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坦白局
祁堯天倒是有資格。
他畢竟是氣運之子,道途恒通,沈飛鸾總覺得,或早或晚,祁堯天總會有辦法飛升到其他位面。
要是到了那一日,他們兩人之間,只怕是徹底斷了關系。
見沈飛鸾不說話,祁堯天便轉眸看向他,問道:“怎麽,你不想?”
沈飛鸾笑了笑,很是潇灑,說:“想自然是想,只不過,我運氣不好,恐怕沒辦法與祁少同步調了,祁少在藏寶城中修煉不過短短不到三年時間,就已經一躍成為第五序列強者,想來氣運通達如你,要不了多久,就能成功飛升。”
祁堯天看了沈飛鸾片刻,直截了當說:“你這些話,我不愛聽。”
沈飛鸾甚是無辜,朝着他望去,撞入他被風吹冷的眸子裏。
“我希望你能好,這又怎麽招惹到你了?”沈飛鸾問。
“就算來日飛升,我也想和你一起飛升。”祁堯天輕描淡寫,說:“我留在人間界,不是因為沒有尋到飛升的機會,而是人間界有我割舍不下的人和回憶,你要是不懂,我也不用和你多費口舌。”
祁堯天說的這些話,語氣有幾分重。
這是他心裏面積壓了太久的陰郁,在沈飛鸾死去之後的每個日日夜夜裏凝成了一只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兇獸。
他不想逼沈飛鸾恢複記憶,也不想給他任何壓力,但是他發現自己不能接受沈飛鸾預想的未來裏面,竟然沒有他的存在。
沈飛鸾很少見到祁堯天生氣的模樣,憑着他對這個人的了解,他知道祁堯天是真的動了怒。
可即便動怒,也舍不得對他多說幾句重話。
聽起來倒像是在賭氣。
沈飛鸾有些自責,但又覺得有些無奈,說:“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我和你就事論事,以你的天資和氣運,尋求大道之路,的确會比我簡單多了。”
祁堯天沒再理會他,轉身就進了船艙。
沈飛鸾看着祁堯天的背影,一時間感到五味雜陳。
祁堯天對他仍是有意。
沈飛鸾沒有比這一刻更清醒的感受到這個明擺着放在眼前的事實。
他突然就改了繼續這麽裝傻充愣下去的想法,他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沈飛鸾給寶船換了個方向,便掀開簾子走進去,想要将祁堯天叫出來說些真心話。
霸王花坐姿不雅四仰八叉地癱在窄窄的榻上,嘴裏嘟囔着等到了下一個驿站,定要換個更加寬敞的寶船才行。
沈飛鸾直接當他在放屁,更寬敞的寶船坐起來雖然舒服,但價格卻翻了足足兩倍。
寶船本就是奢侈的代步工具,好在速度快,而且缥缈無蹤,不容易被人給追上,他們咬緊牙根選擇寶船,就是因為生怕景家反應太快,派人給他們找不痛快。
祁堯天已經找了個矮凳兀自坐下,手中拿着那串戴了許多年的珠子細細盤着。
沈飛鸾的視線落在那顆他親手刻了心經的紅珠上,一時間說不上究竟是什麽滋味。
祁堯天察覺到沈飛鸾過來,并不擡頭,似乎賭氣似的沒理會他。
沈飛鸾在他身邊站住,垂着眸子看着他的發頂,說:“祁哥,聊聊吧。”
祁堯天聞言,把玩着珠子的手指頓了一頓。
他沒有擡頭,只是輕描淡寫問道:“不繼續裝傻了?”
沈飛鸾嘆了口氣,說:“不裝了,再裝下去,我就當真對不住你了。”
祁堯天這才擡眸,星河撞入他的瞳孔中,幽深的眼眸裏面映着沈飛鸾那張沒有太多表情的臉。
“你做了什麽對不住我?”祁堯天問。
“大概有很多。”沈飛鸾似乎想笑,但是嘴角擡了擡,又垂了下去。
他輕聲說:“太多對不住你的事情,所以我總想着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忘得一幹二淨最好,免得見到舊人,總覺得心裏面歉疚。”
祁堯天盯着他,表情莫測地看了好一會兒,才淡淡說道:“我自認也算是了解你,我倒是希望你現在繼續裝傻。”
沈飛鸾沒說話。
“你突然改變主意,是想和我劃清楚河漢界,讓我把過往的一切都當成煙雲,你我從此一拍兩散,是這樣嗎?”祁堯天問。
“總不至于一拍兩散。”沈飛鸾說:“只是沒必要再回到過去了。”
祁堯天愣了一下,然後問:“你這具軀殼,不會再有十八歲壽元的限制了,是嗎?”
沈飛鸾遲疑一下,點點頭說:“這具身體,本就是我的魂魄加上一具骨頭架子修煉出來的,原本的那具肉身已經徹底沒了,自然也沒有了十八歲的限制。”
祁堯天點點頭,又接着問道:“那你的命格,可有改變?”
