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秋天的早晨,依稀有些微涼,石椅上,也依稀有些刺骨,徐思思坐着,卻絲毫沒有感受到一絲冰冷的感覺。
兩人靜靜地坐着,似乎都有話要說,卻似乎一時又不知該從哪兒說起,兩人紛紛有些相顧無言。
最終,還是徐思娣率先打破了沉默,淡淡的扯着笑,沖着石冉道:“陸然的事情,是陸阿姨告訴我的,趁着早上人少,我就特意過來看看……”
頓了頓,一臉關心的問道:“陸然,他人沒事兒吧,嚴重麽?”
難怪。
石冉剛才在病房門口猛地見到她時,也隐隐吓了一大跳,如今謠言滿天飛,網絡上炸開了鍋,石冉只以為對方壓根不敢出門了,哪裏知道對方竟然這麽大的膽子,還明目張膽的來了醫院,在如此人多口雜的地方。
石冉只淡淡的笑了笑,道:“還好,斷了幾根骨頭,興許得要休養幾個月。”
徐思娣聽了,笑了笑道:“他活該,誰叫他欺負你在先,這就是報應。”
石冉聽了這話有些訝異,這聽着似乎不像是從徐思娣嘴裏說出來的話,因為,在石冉的印象中,陸然絕對是徐思娣的第一擁護者,她好似從未曾從她的嘴裏聽到過有關陸然半句不好的話。
如今,石冉只擡眼定定的看着徐思娣。
徐思娣想了想,忽而又道:“我聽說陸然是為了救你們的孩子才受傷的。”說到這裏,微微垂了垂眼,喃喃低語道:“沒想到你竟然給陸然生了兩個孩子,我永遠也做不到像你這樣……”
“什麽?”
後面那兩句,石冉聽得含含糊糊,只有些迷糊的問道。
徐思娣擡起頭來沖石冉笑着道:“我是說,我還從來沒有正正式式的見過你們的孩子。”
石冉道:“他們一會兒會過來,你可以見見,以後……也多的是時間。”
徐思娣卻笑着搖了搖頭,道:“我一會兒就該走了,不過,是的,以後終究會有機會的……”
徐思娣喃喃說着,忽然将目光投向了遠方。
石冉覺得這天的徐思念娣有些奇怪,說不上來,說的這些話,隐隐像是在告別似的,石冉心裏咯噔一聲,只有些擔憂對方想不開,正要安撫來着,徐思娣陡然将目光收了回來,臉上的表情仿佛極為輕松,一點兒都不像是被如今的流言蜚語困擾了一樣,只忽而沖着石冉冷不丁道:“你跟陸然……如今和好了吧。”
說完,還未待石冉反應過來,又立即搶先一步,一口氣說完道:“其實,我也喜歡陸然,我暗戀了陸然整整十三年,從上初中的時候開始起,比你喜歡的時間長,比你暗戀得更久,只是,那個時候我膽小,自卑,怯懦,自尊心強,我配不上他,所以,才找了秦昊,我還有些虛榮,因為秦昊家裏有錢,我也曾一度想要跟你們一樣,嘗試過上體面的生活,可以永遠不用跟家人對抗,永遠不用為錢的事情發愁……”
徐思娣盯着石冉的眼睛,淡淡的說着,說這話時,她第一次脫掉了包裹在身上的铠甲僞裝,一身輕。
徐思娣突然跟她說這番話,石冉似乎覺得有些意外,又似乎毫不意外,也壓根沒有要打斷對方話語的意思,只安安靜靜的聽着。
***
“陸然是咱們村最優秀的男子,要不是因為他,我也上不了高中,考不上大學,見不到大山外面如此華麗的世界,更加走不到現如今這個位置,你知道嗎,冉冉,陸然曾經說過要娶我的。”
說到這裏,徐思娣話語一頓,擡眼看着石冉的眼睛,她還以為她又會像以前那樣跳腳吃醋的,沒想到,竟然一臉平靜,片刻後,徐思娣只笑着搖了搖頭,道:“當年,家裏堅決不肯再供我上高中,上大學了,要将我嫁人,嫁給鄰村的一個老男人,為弟弟将來娶媳婦換取彩禮錢——”
後來,是陸然找到了家裏,來跟她那對吝啬、重男輕女的父母對峙,陸然給他們畫了一個大餅,說将來她考上了大學,出息了,會搬出大山,會給弟弟在城裏安家娶媳婦,彼時,陸然是唯一一個出了大山到鎮上念書的人,她那對貪婪的父母終于被說服了,只是,眼看着要松口答應的時候,忽而又抛出了一個疑慮,要是将來她出息不了,賺不到大錢,不能給弟弟在城裏安家娶媳婦怎麽辦,那他們豈不是虧了。
