶了這個回來。”
顏蓁說:“你喜歡吃糖?”
“怎麽了?”元骅抱住他的胳膊,兩人親密地靠在了一塊兒,“不可以嗎?”
“我記住了。”顏蓁認真回答道。
既然在一起了,那肯定要多了解對方的喜好,顏蓁也想讓元骅更開心一點。
“你生日是幾月份,陰歷還是陽歷?”顏蓁忽然想起來這個問題,如果已經錯過了,那就有點尴尬了。
“陽歷的八月初,還早呢,在暑假。”
兩個人的家都在h市,到時候可以一起慶生,很方便。顏蓁在心裏記下,又開始問別的問題,慢慢慢慢的,就聊到了元骅的前女友。
“你和她是怎麽分的?”
顏蓁倒不是想翻舊賬,他的想法是,知道元骅的前任是什麽性格,兩人為了什麽原因沒法再談下去,自己可以吸取經驗,避免這一類的問題。
但元骅明顯沒有get到這個點,他還着急地說:“我跟她都是鬧着玩的。”
顏蓁狐疑道:“嗯?是這樣嗎?”
“那會兒還小,再說了,那會兒找女朋友基本上都是為了面子問題……趕潮流似的,她說喜歡我,我看着她也覺得挺順眼,有點好……反正就順勢答應了……”
他還想再解釋,顏蓁說:“你好渣啊。”
風水輪流轉,“渣男”這個詞終于也報應到他自己頭上來了。
元骅:“……”
“真的是鬧着玩,還是她甩的我呢,她先說的分,你要相信我!”元骅信誓旦旦,就差沒把“冰清玉潔”四個字刻成貞節牌坊安在自己腦門上。
顏蓁像一個無理取鬧的女朋友,雞蛋裏挑骨頭:“所以你還在意她甩了你這件事,對她舊情難忘?”
元骅滿身是嘴也說不清,八成也知道顏蓁是故意在刁難,幹脆耷拉着眉毛,怨婦似的看着他。
“讓你先習慣一下,”顏蓁被他這副樣子逗笑了,“讓你提前習慣一下。”
“習慣被翻舊情史嗎,其實也沒什麽好翻的……”元骅說,“我真不是那種身經百戰的花花公子,我家家教其實可嚴了,小時候的門禁還是晚上八點……”
他說着說着,老底都要被交待完了,顏蓁及時打住:“是讓你習慣另一幅面孔的我,也許我之後會變成這樣呢?其實我很沒有安全感,就會猜東猜西,懷疑你和別人很親密,故意說些讓你傷心的話。”
元骅來不及辯解,他又說:“你想說你不會?可能你真的能做到,但是在一起的時候是一個想法,相處久了之後又是另一個,到時候我們可能都會在某種程度上對對方失望,慢慢消磨掉從前的感情,最後為了解脫不得不分開。”
他的腦洞徹底放飛了。“在我們分之後,你遇上新的對象,然後跟他發誓,我和前任其實都是不懂事的時候……”
元骅捂住了他的嘴。
“好了,你的目的達成了,我現在知道你另一幅面孔了,你成功氣到了我。”元骅說,“但是在和你在一起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你是多麻煩的一個人,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我喜歡你,我知道你的缺點,但還是喜歡你,所以我們現在才能在一起。”
顏蓁眼睛忽然有點酸,也顧不得可能會被人看見,他抱住元骅的腰,臉埋在他肩窩裏。“我亂說的,其實我相信你,但是總愛亂想。”
也許是被晞陽的故事刺激到了,他才會在腦子裏裝那麽多有的沒的。
“我也有錯,”元骅親了親他的耳尖,“不該把話說得那麽絕對的,我對前女友也确實有過感情,但當時是真的很幼稚,她說了分,可能她是在試探我,但是我就這樣答應了。你不用去和她對比,我答應你,我和你的感情裏,絕不會再摻雜其他的東西。”
顏蓁還抱着他,好半天沒說話。
“以後如果有什麽話,不要憋在心裏,及時和我說,我們互相包容理解,好嗎?”
