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吃糖
沈母吩咐下去後,才意識到女兒跟在自己身邊。
剛才她太憤怒了,忘記了女兒才十八歲,她還是個沒見過……
沈母心裏的話還未補充完整,她看到了女兒臉上的表情。
短暫的震驚過後,沈沐笙神色恢複如初。
正如沈母看到的那樣——
恬靜,微笑。
沈母:……
沈母僵硬地将視線從女兒臉上移開,望向不遠處,塵土飛揚、衆人齊心協力撞門的場面。
這間房子,年久失修,就連牆都是泥巴糊的。
別說他們這裏有十八個壯漢,就是只有一個壯漢,也足以将門撞開。
“咣當——”
“嘩啦啦啦——”
一聲重響後,門倒了。
靠門的部分的牆體,也随之塌陷,飛沙走石,揚起一片塵土。
待塵土落定,沈母和沈沐笙在十八個壯漢的護送下,走進院內。
在這個落後破敗的小村莊,四個輪的車,極其罕見,更別提是四個輪的車隊。
聞訊趕來的村民,早把這裏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議論紛紛,指指點點。
“這是老宋家的房子吧。”
“是呢,溫丫頭就關在裏面。”
“不是說溫丫頭家都沒人了嗎?她老子不管他,她娘也不要她……”
“哪能真的不要啊,這不,人家找上門來了!你看看,都是小轎車,一看就不好惹,我看,老宋家要倒黴喽!”
“報應啊!”
“活該!喪天良的畜生!占了人奶奶的房子,拿了人家爸爸的錢,還欺負人家的孩子,臭不要臉!”
“你們小點聲,別讓老宋家的聽到了……”
“怕他個蛋!”
……
村民們還想進院子裏面看個究竟,可惜被沈母帶來的人攔住了。
他們分為兩撥,一撥人跟着沈母和沈沐笙進院子裏面,另一波人則守在院外頭,不讓村民進去。
這些壯漢,哪怕穿着休閑裝,塊兒在那兒擺着呢,一看就是練家子,不好招惹地樣子。
誰也不敢真的闖進去。
大家激動又好奇地墊腳圍觀。
興奮地滿臉潮紅,忘乎所以。
沈母和沈沐笙進院後,發現院內的屋子,還上着一道鎖。
這是一間鄉下随處可見的破房子,僅有一間房,門用鐵鏈子和大鎖,栓得嚴絲合縫。
窗戶也被木板和釘子釘死了。
這一次,不用沈母示意,男人們已經知道,該怎麽做。
就在他們準備跺門的時候,門板那邊,傳來“砰砰砰”拍門的聲音——
“有人嗎,救救我?”
這聲音極其年輕,還帶着一點孩子的稚腔。
男人們很驚訝,他們看向沈母,“夫人?”
顯然,他們沒想到,這樣的地方,居然關着一個年輕女孩。
“夫人,我們要報警嗎?”
一人走到沈母面前,低聲問道。
沈母一聲冷笑,“報,怎麽不報,咱們是正經人家,是來做好事兒的,怎麽不能報警?”
沈母的聲音并不大,但屋子裏的隔音實在是太差了。
聽到沈母的聲音後,門板後面的女孩停止拍門。
片刻後,衆人聽到女孩哽咽的聲音:
“媽媽,是媽媽嗎,媽媽,是你嗎?”
“媽媽,你來接我的嗎?”
“媽媽,帶我走吧,求求你了,媽媽,我好害怕,求求你,帶我走吧——”
女孩的哭聲,令人心碎。
但男人們卻覺得頭皮發麻,對于沈母的身份,他們一清二楚。
聽到裏面的女孩哭着喊“媽媽”,男人們的腦子裏,不約而同浮現四個字——
豪門恩怨!
沈母表情複雜,這一刻,她突然不知如何開口。
在女孩哭着喊“媽媽”的時候,回答“我不是你媽媽”,似乎是件很殘忍的事情。
就在沈母不知如何應對時,一直在沈母身邊,充當背景板的沈沐笙,突然開口——
“離門遠一點,我們要撞門了,不要傷到你。”
沈沐笙聲線清冷幹淨。
就像一盆水,澆醒了在場所有人。
想什麽呢?!
啥“豪門恩怨”啊?!
沈夫人的女兒就在這兒站着呢,裏面那個要是沈夫人的孩子,沈夫人還能帶人來這兒?