于是,陸然承諾,若是當真如此,那麽,他将來願意娶她,替她還,于是,父母這才松了口。
可是,雖然松口了,卻也僅僅只是代表着不反對而已,上高中、大學這幾年,她所有的學費、生活費都是村子裏東借一點,西湊一點給湊上的,大部分是陸然替她湊的。
對于徐思娣而言,陸然不止是她傾慕之人,更是她的信仰,是她人生的支柱。
“所以,冉冉,你知道我有多羨慕你嗎?羨慕你的大膽,羨慕你的赤城,羨慕你不顧一切的決心與毅力,還有那顆仿佛永遠也打不倒的自尊心,羨慕到……甚至令人有些嫉妒。”
徐思思微微咬了咬牙道。
“所以,有時候,我知道你吃醋了,卻卑劣的不想解釋,甚至有時候也會邪惡的想着,你跟陸然壓根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你們倆終究是走不到一起的,或許,分了正好,你看,我就是一個這麽自私的人。”
徐思思說着說着,忽然将雙腿收起,擱在了石椅上,雙臂緊緊抱着膝蓋,繼續道:“那晚,我其實看到了你。”
說到這裏,徐思思将下巴抵在膝蓋上,忽而擡眼直直看向石冉。
***
石冉聞言,微微握緊了手指,握緊了,又松開,不多時,又握緊了,只微微抿着唇,一動不動的盯着徐思娣。
即便時隔了三四年,那一晚的情形依然歷歷在目。
那一晚,究竟發生了什麽?
這麽多年,石冉只強迫着自己,再也不要回想起來。
那晚,陸然說好的回來給她做飯,說好的要早回來的,石冉買了菜,都切好洗好了,一直在等,坐等右等,等不到人,就幹脆穿着拖鞋到樓下去等,那個時候是春天,天氣尚且還有幾分涼意,石冉抱着臂膀,一直緩緩來到了小區門口,剛出去,眼看着陸然的車過來了,石冉有些欣喜,她都已經有大半個月沒有見到對方人了,正準備迎過去,結果忽然見車子打了個轉,忽然見匆匆就調頭了,朝着反方向開了去。
只以為出了什麽事兒了,若是擱在以前,石冉一定會立馬将電話撥了過去的,可是,那天,也不知怎麽的,鬼使神差的,就叫了輛車跟了過去。
車上有些堵,陸然橫沖直撞的,似乎有些急,石冉皺眉,鮮少看到過陸然如此着急的模樣,好不容易車通了,對方一腳油門将他們摔得老遠,險些還跟丢了。
一路上,不知為何,石冉心裏七上八下的,一直到對方将車子開到了酒店門口,石冉的心漸漸沉了下來。
陸然上去了大半個小時。
石冉就在樓下等了大半個小時。
直到,遠遠地,石冉坐在出租車裏,看到陸然将人打橫着抱了出來,他将外套脫了,裹在了對方身上,她伸出雙手緊緊抱着他的脖子,将臉埋在了他的胸前,那一刻,石冉的眼淚嘩啦啦的就滾落了下來。
那樣的親密無間,生生刺痛了石冉的雙眼。
其實,令石冉痛苦難過,令她方寸大亂的并不是這大半個小時裏兩人在酒店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而是,陸然的緊張與憐惜,在那一刻,生生刺激了她的脆弱與敏感。
石冉曾經被賽荷指控過,如果不是她的介入,陸然跟人徐思娣早就在一起了,他們兩個才是真正的一對。
石冉撞見過陸然給對方攢生活費,他們又是青梅竹馬,他們男才女貌,才子佳人,其實,他們才是最完美的一對。
又加上,石冉懷孕了,陸然似乎并不想要孩子,也沒有想要跟她結婚的打算,樁樁件件堆積在一起,石冉只覺得整個世界轟然倒塌。
那晚,陸然将人抱到了車裏,兩人摟在一起,摟了很久,然後,車子才緩緩啓動,陸然一路将人送到了住處,在上面待了很久,至晚方歸。
他回來的時候,石冉假裝睡着了,趁着他快要睡着的時候,問他,去哪兒呢?
對方低聲喃喃了幾個字,說了什麽,加班?