顏蓁把他抱得更緊了,用力點點頭。
談戀愛是真的很耽誤時間,顏蓁反思自己一晚上都幹了些什麽,其實什麽都沒幹,基本上都是和元骅膩膩歪歪過去的。
躺上床之後,他又做了基本的吐納功課,給元骅發微信:晚安。
元骅:愛你,晚安。
哎喲,顏蓁對着這句話看了又看,反而有點睡不着了。
華明宇聽着顏蓁在床上輾轉反側的動靜,默默說:“你們聞到了嗎?”
呂一清:“聞到啥?”
“躁動的味道,”華明宇說,“有人被愛情澆灌,所以屋子裏全是荷爾蒙。”
顏蓁:“……你一個工科生,說話聽起來怎麽這麽色情。”
華明宇說:“你看,你一個工科生,怎麽一下就聽懂了。”
顏蓁又翻了個身面對華明宇:“當初可是你撮合的啊,偷偷爆了我多少料,現在還來笑話我。”
“我羨慕啊,單身狗也是很想談戀愛的,”華明宇兩墊在腦後,“我也想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有人陪我打電話,跟我說晚安麽麽噠……”
“那把元骅給你吧,”顏蓁想想那個畫面,差點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他能滿足你的願望。”
“算了吧,”華明宇說,“我還是比較喜歡那種穿着短裙高跟鞋,用眼神蔑視我的大姐姐……”
其他人齊齊發抖:“你這個抖m!”
華明宇嘿嘿嘿笑了起來,把變态的氛圍帶到了極致。
第二天上完課,顏蓁看了眼不遠處的科學院,好半天沒動。
有同學問他怎麽了,顏蓁說了句沒事,心裏在猶豫要不要趁這個時候去找找項玉孿。
理論上他應該去拜訪一下,之前他心裏膈應,一直不願意去。但現在他覺得項玉孿可能當年确實有自己的苦衷,他這輩子也得到了相應的報應,昏昏沉沉買醉度日,想必日子不會很好過。
他讓同學先回去,自己動身去了人學院。
課餘時間,這邊來來往往上下課的姑娘們很多。大夏天的,女孩兒們各個婀娜多姿的,看着格外養眼。
很多工科的男生經過這個地方,都會伸長了脖子四處看。
顏蓁也喜歡看漂亮姑娘,但真的是出自顏狗發自內心的欣賞。
他走在兩個穿雪紡裙的女孩身後,聽她們聊天。
“你們專業不是來了個新老師嘛?”
“是啊,”碎花裙說,“但是這學期好像不安排他的課,都要期末了,也沒法途排課了。”
“你見過他沒?我看他在論壇上的照片好帥,”白裙子說,“光靠他這張臉,就能有不少人搶着上他的課吧?”
“肯定的吧,但是聽說他私生活有點混亂……嗯,我在n大的朋友說的,就是,你懂的啦,帥是挺帥的,我們專業的女生都去辦公室偷偷看過……”
顏蓁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那個,打擾一下,方便問問是哪個辦公室嗎?”
兩個女孩兒齊齊回頭,看着眼前這個小帥哥:“哎?”
顏蓁得到了熱心幫助,輕輕松松找到了項玉孿在的辦公室。
進門之前他一直在想,怎麽打招呼才顯得不尴尬呢?直接表明身份比較好吧?聯盟為什麽不設置個暗號什麽的,見面只要說句話,馬上就能知道對方是自己人。
來不及敲門,門就從裏面自己打開了。從裏頭出來的是個年輕女老師,看着像助教,她臉上表情不太好看,很明顯是剛剛碰了壁,現在惱火着呢。
顏蓁心裏一陣打鼓,心想今天還是先回去吧,但項玉孿已經發現了他:“有事?”
