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藥引子
北宸主微微颔首,道:“把他叫出來一問便知。”
沈離凝眉,說:“怎麽叫?”
北宸主環視四周,道:“我看此處,并非只有那一只鬼。”
沈離點頭,道:“還有一個名為秦阿懷的,秦阿懷還有個鬼崽。”
說到秦阿懷,沈離便拉下臉來,道:“這個秦阿懷,當真是鬼話連篇,說好的跟我一夥兒,誰成想見到季盟,她就直接反水了,差點兒害死我。”
北宸主眼眸微微一冷,道:“那就從她下手。”
門外,劉員外謹小慎微地往裏面探頭探腦,猶猶豫豫的似乎有一肚子話想說。
沈離這邊初步說好計劃,才将劉員外給叫進來。
劉員外雖說是當地出了名的富人,但在幾位道門弟子面前,明顯有些唯唯諾諾,尤其是對着北宸主,更是被他周身氣度搞得不敢直視。
沈離說道:“方才沒來得及問,你家人可還好?”
劉元外連忙點頭,說:“還好,除了我夫人,從昨兒晚上開始就像是中了邪似的胡言亂語,說什麽鬼要過來殺他,大王饒命什麽的,其他都沒什麽毛病。”
沈離挑了下眉梢,劉夫人身上挂着幾條人命,那些個厲鬼沒把她吓死,就已經是得益于她身上帶着的觀音像,否則早八百年劉夫人就得被厲鬼撓死了。
對于劉夫人,沈離可是半點都不同情,便問道:“夏小姐呢?”
劉員外嘆了口氣,道:“我那兒媳婦,倒是恢複正常了,她早上一醒來,便哭哭啼啼說要回家,夏家便一大早派人過來,把她給接走了。”
沈離看着劉員外,道:“你沒阻攔?”
劉員外說:“夏竹是個好姑娘,眼看着我們劉家不行了,總不能讓她跟着我們一起去死吧?”
劉員外深深嘆了口氣,“哎,當真是作孽太多,鬧成今天這樣,我們劉家誰都脫不開幹系,要真得被厲鬼索命,我也只能認了。”
沈離和北宸主對視一眼,問道:“你們劉家,到底都做了什麽孽事?”
劉員外有些悵然,原本他不想說,但劉夫人已經遭了報應,成了個徹頭徹尾的瘋婆子,他兒子也魂魄不知所蹤,家中日夜都有厲鬼盯着,劉員外也已經心灰意冷,什麽事情都不在意被人知曉了。
劉員外便說道:“我們劉家,祖上是靠做人牙子生意起家的,不過後來這生意因着出了點問題,後面就不做了。”
沈離心下了然,人牙子生意就是買賣人口,一般賣的都是年輕力壯的小夥兒,或者漂亮利索的丫頭,給富貴人家當小厮。
這行當倒是有不少人在做,而且說不上是好是壞,就是有些逼良為娼的人牙子着實該死。
劉員外皺了下眉頭,道:“那得是到我爺爺輩了,有一天,他們從南邊弄了一批小子,帶着去西北那邊送到一個大戶人家做事,結果在路上,這批小子竟然被人連夜割了脖子。”
劉員外深吸口氣,接着說:“原本割了脖子,人肯定死了,我爺爺還當生意已經黃了,就想着把他們給就地埋了,沒想到,前一天埋了,第二天我爺爺他們一覺醒來,這些人居然好端端的出現在他面前,看上去和活着的時候沒啥區別。”
沈離挑眉,說:“喲,詐屍了?”
北宸主掃了他一眼。
劉員外苦笑,說:“您這就說笑了,具體因為啥,咱也不知道,反正我爺爺就吓得丢了半條命,卻又不敢跟他們說你們已經死了,就裝作無事發生,帶着他們繼續往西北那邊走。”
沈離說:“你爺爺膽子還挺大,居然還幹起了趕屍人生意。”
玄門有趕屍一道,他們能讓屍體像是活人似的行路,這門道法密不外傳,生怕有人利用屍體做壞事。
劉員外聽出他開玩笑,接着說:“趕屍那可差遠了,這些人瞧着就是活人,等送到西北那邊,這群人就憑空消失了,我爺爺白跑一趟,好在沒丢了性命,就着急忙慌地回到家中,再也不敢做人牙子生意了。”
北宸主掃了劉員外一眼,道:“恐怕沒這麽簡單。”
劉員外苦笑,說:“這是祖父跟我爹說的,但我還聽說過另一個說法。”
沈離好奇道:“難道其中另有隐情?”
