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沈離之命
人人都瞧得出沈家有野心,但沈家的野心從來不會放在同一個筐子裏面。
他們的野心,從來都不在廟堂之上。
比起入後宮,沈家更喜歡玄門世家宗派。
沈家求的是千秋萬代,是得道升天。
無間長老已經琢磨一路,雖提出事關重大,但也覺得這種谶言不能說。
“若說出去,天下必亂。”無間長老嘆了口氣,道:“白浪便是這麽跟我說的,至少沈家那對兒雙生子,如今看起來還算安分,我也找人查了他們二人,沈如煙倒是安分守己的大家閨秀,就是那位沈離——”
北宸主眉梢微不可查地動了動。
沈離倒是鬧騰。
不過,他心眼不壞,還愛笑愛鬧,說到底,是個蜜罐子裏頭長大的小少爺。
甜得很。
“沈離雖然總惹是生非,不過也沒什麽壞心眼。”
無間長老說:“說起來,他倒是挺良善,早幾年黎城那邊遭了瘟疫,民不聊生,死傷遍地,沈離随他友人途經那地,便主動留下來替他們治病療傷,沈離手頭寬裕,還捐了許多錢分給百姓,當地恢複正常後,還給沈離立了廟,每日香火不斷,當他是人間活菩薩。”
北宸主倒是清楚此事。
當年他也曾去過黎城。
當初的瘟疫并非真正的瘟疫,而是有玄門術士為了某種目的,故意在黎城施了禁忌之術,又結合蟲蠱五毒坑害百姓。
北宸主去拿人,順便調查來龍去脈,到了黎城,便看到身型單薄的沈家小少爺正在在城門口替人把脈瞧病。
他那時候只有十四五歲,個子雖高但身形單薄,仍是個瘋長個子不長肉的少年郎。
五官還沒徹底長開,看起來有幾分雌雄莫辯的感覺。
沈離額頭上有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顧不得擦汗,給人診脈開方子,身後是一口大鍋,有人在他身後不停攪拌裏頭黑乎乎的藥汁,一股子腥臭味道撲鼻沖天,險些給人嗆個跟頭。
沈離雖不會煉藥,但開方診病還是手到擒來。
那些百姓喝了藥,很快就開始嘔吐,吐出來的東西裏面有些黑色的細線一樣的東西,北宸主一看便知,這是一種能傳播瘟疫的線蟲。
吐出來就沒什麽大礙了,只是傷了元氣,需要多休息些時日。
北宸主跟沈離遙遙打了個照面,他沒有過去詢問這是哪家小公子,因為整個黎城都在贊着沈離的大恩大德。
北宸主來的時候,黎城的情況已經控制住了,他沒再停留,便去順藤摸瓜抓後面的勢力。
北宸主道:“如此說來,沈離倒也沒什麽問題。”
無間長老點點頭,說:“看起來的确如此,可誰知道他究竟有沒有野心?”
北宸主問:“什麽野心?”
無間長老憂慮道:“雖說他入不了後宮,但如今陛下有幾位适齡公主,聽說其中有一位長樂公主,對沈離一見傾心,早就想把他召去做驸馬,這沈離要是當真娶了公主,豈不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入朝堂?”
北宸主:“……”
這話不無道理。
“那就不要讓她尚公主。”北宸主随口道。
無間長老噎了一下,說:“這婚喪嫁娶,咱們也管不了啊。”
北宸主卻是笑了一聲,說:“促一樁天賜良緣難,拆一樁婚卻簡單的很,這有什麽難的?”
無間長老默默擦了把汗。
這麽聽起來,似乎的确沒什麽難的。
就是有些缺德罷了。
不不不,他怎麽能說北宸主缺德呢?
無間長老說:“若是沈離非要尚公主呢?”
北宸主淡淡道:“打斷他的腿,關在昆侖宗,他還如何尚公主?”
無間長老:“……”
他不如改名叫無語長老好了。
“過幾日,我要親自往南疆走一趟。”北宸主說道。
雖說無間長老帶來了消息,但這消息內容過于震撼,北宸主自然不可能就這麽聽聽就算了,他需要去一趟南疆巫族,甚至直接找到流部,打聽與此事有關的更多細節。
他覺得無間長老帶來的消息是準确的,可仍然不夠齊全,當年的天啓問蔔的原話究竟是什麽,他始終想知道。
他名義上的師父,上一任昆侖仙主浮幽尊,便是為了替沈離逆轉命盤而死。
這件事情在整個昆侖都是禁忌,要真算起來,恐怕只有北宸主一人知曉。
他之所以知道,是因為當時他曾阻止過浮幽尊如此不計後果魯莽行事。
“他的命盤,連我都窺不破,你又為何非要和他的命數死磕不放?”北宸主當時瞧不明白浮幽尊的行徑,皺着眉頭問道。
“他于天下至關重要。”浮幽尊悠悠說着,看着在北宸主眼中只不過是一片死水的窺天池,蠻有深意道:“你知道你為何窺不破他的命數?”