大概是把他當成了人學院的學生,顏蓁只好進去,順便把門帶上了。
畢竟他們要讨論的話題,被人聽見了怕是會覺得他們是邪教。
正式打照面之後,顏蓁終于明白了項玉孿為什麽能有那麽多花邊新聞。這絕對是一個讓人一眼難忘的男人。
之前看照片時上面半長的頭發已經被剪短了,仍然有些亂,但沒有給人邋遢的感覺,反而覺得亂得随性。他的五官不能用俊美來形容,而是充滿了陽剛之氣,每一根線條似乎都是計算過的,恰到好處。也許是常常皺眉,他眉心間有道細細的豎痕,給他添了兩分嚴肅。下巴上的胡子剃了一遍,又長出來了,一片淡淡的青色,看着很有味道。
這整個人的氣質,攜帶着一股子讓人傾倒的力量,顏蓁差點說不出話來。
“有事?”項玉孿又開口了,見他遲遲不說話,以為又是好新鮮的學生,張嘴就要送客。
“有事!”顏蓁遞上自己的名帖。他前段時間才知道聯盟人大都有自己的名帖,所以自己也瞎雞兒弄了一個,讓老媽幫忙潤了潤色。“項老師您好,我是這一帶的結緣師,知道您上任,所以來拜訪。”
這個回答似乎引起了項玉孿的興,他接過名帖,垂眸看了起來。
走近了顏蓁進一步看清楚他的領帶松松垮垮,打得一點也不好。
“結緣師?原來還有這個位置在。”
“全國有五六十個呢……”顏蓁毫無底氣地說。
項玉孿接了名帖,自顧自坐下,翹起二郎腿。“我看你覺得眼熟。”
“家母顏韻藍從前也在聯盟效力。”顏蓁也不好意思自己找地方坐下,就略帶尴尬地站在那兒,心想這位确實是不懂什麽人情世故。
項玉孿點點頭:“行了,我回頭記一下。”
這就是送客的意思了,顏蓁覺得他可能時時刻刻都在想讓自己趕緊出去,更不想如他的意。“項老師來這邊之後熟悉環境了嗎?”
項玉孿看了他一眼:“嗯,有家酒吧不錯。”
顏蓁:“……”
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
“我不用向導,”項玉孿從櫃子裏拿出一個件夾,“這裏也不會再出現作亂的魔物。”
他話說得狂,也确實有這個狂的實力,顏蓁無言以對,只能在心裏默默槽:是啊,你前腳剛走,後腳你老婆就被魔物控制去找別人麻煩了。
不對,得說前妻?
“還有什麽事?”這是第次發問,可見他是真的不想別人占有他的時間。
顏蓁臉皮再厚也待不下去,告了別退出辦公室,忽然能理解為什麽那個女老師這麽生氣。被幾次番下逐客令,女孩子多多少少面子挂不住,可能還會東想西想,心裏罵項玉孿沒有風度。
他不覺得項玉孿是沒禮貌,也沒感覺到他的惡意,而是真的心無雜念表達自己的想法。
說無情無欲真是太好聽,這壓根兒就是沒有情商。
他更不想讓晞陽過來了,晞陽那種玻璃似的人,他看不得不被珍惜。
他在吃飯的時候把這件事分享給了元骅。
現在的元骅就相當于他的秘密分享小空間,有什麽都跟他說。元骅聽完,說:“你剛剛用了個成語來形容他長得帥。”
顏蓁:“……”
“這就是你的重點嗎?”顏蓁說,“你這個醋吃得是不是有點寬啊?”
元骅說:“你親我一下,我就原諒你了。”
顏蓁就勉勉強強親了他一下。
“感情是別人的事,如果晞陽非要去找他碰這個釘子,咱們也管不着。”元骅安慰他,“既然這樣,不如放開心态,讓他們自然發展吧。”
他說得有道理,顏蓁無可奈何,承認道:“只能這樣了。”
吃完飯,他們又一塊兒去自習。
坐在他們前面的是一對小情侶,是不是親親嘴摸摸,男生的還不斷地往女生的腰上鑽。夏天的衣服又短又薄,可方便作案了。
元骅看了眼,又看向顏蓁。顏蓁以為他也想這麽幹,整張臉都寫着拒絕。
但元骅什麽都沒做,後來他們換了個自習室,元骅忽然說:“我覺得他很不尊重他的女朋友。”
“啊?”顏蓁沒想到他還在想這件事,“确實。”
“以前我就看不起這樣的人,說是秀恩愛,更像是有暴露癖,如果他尊重對方的意思,就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對他女朋友這樣做。”
顏蓁想起自己在休息室被壁咚,還差點被強吻的事,不得不提起這個黑歷史:“當初你誤會我是渣男的時候……”
他一提,元骅馬上就記起來了,臉上很不自在。但他也終于有會剖白:“那時候我以為你對我,對我有意思,而且我對你是真的感興。”
“為什麽?”顏蓁說,“那時候你都不認識我。”
元骅注意到顏蓁,其實比顏蓁注意他的時間還要早。他也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當時明明知道顏蓁是個肆意妄為的“人渣”,卻還是會有點點心動。也許他覺得自己能成為改變顏蓁命運的男人,沒想到自己才是被改變了命運的那一個。
但他不好意思說得太明白,為了保護那麽一丢丢不值錢的自尊心,稍微縮略了下信息,說自己很久之前就知道顏蓁。
“讨論我的人有那麽多嗎?”顏蓁自己都不曉得,“這些人也太閑了。”
“也有不少人說我壞話,我聽說我還有個緋聞女友,還讓一個女孩兒堕胎過。”
顏蓁:“……”
“看來你不知道,太好了,以後聽了不要信。”
顏蓁:“可是為什麽會有人這樣造謠?”
