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歸體
香煙袅袅,卻并不上揚,而是下沉,看起來宛若白色的流水。
沈離看了片刻,道:“這是何物?”
北宸主道:“引魂香。”
而且是北宸主自己做出來的引魂香,對于鬼物來說,這簡直就是香飄十裏的饕餮大餐。
不消片刻,一個鬼娃娃從旁邊的草叢中鑽了出來,興奮不已地朝着引魂香的方向竄了過來。
他原本想要撲到北宸主身上,奪走他手中的香,然而卻感覺到一股令他恐懼的氣息。
鬼娃娃卻不知厲害,站在北宸主腳跟處仰頭望着他,還把爪子含在自己嘴巴裏面。
沈離啧了一聲,蹲下來直接把鬼娃娃給收了,放在裝魂瓶裏,道:“他老娘騙我,我就拿她兒子開刀,鬼質在手,我就不信那個秦阿懷還敢搞背刺。”
抓住小鬼頭,那後面的大鬼頭自然就坐不住了。
沒過多久,院子裏面陰風四起,秦阿懷出現了。
不僅是秦阿懷,整個院子的天空都變成了黑紅色,空中有無數雙猩紅的鬼眼直愣愣地盯着下面的人看,若是擡頭對上,便感覺到尤為陰森恐怖。
季盟看起來仍是那副鬼氣騰騰的樣子,不可置信地盯着沈離,道:“你竟是能這麽快離開酆都。”
沈離對他沒好氣,道:“酆都算什麽?小爺我來去自如,到那邊也得是坐上之賓,倒是你自己,變成鬼後本來就該回鬼界,以你的修為弄個鬼差或者投胎轉世都沒問題,偏偏要在人間禍害人,你到底是怎麽想不開?”
沒等季盟開口,秦阿懷便瘋了似的,死死瞪着沈離道:“我孩子,還我孩子!”
沈離撇撇嘴,說:“還有你,鬼說的話,真是一個字都不能信,說好的你跟我一夥兒,我送你兒子去投胎,你卻在關鍵時候背叛我,你這種當娘的,一看就不靠譜,我替你把兒子帶走了,免得将來你給他帶壞了。”
秦阿懷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咬着牙根捏着拳頭,擺明了很想和沈離幹一架。
然而沈離身邊突然多出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秦阿懷能感覺到他很厲害,卻并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厲害,以至她不敢貿然動手。
旁邊季盟可就沒那麽好脾氣了,冷笑一聲,道:“廢話那麽多,這回可就不是送你去酆都了。”
說完,季盟便召喚來萬鬼大陣,無數鬼影悉數朝着三人方向湧過來。
沈離一看這鬼影,眼前頓時一黑,嚷嚷說:“蒼術蒼術,就是這一招,不能讓這些鬼影抓住我們,不然就被扯到其他地方去了!”
北宸主面不改色,直接一揮袖子,一道金光閃過,鬼影悉數灰飛煙滅。
仔細一看,竟是就連季盟布置的鬼結界,都像是被燒灼似的一點一點卷成煙灰,不消片刻便一散而空。
天空恢複了原本的色澤,院子裏面鬼影消失。
季盟心中大吃一驚,見狀不好,便立刻想要逃走。
然而北宸主可不給他這個機會,又是一道法訣出去,整個院子都泛起金色的符光,秦阿懷剛一跳到牆上,就被一股燒灼的力量給打了下來。
“啊!”秦阿懷慘叫一聲,立刻低頭看自己的手。
只見手上碰到結界之處,已經燒成了一片黑,她禁不住倒吸口涼氣,暗自心驚這可怕的道行。
季盟索性也不跑了,擺爛似的看着北宸主,道:“閣下何人?”
北宸主冷淡,道:“你還不配知曉。”
季盟:“……”
沈離覺得帥炸了,心裏面不停叽裏咕嚕地冒着泡泡,蒼術這叫談笑間樯橹灰飛煙滅,這句話他記下了,往後若是遇上比自己弱的,就怎麽回答對方的詢問。
季盟冷着臉,說:“技不如人,我認輸,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沈離說:“先不殺,你先跟我說說,方才用的招數是什麽,先前我還沒遇到過。”
到了這份兒上,季盟對自己的境遇心知肚明,他看得出來方才動手的那一位,道行深不可測,而且脾氣不向沈離這麽軟,若是說了幾句錯話,恐怕當真要被挫骨揚灰。
季盟便道:“是傳送鬼陣。”
沈離說:“啥玩意兒?”