劉員外嘆了口氣,道:“這也是難以啓齒,我聽我二伯那邊有流言,說是當初那些人之所以會死,是因為在路上招惹了不幹淨的東西,我爺爺跟着一幫兄弟,不光做人牙子生意,還幹些摸金倒鬥的活計,那些明面上被弄去發賣的人,有不少都被送進洞裏面喂了粽子,這也是風水上的一些東西,我實在是不懂。”
這話聽得叫人心裏發寒,不管劉員外知不知曉其中內情,在場的三人都是玄門出身,對這再了解不過了。
民間早就流傳有倒鬥一行,專門挖掘仙人和大官皇族墓葬,只要能挖出來一個金xue,就能管三代人榮華富貴。
只是,這一行頗為虧缺陰德,很多幹這個的都根本無法壽終正寝,子孫緣也頗為稀缺,他們後來便就想了個法子,讓活人去墓裏面,喂給墓葬主當供品。
等自己再下去的時候,只要拿的東西不多,墓葬主吃了活殉,便就懶得與這些盜墓的家夥們計較什麽。
有一段時間,這種風氣在倒鬥行內盛行,搞的玄門焦頭爛額,屢禁不止,最後只能交給官府處理。
劉員外嘴上說着是聽旁人提起過,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是有八九這劉員外是心知肚明,可以确定的事兒。
不過,是以至此,倒也不必拆穿,畢竟都過了這麽多年,律法也追究不到。
沈離若有所思,道:“難怪我瞧你們劉家陰氣重,原來祖上就不幹人事。”
劉員外被沈離挖苦,也不敢回嘴,只能打哈哈說道:“老祖宗幹的事,我也管不了。所以劉家到我爹那一代,就開始子嗣稀薄,三代單傳。我這兒子,是我們劉家唯一的獨苗苗,若是養不活,我們劉家就當真絕後了。”
梁以拂掃了眼劉員外,道:“你那位夫人,恐怕手上也不幹淨。”
提起劉夫人,劉員外就更加痛心疾首,不住的唉聲嘆氣。
“此事,也不能全怪我夫人。”劉員外道:“因着祖上有了虧損,我兒子出生之後,便孱弱不堪,幾乎早夭,我還特意請了觀裏的道君來看,那道君說我命裏只有這一子,若是死了,便就再也不可能有所出。夫人聽聞,便差人各地尋能替我兒子救命的法子,後來遇到一位雲游道士,給我夫人支了一招。”
說到這裏,劉員外頓住了嘴,似乎糾結是否繼續往下說。
或者說,該如何說。
沈離見狀,便說道:“趁我現在還沒熄了救你兒子的心思,你且趕緊說,要不然,你家這攤子亂七八糟的破事,本少爺不管了。”
劉員外一聽這話,騰時慌了神,連忙說:“道君莫要怪罪,只是茲事體大,我得想想該怎麽開口。”
沈離蠻有深意,道:“時間不等人啊。”
劉員外:“……”
劉員外終于還是敗在家中遭逢大亂的惶恐不安中,将劉夫人做的一切都如實招來。
“那雲游道士找到我夫人,說是我兒子先天不足,若是想要活命,就得用旁人的命吊着。”劉員外又深深嘆了口氣,道:“唉,我雖知道這個法子,太虧損陰德,卻也實在是沒辦法了。”
沈離聽到用活人吊命,就知道肯定害了人命,便說道:“你且說說,那道士給你夫人出了什麽馊主意?”
劉員外卻是搖了搖頭,道:“我不大清楚。”
“你不大清楚?”沈離皺眉,一臉不信,說:“你怎麽會不清楚?”