“嗯,可能因為長得太過英俊?”元骅笑着摟過他的肩膀,“沒關系,反正咱倆現在在一起,已經為民除害了。”
顏蓁忍俊不禁,笑得肚子疼。
以前他在網上有個關系還不錯的女性朋友,有個男孩追了她整整半年,不是她喜歡的類型,但她有點被打動,就答應了男孩。在一起之後,她對男孩越來越上心,每天都覺得自己比前一天更喜歡他。但她不善于經營感情,讓雙方都很累,男孩最終提出來分。
她難過得好幾天都吃不下飯,聊天的時候總是會提起前男友,說自己已經變得離不開他了。
那時候顏蓁不懂她的感受,覺得她只是失去了才開始覺得珍惜,但現在想想,也是會有這種情況發生的。
真的在一起之後,他才真實地發現元骅身上有很多他從前沒有發現的閃光點。
“我覺得能在一起真是幸運,”顏蓁說,“兩個人的心意正好相通,真是不容易。”
元骅知道他想起晞陽的事,摸摸他的頭。“是啊,能兩情相悅,真好。”
回學校兩天,顏蓁充分感受到了相思之苦。
是的,他十分想念晞陽做的飯,是真的好吃,做夢都是那個味道。昨晚他被一屋子的魚香肉絲剁椒茄子松鼠桂魚的味道餓醒,醒來面對一屋子亂八糟的鞋和隐隐約約的襪子臭味,不禁悲從來。
而且起床之後,每天都要去食堂吃黑暗料理,就顯得更凄慘。
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一個男人的胃,顏蓁覺得這句話不無道理。
于是給家裏打電話的時候他就順嘴提了一句:“想晞陽做的飯了,天天抓心撓肝地想吃。”
顏韻藍打電話都會開免提,晞陽聽見了就高興地說:“我明天做烘焙,送一點給你啊?”
妖怪對人類社會的适應能力都格外地快,為了培養自己當普通人的能力,現在晞陽就已經會自己出門采購,也知道怎麽使用導航。
所以晞陽說要給顏蓁送蛋糕,實際行動也特別快。
他見顏韻藍還在午睡,就自己一路出門,走出小區的時候,周圍的樹紛紛逆風用樹葉為他指引方向。晞陽笑眯眯說:“不用擔心,謝謝你們,我知道怎麽走。”
進地鐵的時候,旁邊那棵樹也恭恭敬敬地微微垂頭,看起來就像被風吹歪了腦袋。
晞陽第一次出遠門,周圍的小樹小花小草都操碎了心,等他成功抵達目的地,大半個城市的花花草草都蔫兒了似的。
不僅僅是花草樹木對他瞻首,經過他身邊的人也都會看他,宛如他是世界的心。有些是偷偷摸摸看,有些對着他吹口哨,還拿出要拍照。但不管照片拍得有多好,等他們回去再看,照片一定會變成黑的,宛如靈異事件。
不管是他出衆的容貌,還是他身上的長衫,還是他随意挽起的長發,都十分吸引視線。
有人以為是古風圈的ser,有人以為是神仙下了凡。
他就在各種注目禮下,穩穩當當來了h大,迎來了一波新的注目禮。
等晞陽在路上了,顏蓁接到顏韻藍的電話,才知道這回事。他大驚失色:“怎麽能讓他過來!”