季盟掃了他一眼,道:“傳送陣法,但只能鬼用,也只能将人傳送到不同的鬼域之中。”
沈離皺了下眉頭,說:“這種道法,你是如何學會的?應當用了法器吧?”
季盟便将一個法盤拿出來,丢給沈離,道:“便是這個冥器。”
沈離接過來,仔細瞅了瞅,上面還真沾着不少鬼氣和煞氣。
梁以拂也看了片刻,道:“這是前朝留下來的陪葬物,這玩意兒應該是從墓裏面弄出來的,只是不知為何落在此人手中。”
季盟說:“有人送給我的。”
沈離立刻道:“什麽人?”
季盟古怪一笑,道:“他自稱是食人國的國師,說我是可塑之才,叫我解決完這邊的因果後,便去食人國尋他。”
沈離心思一動,食人國?
這地方最近總是蹦跶出來,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着實令人不爽。
北宸主在調查食人國的事情,沒想到沈離做的任務,竟也和食人國有關。
“這玩意兒具體怎麽用?”沈離問。
“現在用不了了。”季盟一臉惋惜。
“為何?”沈離費解。
“被這位高手弄壞了。”季盟語氣平平,說:“你這朋友太厲害,這鬼物被反噬了。”
沈離:“……”
痛失法器,不過他不得不再次感慨,蒼術可真厲害啊!
北宸主瞧他一臉惋惜模樣,便說道:“想要法器,我這邊多得是,回去給你挑便是。”
沈離一時間笑了起來,說:“那感情好,到時候我去你那兒,你拿出來給我看,不能賴賬!”
北宸主便微微一笑,道:“放心,不賴賬。”
旁邊梁以拂恨不得自插雙耳,索性當個聾子算了,他覺得自己這一趟下山做任務,就要有去無回了,他知道的太多,以後只怕是行路艱難,小命堪憂。
梁以拂便繃着臉,拼命往另一邊看去。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他什麽都不知道。
沈離将法器大搖大擺收了起來,道:“雖然不能用,但還是得沒收,到時候集中銷毀,不能留給你。”
季盟有些惋惜,道:“這鬼器可是我去食人國的敲門磚,沒了它,我就去不了了。”
沈離頓時橫眉倒豎,說:“食人國那鬼地方,你去做什麽?”
季盟理所當然,道:“我是鬼,自然要去鬼地方。”
“……”沈離噎了一下,道:“那地方,你知道是做什麽的嗎?他們吃人,煎炸烹煮,各種吃人!”
季盟皺了下眉頭,說:“吃人?不對,那個食人國的國師,告訴我說去了食人國,便能夠起死回生,不老不死。”
沈離說:“那是食人國的複生法器所致,的确能讓魂魄或者白骨變成名義上的”活人”,但是,這種人跟正常人肯定不一樣,要靠着吃人肉活下去,說白了就是一具行屍走肉,你想變成那樣子嗎?”
季盟擰起眉頭,他變成鬼還沒多長時間,性子中大多保留有人的想法,聽到吃人,就覺得生理不适。
“我不吃。”季盟說:“可我想有肉身。”
沈離說:“想有肉身,你就去冥府修煉,我記得之前冥界招收鬼差,還有速成班,若是幹得好,送去投胎的鬼多,功德圓滿後也能修煉出肉身來。”
季盟冷笑,說:“你別想着忽悠我,我又不是傻子,像我這種害人的鬼,冥府不派人來捉我就不錯了。”
沈離說:“那不一樣,我跟酆都那邊的帝君關系相當不錯,我替你說情,你去他手下做事,他肯定給我這個面子。”
說出這話來,沈離臉不紅心不跳,北宸主都禁不住側目。
這沈離,當真是古靈精怪,忽悠起來不管是人是鬼,都得拜倒在他三寸不爛之舌下。
季盟原本不信,但瞧他這副信誓旦旦的模樣,卻又有幾分動搖。
沈離最後給了致命一擊,道:“你別不信,否則你把我送到酆都,我又怎麽能在那種有進無出的地方只待了不到一天,便就好端端的回來了?還不是去找了酆都大帝,在他那裏喝了杯茶,他親自給我送回來的。”
這話說得,就連梁以拂都信了。
若不是還有兩個鬼在旁邊,梁以拂甚至當即就想要拉着沈離細細問個清楚。
秦阿懷顯然是信的,便立刻對季盟道:“季公子,酆都的确有進無出,不管生死,他既能這麽快出來,想必也是有幾分本事的。”
季盟這才松口,道:“若是如此,也是個好去處。”
但他一轉念,繼續陰沉着臉道:“可害我之人,我必要折磨至死方才願意放下執念。”
沈離挑眉,說:“折磨你的人,一個成了瘋子,還有一個要不了幾日便要癱瘓在床,剩下的那個情郎,魂魄早就被你收走放在身上,你還有什麽放不下的執念?”