屋子裏的女孩抽泣着,門後傳出悶悶地一聲,“嗯。”
須臾,裏面傳出女孩結結巴巴地聲音:“我,我躲遠了。”
她的聲音依然可以聽出一絲嗚咽,但比先前令人難過的哭訴,已經好太多了。
男人們對視一眼,其中一個體型最壯的,跑到正距大門十米的位置,助跑,起腳。
“砰——”一聲巨響。
門板轟然倒地。
塵土間,壯漢們站在左右兩邊,護着沈母和沈沐笙。
沈母回頭對男人們說:“你們先在這裏等着,無關緊要的人,看着處理就行了。”
說着,帶着沐笙進屋。
這是一間昏暗狹小的的屋子。
因為太破了,四面透風,頭頂的縫隙,隐約能看到屋外的天空。
整個屋子,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臭味和酸腐味。
連張桌椅都沒有,只有一張不能移動地冷炕,沈沐笙地視線掃過窗臺,那裏有個小窗口,窗口的位置,擺着一只碗,碗上還殘餘着飯渣。
“沐笙,把這裏拍下來,多拍幾張,到了警察局,當證據留用。”
沈母聲音溫和,吐字清晰,但沈沐笙知道,母親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憤怒。
這種憤怒,不僅僅針對囚禁女孩的那家人,還有對女孩的父親,和嘉信集團的董事長,溫怡的母親。
“我知道,我錄像了,剛才破門的時候,我就拿出手機錄了。”沈沐笙依然是乖巧臉,“待會我把錄像傳給媽,您也備一份。”
“可以。”沈母點頭,認可了女兒的做法。
溫怡局促不安地站在角落裏。
望着坍塌的木門和踩在木門上面,兩個宛如女神般精致華美的女人。
她們的衣服幹淨,妝發考究,氣質和容貌,比自己在電視上看到的明星,還要出衆。
角落裏的溫怡,忍不住自慚形穢。
她嗫嚅着嘴唇,想說點什麽,喉嚨裏像堵着一塊東西,一句話也說不出。
她聽到那個年輕的女孩,稱呼身邊年長一些的女人為“媽媽”。
溫怡清楚地記得,奶奶說過,她是母親唯一的孩子。
母親就算再婚,也不可能有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兒。
——她不是我的媽媽,她們是誰呢?
溫怡腦子裏亂糟糟的,拘謹又膽怯,不敢上前詢問。
她知道,自己可能獲救了。
但面對這陌生的母女倆,她卻失去了期待的勇氣。
溫怡低頭,不斷摳着手指頭,她想将手上的污漬,和指甲裏的黑泥摳掉,她不想讓對方認為自己是個很邋遢的女孩。
就在這時,她聽到頭頂傳來一道聲音,那麽近,那麽清晰,“要吃糖嗎?”
溫怡擡頭,剛剛還站在門板上,拿着手機拍來拍去的年輕女孩,此時已經站在自己面前,她很高,很漂亮,幹淨的手心,放着三塊包裝精致的糖果,包裝紙上金色花紋圍繞着她不認識英文标簽。
糖靜靜地躺在女孩白嫩幹淨的手掌心,她的指肚圓潤,手指纖細修長,溫怡看到對方幹淨的一塵不染的袖口,想到自己皲裂紅腫的髒手和一年未洗的頭發,自卑地想要鑽進地縫裏。
“我叫沈沐笙,你叫什麽名字?”
年輕的女孩,沒有放下手掌,她注視着溫怡,眼神很亮,也很溫暖。
溫怡仰着頭,癡癡地望着比自己高出半頭的女孩,這一刻,她忘記了呼吸,她聽到她用連自己都聽不清楚的聲音,對女孩說:
“溫怡,我叫溫怡。”
沈沐笙笑了,她看着瘦瘦小小,明明只比自己小半歲,看起來卻比自己年幼,五歲不止的溫怡。
“溫怡,張張嘴。”沈沐笙微笑說道。
溫怡像是被下蠱了一般,傻乎乎地張開了嘴巴。
下一秒,她的嘴巴裏,被塞進了一塊東西。
舌尖的味蕾瞬間被濃郁的奶香充斥包圍。
這是一顆香甜的奶糖。
好吃到溫怡瞬間紅了眼眶。
“吃糖。”
望着可憐兮兮,宛如被遺棄的小奶貓一般的溫怡,沈沐笙笑眯眯地說道。
沈母神色複雜地望着不遠處發生的一幕,昏暗的房間,陽光穿過窗戶的隙縫,透進點點微光,照在老友女兒和自家女兒的身上。
這畫面,很曚昽,也很唯美。
就像印象派畫家筆下的油畫,光感與色彩定格為頃刻的永恒。
所以,她生的是一子一女……對吧?
為什麽她的女兒,比兒子還要蘇一點。
将腦子裏亂七八糟地想法趕走後,沈母踩着“嘎吱嘎吱”地門板,走到瘦小的女孩面前。
“是溫怡嗎?”
沈母笑容很溫暖,不知為何,溫怡向後縮了縮,本能求助于身邊的沈沐笙,沈沐笙有點受用,眉眼彎彎,像只小狐貍。
沈母若有似無地瞥了女兒一眼,沈沐笙又恢複了先前的恬靜。
特!別!乖!順!
沈母:信了你的邪!
沈母用眼神,稍稍地警告了一下的女兒,又恢複了平日的端莊秀麗,她溫和地看向瘦巴巴的小姑娘,輕聲細語地說道:
“是溫怡嗎?我姓丁,是你母親的朋友,我丈夫姓沈,這是我的女兒,沈沐笙,她和你一般大,也是十八歲,我還有一個長你兩歲的兒子,叫沈沐筝,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聽到沈母的話,溫怡看向沈沐笙,目光忐忑而依賴。
瘦小的女孩在等待沐笙的回應,沐笙同意,她才會答應,沈沐笙不同意,她便會回絕。
沈沐笙笑了。
真是太有意思了,沒想到自己來這一趟,居然搶走了原本屬于母親的光環。
溫怡依賴的對象,從母親變為自己。
在小姑娘不安的目光中,沈沐笙微笑颔首。
溫怡眼睛亮了,她鼓起勇氣,細聲細氣對沈母說:“我願意。”
沈母也笑了。
她突然覺得,有一個如溫怡這般,小小的、軟軟的女兒,也不錯。
想到老友的提議,沈母心念一動,正準備開口的瞬間,一種毫無由來的直覺,制止了沈母即将說出的提議。
——還是回去和丈夫商量一下吧。
沈母如此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