“你昨天不是說可以嗎?這孩子很實心眼的,你說了想吃,他今天爬起來就開始準備了。”顏韻藍說。
顏蓁瘋了:“我以為開玩笑呢,他不會當真……項玉孿在我這兒!不是,是項玉孿就在h大!他現在是我們學校的老師!”
顏韻藍:“……”
“我以為你知道,”顏蓁說,“我爸,那個誰,不是說了嗎?項玉孿離職被安排來h大了。”
顏韻藍:“我年紀大了怎麽可能記得這麽多事?”
這下顏蓁沒轍了,這時候也不可能讓晞陽回去,只能期盼世界沒有這麽小,h大幾千畝地的校區,不會剛好湊巧就讓他們遇見。
“我去校門口接他吧,”顏蓁說,“太可怕了,我怕他要成為我們學校的熱門人物。”
晞陽太惹眼了,據說上次出去買菜還有人把他當成明星。
顏蓁臨時要了晞陽新辦上的號,打過去,很快就被接通了,晞陽那邊傳來了女孩子的尖叫聲,顏蓁:“……”
晞陽的聲音客客氣氣的:“你好?”
顏蓁說:“是我,顏蓁,你現在不會已經到我們學校了吧?”
晞陽:“是的。”
顏蓁有點想抓狂:你要不要這麽淡定啊!
“淡定是什麽意思?”晞陽又客客氣氣地問。
顏蓁:“……”
他發誓,這輩子一定要把這個控制不住內心s的毛病改掉。
為了避免出亂子,顏蓁邊說話已經邊下床,趿上人字拖就往外飛奔。他沒問晞陽在哪個門,一是因為晞陽肯定一問不知問了也白問,二是因為聽動靜就知道他是在哪兒引起了騷亂。
萬一晞陽小媳婦似的,被人調戲了可怎麽辦?
也許是近段時間來的修煉起了作用,他跑到大門往人堆裏擠的時候,臉不紅氣不喘的,還能大聲嚷嚷:“借過一下!”
經過一番掙紮,顏蓁總算把晞陽從人堆裏拔了出來。
“他們好像把我當成了什麽大人物。”晞陽感覺很新鮮,高興地說。
大學是年輕人的聚集地,愛好古風圈二次元的不少,姑娘就更多了,晞陽這個裝扮,太容易被認成那個圈子裏的大大,八成都興奮瘋了。不知情的人再一跟風,圍過來求圍觀,自然就掀起了一股小浪潮。
“你下次可別這樣出門了,換點正常些的衣服吧,我的衣服你應該都能穿,”顏蓁說,“太容易招來別人看你,可能你當樹的時候習慣別人看你了……但是其實很容易引起騷亂的,也會給你帶來麻煩。”
“抱歉,”晞陽認錯态度很快,“我以後會注意。”
“也沒事啦,”顏蓁知道他剛進入社會肯定很多地方都很懵懂,“你提這麽多東西,重不重?”
他接過晞陽左提的蛋糕盒子,放在眼前仔細瞧:“這裏面都是什麽?”
晞陽裏還有一個盒子,給他解釋:“那個裏面的最上層是蛋撻,下面的是慕斯蛋糕,我裏拿的是泡芙,還有兩塊毛巾卷蛋糕。”
顏蓁邊聽邊掉口水,心裏再次閃耀起那幾個泛着金光的大字: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晞陽說:“因為不知道你具體喜歡哪個口味,就都帶了一點,你以後想吃什麽,都可以和我說,我再送過來。”
“太麻煩你了,”顏蓁說,“我回來的時候再說吧。”
“其實為恩公做事……”
剛開始和顏蓁說話的時候,晞陽都會加上“恩公”兩個字,被說了幾次,這才改了口。
晞陽自己也猛地想了起來,兩指封住自己的嘴,“哎呀,不能這麽說。”
路上還是有人圍觀他們,顏蓁怕引起更多的圍觀,就帶他去情人湖邊上。
“你一會兒回去的時候小心一點,”顏蓁說着話,突然感覺身邊的柳樹都變得很興奮,一個個地飄來飄去,“……他們怎麽回事?”