“我是真不清楚啊,不敢有絲毫隐瞞。”劉員外也是叫苦不疊,苦着一張臉,道:“我夫人與那道士相交甚好,那道士對我卻是愛答不理的,夫人也叫我只管掏錢就夠了,其他的叫我別多問,所以她具體聽了道士的話,做了什麽事,我也只是略知一二。”
梁以拂冷着臉,道:“那就把你知道的一二如實招來。”
劉員外說:“我只知每過段時間,家中就會有人送來一批藥盅,裏面炖着湯湯水水,給我兒子喝。”
沈離道:“如今那藥盅還有嗎?”
劉員外點頭,道:“我兒子出事前,剛好有人來送了一批,只是他如今昏迷不醒,也喝不了湯藥,便就存在地窖裏面,免得壞了。”
北宸主道:“去看看。”
一行人随着劉員外去了地窖。
地窖挖得很深,裏面冷飕飕的,和冰庫看起來沒太大區別。
地窖裏面存折酒和糧食,還有一些雜物。
地窖最深處,就是放劉彥斌藥罐子的地方。
藥罐子一共三只,用劉員外的話來說,每隔三個月吃一回,一次連着吃三日就夠了。
沈離拍開藥罐子的封口,往裏面看了一眼,只見濃稠的湯水裏面,似乎還沉着什麽東西。
沈離讓劉員外拿了個勺子過來,把裏面的塊狀物攪和出來。
這塊狀物發出一種奇怪的香味,細細聞上去有些腐臭。
梁以拂本想湊過去看,但礙于北宸主在旁邊,他大氣都不敢出,矜持且端莊地盯着這塊東西,道:“這是何物?”
沈離看了片刻,拿出一根針在上面刺了一下。
銀色的針變成了血紅。
沈離臉色驟然一變,突然之間,手中的軟物上面浮現出一個鬼臉,發出一聲尖銳的叫,兇勐地沖着沈離咬了過來。
沈離下意識松開手,卻被這東西粘在手上,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
北宸主見狀,直接一道劍氣打了過去,瞬間便将這玩意兒給炸成碎物。
“這是活人藥引!”沈離倒吸口涼氣,分辨出來,說:“都是身體健康的活嬰煉制出來的,這可真是缺了大德了!”
北宸主露出了嫌棄之色,扯了下沈離的手腕,讓他離這晦氣東西遠一些。
沈離冷着臉,瞪着劉員外,說:“你他娘的逗我呢?吃了這麽多年活人引子,你跟我說不知道是啥,鬼都不信你的屁話!”
沈離罵得不好聽,可在場人卻只覺得他罵得還不夠。
這種虧損陰德的破事,放在任何一位有良心的修道者身上,都覺得離譜。
梁以拂皺着眉頭,卻對這一道不大精通,便問道:“沈師弟,這是什麽說法?”
沈離冷聲說:“嬰兒陰氣最重,也在五行中最補,若是生生腌制入藥,藥便既能吊着命,又能讓人身上有死氣,這種死氣能讓勾魂的冥使認為此人早就已經是個死人,勾魂時候就會忽略他,如此才能保命。”
梁以拂禁不住倒吸口涼氣,道:“好陰毒的法子!”
沈離冷冷看向劉員外,此時劉員外已經縮在角落裏只能苦笑,不敢多說什麽。
這件事情,他一股腦地全都堆在自己已經瘋了的夫人身上,說自己一無所知,實則是在替自己開脫。
都是一大家子的人,而且劉彥斌還是他唯一的兒子,游方道士給他弄些來歷不明的藥,劉彥斌怎麽可能不事先調查一番?
不過,沈離沒有理會劉員外,此人已經遭了因果報應,他要不了多久,就會癱在床上動彈不得,每天只能靠旁人照顧,而且那些死了的亡魂,也會日夜不停地纏着他。
至于劉夫人,那瘋病只怕是好不了了。
到了這一步,沈離已經不想加救劉彥斌,但他也不能放任不管,問題還在季盟身上,畢竟季盟已經化作厲鬼,還是那種一言不合就能把他給直接丢到酆都的厲鬼。
若是放任下去,哪日季盟徹底失控,遭罪的便是一城百姓。
沈離便對北宸主道:“蒼術,我們先處理季盟。”
北宸主說:“好。”
沈離有些苦惱,說:“可季盟先前跑了,也不知道怎麽弄出來。”
北宸主道:“這好辦。”
只見他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個尖塔形狀的香,拿在手中輕輕一撚便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