北宸主道:“總不是他命格特殊。”
再特殊的命格,也逃不過北宸主的法眼。
除非他的命數與自己有關。
浮幽尊笑了笑,說道:“看來你自己心裏清楚。”
北宸主淡道:“那就更不勞煩你操心了。”
浮幽尊搖了搖頭,說道:“還是得遮一遮啊,我可并非要給他改命,更是要替他遮掩命盤,這些年,想要探他命數之人多不勝數,往後應當只會更多,他那命數,若是叫人瞧見了,可就不好了。”
北宸主盯着浮幽尊,道:“他的命數,究竟如何?”
浮幽尊道:“天煞孤星之命。”
北宸主掃了浮幽尊一眼,道:“他家中倒也沒出什麽大事,家中關系和睦,親朋待他都很好。”
浮幽尊問道:“那他母親何在?父親又何在?你說他有親朋,實則此言差矣,他只有親,不曾有朋。”
北宸主輕描淡寫道:“人生在世,也并非人人都交朋友。”
浮幽尊看着他,說:“他不是不交,而是與他做過朋友的人,都死了罷了。”
北宸主道:“這麽毒?”
浮幽尊點頭:“就是這麽毒。”
北宸主默了。
……………………
無間長老離開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黑了下來。
北宸主估摸着時辰,想着沈離必然已經泡完澡離開。
阿黑也沒回來,它恐黑,晚上罕少會夜不歸宿,既然不在殿內,想必還是在沈離那邊。
北宸主便禦劍而行,去了距離此處頗有一段距離的偏安殿。
偏安殿今晚倒是熱鬧,有幾位弟子圍在殿內,有說有笑地燒起火,居然圍在一起吃火鍋——
“這可是我今日在修煉的山上,冒着生命危險采摘來的野菌子。”鐘寶寶感慨不已,吹噓他的菌子,道:“你瞧這菌腦袋,多麽豔麗且圓潤,聞起來有種靈氣彌漫的香,一看就知道十分好吃。”
“你來找沈離打火鍋,只搞肉怎麽成?”另一位弟子顯然不服氣,說:“這肉是我今日剛打的傻狍子,平日裏都是啃着你那些菌啊草的長大的,肉質鮮嫩多汁,靈氣豐富,沈離你快嘗嘗!”
“你們聲音小些。”沈如煙的聲音響了起來,倒是不疾不徐,聽起來很是溫婉,說:“若是被人給瞧見了,怕是定會吃挂落,咱們幾個誰都跑不了!”
流靖遠也在,他笑了笑,說:“煙兒放心,若是真有人來,我遮着你的臉就跑,保準叫他們瞧不出來是誰。”
沈離說:“無妨,到時候我去舉報,有一個算一個,往後都陪我在這兒住這偏安殿好了。”
明不非愣了一下,然後笑罵道:“你也忒壞,小爺我好心過來瞧你,你居然想着這種惡毒招式,壞死了你。”
沈離倒是有些沒良心,說:“你們這突然過來,連聲招唿都不打,也沒問過我樂不樂意啊。”
明不非嚷嚷:“嘿,你還不樂意了,我跟你說,小爺要不是看在你勉強算是救過我一條命的份兒上,我才懶得搭理你。”
兩人拌了會兒嘴,到底還是沈如煙聽不下去,說道:“好了好了,水已經沸了,能下鍋了。”
鐘寶寶問道:“方才瞧見的那小貂呢?”
沈離翻了個白眼,說:“被你吓跑了,原本說好了在這兒陪我過夜,你們一次來這麽多人,我家小貂怕生得很。”
北宸主在外頭看着,肩膀上窩着一只雪貂。
流靖遠嘆息,道:“難怪不舍的回去,原來此處果真有磨人的小妖精,你怕不是被那小妖精給徹底拿捏了。”
沈離笑罵幾句,屋子裏飄來了火鍋香味。
沈離倒是小心謹慎,在周圍設下了結界,不至于叫巡山的弟子察覺到此處的異樣。
不過,這結界對于北宸主而言,簡直形同虛設。
他在旁邊站了會兒,聽着裏面傳來的笑聲,片刻後轉身便離開了。
沈離的性子,到哪兒都能朋友遍天下,興許這人從來就不知道寂寞兩個字怎麽寫。
一頓火鍋吃了一個多時辰。
沈如煙他們能偷偷帶吃的跑過來已經是極限了,一行人吃完火鍋,肯定不敢在這裏繼續留着過夜。
若是被執教長老知道,恐怕會被直接趕出昆侖仙宮。
一行人偷偷摸摸下了山,沈離站在偏安殿內,吹了幾聲口哨,想要試探着尋一下小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