沈飛鸾搖了搖頭,說:“命格無可更改,就像是我額心的咒枷,也一樣不會因為肉身毀損而消失。”
祁堯天直截了當,說:“還是天煞孤星,總走黴運。”
沈飛鸾說:“是這樣沒錯。”
祁堯天又問:“既然如此,我身上的氣運這麽好,你都不想碰一碰嗎?”
沈飛鸾愣了一下,回答說:“不想。”
祁堯天問:“為什麽不想?”
沈飛鸾說:“不想就是不想,沒什麽為什麽。”
祁堯天說:“是不想,還是不敢?還是顧慮着其他什麽?”
沈飛鸾被問得有幾分心亂,便微微攏起一雙煙眉,有些倔脾氣地說:“就是不想,你的氣運是你自己的,跟我又有什麽關系?我師父說過,運氣不好就別總想着那別人的東西,這世界上沒有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就算真掉了,也會把人砸得頭破血流。”
祁堯天看他,說:“我願意給你,你也不要嗎?”
祁堯天站了起來,他身量極高,頭頂幾乎頂在了船篷的上面,寬肩窄腰充斥着成年男子獨有的壓迫感,熟悉的氣息讓沈飛鸾有些大腦缺氧,幾乎喘不過氣來。
“給你也不要?”祁堯天又重複問了一句,說:“真的不要嗎?”
沈飛鸾不得不承認他心動眼饞,從他知道這世界上有祁堯天這麽個氣運之子的時候,就已經羨慕得不得了。
他小時候總問沈從容,為什麽會有別的小孩從一出生就氣運那麽強,而他就是個倒黴蛋子。
沈從容也不是個會哄小孩兒的,捏着他的臉蛋一本正經說:“這世界上本就是能量守恒,有人氣運好,自然就有人氣運差,你集合了別人的黴運于一身,才會是個倒黴蛋,那個祁家的小朋友興許是前世積德行善,是個大好人,所以旁人的氣運都到了他身上。”
沈飛鸾不服氣,直接被氣得哭起鼻子來,心中對祁家那個小孩兒更加羨慕嫉妒恨。
他眼饞了那麽久,卻始終沒有全都奪走的想法。
就算幾年前,他下山去找祁堯天,也只不過是想蹭蹭他的氣運罷了。
只是蹭蹭,也不多拿,他覺得問題似乎不大。
可終究是想岔了。
沈飛鸾擡起頭,直視着祁堯天的眼眸,很是認真地說:“不要了,你的氣運,不是誰都配要的,至少我不配。”
“誰說你不配?”祁堯天逼近他,低頭說:“你是最配的那個人。”
沈飛鸾猝不及防地忽然笑了一聲,這笑聲顯得尤為突兀。
“我哪裏配?祁堯天,我如果真配得上你的氣運,那我為什麽會落得個那樣的下場啊?”
沒有人會忘記自己的死亡,沈飛鸾也是一樣,他從鬼族的聖地醒來之後,每每午夜夢回之時,他都會被離世那個夜晚天空中的驚雷吓醒,他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分不清記憶和現實。
他總覺得自己還在浮羅山上,心跳越來越微弱,可他還是總想着能和祁堯天說上幾句話——他那時候已經沒辦法想太多,他的大腦無比混亂,他靠着本能想要問問祁堯天消氣了沒有。
可祁堯天沒有給他機會。
“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別再聯系了。”沈飛鸾心裏面像是被刀子給一條一條割着,驀然就紅了眼眶,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處,盯着祁堯天說:“祁哥,這是你留給我最後一句話,既然已經決定的路,就別再回頭。”
說完,沈飛鸾轉身便加快步伐朝着船艙外面走去,簾子被刷得拉起又被刷得放下,在風中飄飄悠悠晃了幾下。
祁堯天手指微微顫動幾下,心中如同藤蔓蔓延似的,逐漸密密麻麻的被荊棘包裹。
他不該逼得太緊,讓沈飛鸾想起那些糟糕的過去。
可他面對沈飛鸾的時候,當真不知道究竟該怎麽辦了。
祁堯天煩躁地抓了下頭發,頹喪地坐了下來。
話是他說出去的,傷人的事也都是他自己做的,沈飛鸾現在對他這般抗拒,說到底也屬實是他活該。
可他不想惹沈飛鸾難過。
偏偏他又做錯了。
祁堯天努力平息着心頭翻滾的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念頭,眉目之中濃郁的情緒也被逐漸隐藏在虛假的平靜之後。
他起身,想要出去找沈飛鸾說幾句軟話,剛一起身便發現雙腳被帶着葉片的藤蔓給纏繞住了。
霸王花兩只葉片在胸前交叉,懶洋洋地靠坐在長榻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