“可能是見到我有點高興,”晞陽探過去撫摸這些柳樹的樹枝,“他們都還是孩子,希望我能經常過來看看他們。”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雖然情境不對,顏蓁還是想起來了這句話。晞陽似乎跟他們的感情很好,每棵樹的聲音都會去耐心聆聽。
“他們在跟我誇你很漂亮。”晞陽聽了會兒,然後說。
顏蓁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哎,他沒想到自己會有被樹誇的一天。
“還有,這棵樹說經常能看見你和你男朋友在這裏約會,他覺得你男朋友很帥,你能不能讓他下次不穿衣服過來?”
顏蓁:“……”
這是什麽魔鬼柳樹!居然對他男朋友有想法,還當着他的面耍流氓!
遭遇了精神沖擊,顏蓁元氣大傷,吃了兩個蛋撻壓驚。他看了晞陽一眼,見他還在聽一棵小垂柳的心事,已經幾分鐘沒換姿勢了,不禁感嘆他有耐心。
顏蓁掏出,給他講剛才的奇聞。
元骅在發了一串兒哈哈哈哈過來。顏蓁說:你是不是很得意啊?連樹都觊觎你的肉體。
元骅:不敢不敢,但是我很好奇是哪棵樹,下次我過去看看。
顏蓁:得了吧,我以後都不敢往這邊走了。
元骅再次發過來一串哈哈哈哈。
顏蓁跟他的交流宣告失敗,收起又把一塊毛巾卷蛋糕切開收拾了。
“這兒的空氣很好,陽光也很好,孩子們長得很健康,”晞陽坐到他身邊來,應該是照顧好小樹的情緒了,“如果我的身體能住在這裏就好了,在那邊我總是孤孤單單的。”
他說的“那邊”應該是指植物園,顏蓁說:“你在那邊過得不好麽?”
晞陽說:“我進去的時候,那裏已經有一只大妖了,他的根系強壯,我離他又近,其他的樹木都不是很敢親近。”
那是挺慘的,還不如在外面住着自在呢。
“不過我現在能四處走動,也很好,”晞陽說,“最近我總有種預感……”
顏蓁開始對泡芙下:“什麽預感。”
“也許我與子謙,很快就要見面了。”
顏蓁有生以來第一次被奶油給嗆住了,一個勁地錘胸口:“什麽?”
這兒是h大,項玉孿是h大的老師。顏蓁馬上說:“晞陽,你是不是該回去了?出來這麽久,我媽可能會擔心你。”
晞陽低頭看了眼表,表也是上次顏韻藍帶他去買的,教會他怎麽看時間。“是呢,現在确實應該回去準備晚飯的食材了。”
顏蓁順勢說:“對對對,我媽那個人一餓就容易發牢騷,你快回去吧。”
晞陽站起身:“那我走了。”
這正如顏蓁的意,他兩下把東西收起來,剩下的芒果慕斯和泡芙放在一起準備帶回去分給舍友,空出來的一個盒子交給晞陽讓他帶回去。
晞陽拿着東西,慢慢悠悠跟他沿着湖邊往出去的路走。
“覺得好吃嗎?”晞陽沒忘記問他吃完的感想。
“超級好吃!”顏蓁說,“我都想劈腿跟你好了,我男朋友就只會吃。”
晞陽看起來很高興:“那我以後經常做,給你準備着,但是我不能跟你好,因為我還要等子謙……”
這是顏蓁第二次被妖怪拒絕了,上次是被焦大海拒絕在一起睡覺,而那時候這貨還是只倉鼠。顏蓁擺擺:“好了好了你不要當真,我是說着玩玩的。”
還有兩百米,他們就能從小路走去學校的另外一個很偏的門,晞陽可以從那兒搭公交轉地鐵回家。顏蓁心想,以後絕對不能讓晞陽再來h大,以後還是他多回去吧。
他正想着事情,忽然感覺到自己身邊的晞陽停了下來,一動不動站着,跟恢複了本體似的。
“怎麽了?”顏蓁不明所以,一擡頭就看見了站在他們對面的,他絕對不希望碰見的那個人。
顏蓁覺得自己得學會爆粗口,也得長記性,絕對不要再立flag。
這個世界,就是他媽的有這麽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