季盟表情一怔,道:“你怎知道我收了他的魂?”
沈離翻了個白眼,說:“你裝得倒是無辜,可惜我能掐會算,又有一雙法眼。”
秦阿懷也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季盟,說:“劉彥斌的魂魄,竟是在你身上?”
季盟索性認了,說:“不錯。”
秦阿懷不能理解,說:“那你為什麽裝作不知?”
季盟說:“這叫燈下黑,我收了他,只想留着慢慢折磨,不想讓這些臭道士得手。”
沈離有些無語,說:“我們修道之人,每天都是香香的,哪裏臭?你聞聞,我臭嗎?”
季盟抽了下嘴角,一時間竟是無言以對。
沈離說:“你趕緊把人給放了,要真把他弄死,恐怕不等酆都那邊給你個重新做鬼的機會,我這邊都得給你收了。”
季盟一臉抗拒,說:“不行,我非得把他玩兒死,否則我心裏不甘。”
沈離皺眉,說:“好歹你倆好過,你死了,也是他娘做的,你跟他倒也沒直接因果。”
季盟冷笑一聲,說:“撇開這個不說,他跟我有奪妻之恨,夏小姐原本該是我的夫人,卻被他橫刀奪愛,這難道還不夠嗎?”
沈離一臉懵逼,說:“你不是和劉彥彬好了嗎?”
季盟說:“我和他,只不過是斷袖罷了,我真正喜歡的,是夏小姐。”
說到這裏,季盟皺着眉頭,一臉嫌棄,道:“如果不是他非得糾纏我,我怎麽可能斷袖?”
沈離:“……”
沈離已經被這複雜的關系搞得混亂,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腦容量不太夠用。
索性,他也懶得去管這兩人複雜的狗血關系,直截了當說:“我不管。反正冤有頭,債有主,他不殺你,你也不能動他的魂魄,你若不給我面子,我就讓我道友把你收了!”
聞言,季盟睜大眼睛,瞪着沈離,道:“你這道士,好不講道理!”
沈離說:“我就是不講道理,誰拳頭硬聽誰的,有能耐,你去單挑我們蒼術。”
季盟:“……”
打個鬼,如果不是這人太深不可測,而且辣手無情,不像眼前這少年一樣好說話,他至于在這裏當孫子?
最終,季盟只好不情不願拿出一個裝魂魄的盒子,丢給沈離,道:“在這裏面,應該還沒死,你看着搞吧,我懶得管了。”
本來是一方厲鬼,現如今底子都被人兜幹淨了,季盟只覺得生無可戀。
沈離打開盒子,愛不釋手地研究了一番,道:“難怪我尋不到他的蹤跡,這玩意兒也是個好東西,能把氣息完全隔絕在外,沒收了。”
季盟:“……”
簡直是土匪作風!
劉彥斌的魂魄在裏面瑟瑟發抖,被折騰的不行,幾乎奄奄一息眼瞅着快不行了。
沈離好心把他魂魄塞回去,只是劉彥斌魂魄離體太久,短時間內也是昏迷不醒。
而且,沈離看了眼劉彥斌的面相,便禁不住搖了搖頭。
這小子,本來就是個短命早夭的面相,靠着吊命活到現在,已經實屬不易,又經了這一遭折磨,只怕也過不了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