在那一刻,石冉只覺得自己被打入了十八層地獄,永遠也翻不了身了。
***
回憶有些恍惚,一直到徐思娣清冷的聲音将她拉回了現實。
“我看到你了,坐在出租車裏,那晚,我跟陸然什麽也沒發生,陸然對我好,對我憐惜,對我心疼,其實是因為他覺得他虧欠了我,因為他錯過了我的救命電話,那晚,我被人強、奸了。”
徐思娣的聲音有些飄零,有些虛幻,就跟夢境裏傳出來的聲音似的,顯得極為不真實。
說這話時,她伸出雙臂漸漸抱着雙腿,可是,臉色卻十分平靜,平靜到仿佛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
說的人雲淡風輕,而聽的人整個風起雲湧,石冉只緩緩伸出手,用力的捂緊了自己的嘴巴,一臉難以置信的看着對方,整個人僵直在原地,久久無法反過神來。
徐思娣見了她的模樣,嘴角甚至還挂着淡淡的笑意,雖然眼底并無笑意,只淡淡道:“你看新聞了吧,就是那個人,我的金主,沒錯,從那以後,我就被他包養了,直到昨天,我們的包養關系終于終止了,你不知道我現在究竟有多開心,我終于自由了。”
徐思娣笑着。
石冉聽了卻漸漸紅了眼。
不多時,只緩緩走了過去,走到徐思娣身邊,将她緩緩攬入懷中。
徐思娣将下巴抵在石冉的肩膀上,依舊在說個不停,道:“陸然一定沒有跟你解釋過吧,我就知道,這樣的事兒,他絕對不會開口去跟別人說的,即便,那個人是你,即便,被你誤會着……”
石冉聽到這裏,雙臂一下一下收緊,好半晌,只緊緊抱着對方道:“不要說了,我……我都清楚明白了……
徐思娣卻道:“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陸然究竟有多愛你,愛你愛到眼睛裏再也看不到其他女人了。”徐思娣說着,眼角緩緩滑出一行清淚,好半晌,只緊緊抱着石冉道:“冉冉,請好好照顧陸然,我将他徹底交給你了。”
跟石冉聊了很久,其實,大部分都是徐思娣在說,她在聽。
聊過後,兩人之間,再無任何芥蒂了。
天色已經大亮,太陽升起,醫院人也漸漸多了起來,太陽透過雲層,漸漸地灑落在草地上,帶給人們溫暖,和煦。
徐思娣說完後,就跟石冉告了辭,石冉邀請她再去一趟病房,徐思娣笑着搖了搖頭。
眼光撒在她單薄的背影上,周圍仿佛纏繞着一層淡黃色的光暈,像是天使的光芒。
石冉的眼睛一直有些紅,一直到對方的身影漸漸隐沒在人流中,這才漸漸收了回,直到此時此刻,石冉這才忽然意識到,之前的那個姑娘,究竟有多麽令人心疼。
***
原本是應該回一趟家的,此番下來,天色已經不早了,想着,陸然這會兒應該醒了吧,不知道石母他們過來了沒。
石冉邊走,邊摸出了手機,準備打給石母問候一下,結果,手機剛一接通,就看到石母給她發來的微信,問她人呢,照顧人照顧到哪裏去了,她們都已經到了。
微信是五分鐘前發來了,石冉見了立馬匆匆往病房趕。
還在病房外頭時,就聽到了病房裏熱熱鬧鬧的聲音,大部分都是萌萌的,只一臉心疼的說着:“粑粑,粑粑,你痛痛麽?”
“粑粑,粑粑,你還能動嗎?”
“粑粑,粑粑,你能夠看得到萌萌嗎?萌萌在這裏,在這裏,在這裏哦……”
“粑粑,粑粑——”
話還沒有說完,嗖地一下,就被石母給止住了,石母扯着萌萌的背帶褲,一把将人撈了回來,道:“萌萌,不準打擾爸爸休息。”
然後,聽到陸然虛弱的聲音在病房裏響起,只淡淡笑着道:“萌萌,過來,往爸爸臉上親一口,爸爸就不痛了……”
萌萌立馬掙脫了石母,只撒歡似的就要跑過去,這時,石冉推開門進去了,再一次将萌萌扯了回來,道:“萌萌,不準碰爸爸,爸爸身上有傷。”
萌萌見了石冉,立馬一臉依賴的抱着她的大腿,道:“可是,可是萌萌親一口,粑粑的傷就好了呀……”
石冉頓時有些無奈,過了好半晌,只将人摟着抱到了病床前,沖萌萌道:“只準親臉,不準碰別的地方。”
萌萌立馬奶聲奶氣的道了一聲:“好。”
說完,嘟着小嘴,雙手扶着石冉,用力的踮起了腳尖,吧唧一口,親在了陸然臉上,随即,一臉興沖沖的看着陸然,問道:“粑粑,你還痛痛嗎?”
陸然嘴角噙着笑道:“還有一點點。”
萌萌聞言,又湊過去,吧唧親了一口,不多時,又拉着石冉道:“麻麻,你也親粑粑一口,粑粑就一點也不痛痛了。”
話音一落,只見陸然抿着朝她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