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不眠 (41)
差一些的官員都已經瞪圓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哇,顧東隅果然不負他們的期望,一開口就是五十!這是要一股腦兒包圓吐蕃人的所有存貨啊!
至于吐蕃那頭……面色鐵青、怒氣沖沖之類的反應,都已經不足以形容布德貢贊。這顯然已經完全觸碰了他的底線。但在他真的開口反駁之前,有人搶先道:“顧卿的眼光确實不錯,但全吐蕃也沒有五十匹正值壯年的龍種。”
是阿詩那社爾。他之前一直垂着頭跪在後面,似乎沒什麽存在感;但這話一出來,所有人都看了過去。
蕭欥輕咳了一聲。
說句心裏話,他十分支持顧東隅;但若是把吐蕃逼急了,面子上不太好看。雖然吐蕃已經是大盛的甕中之鼈,但他作為大盛皇帝,好歹要考慮下大盛對外的形象問題。不是說不能做,但至少把該做的表面功夫做到位啊!
“那然後呢?”既然阿詩那社爾不把話說死,蕭欥也就随口打了一句圓場。
“然後……”阿詩那社爾接道,語氣平靜。“吐蕃還有別的傳聞,敢問陛下想不想知道?”
蕭欥微微挑眉。顧東隅說傳聞是為了引出好馬,而阿詩那社爾想說的傳聞是什麽?故意釣他們胃口嗎?“顧卿可否聽說?”
顧東隅搖頭。“若是國師想要賜教,那真是再好不過。”
阿詩那社爾微微擡頭,卻是環顧四周一圈。“此事事關重大,不可輕易宣之于口。”
……事關重大?
衆臣面面相觑。吐蕃國師是什麽意思?不過是個傳聞,能有多重大啊?難道他要說吐蕃裏類似他們大盛傳國玉玺之類的玩意兒嗎?
而對蕭欥來說,他終于提起了一點精神。應該來說,之前的所有內容都是鋪墊,就為了引出阿詩那社爾最後的這些——
只要他一次抓個牢實,今日之後,再無吐蕃!
“國師的意思……”蕭欥嘴上卻顯得十分猶豫。
阿詩那社爾拜了一拜,才道:“臣願告陛下此事,但僅陛下一人而已。”
來了,果然來了!
蕭旭和蕭晨心中都一陣激動。因為和蕭欥一樣,他們也在等這件事;但和蕭欥不同,他們期待的卻是另一種發展。如若蕭欥抵抗不住阿詩那社爾接下來抛出的誘惑——這是很可能的——那他們就會成功!
蕭欥掃了底下衆位大臣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魏愛卿、元愛卿、顧愛卿、虔愛卿、陰愛卿,還有秦王、江王,都留下來,到兩儀殿接着議事。吐蕃諸人,兩儀殿外候命。其餘人等,散朝。”
聽着蕭欥毫不猶豫的命令(顯出他沒有立刻相信),布德貢贊有些緊張。但阿詩那社爾對他使了一個眼色,示意稍安勿躁。而葛爾東贊悄眼觑着他們的互動,心裏已經下定了另一種截然相反的決心。
在蕭欥上朝的當兒,元非晚并不知道,她被蕭欥拉着當了一次擋箭牌。因為等她吃完早飯沒多久,太後又派人來請她。不過傳話的宮女說明了太後、燕太妃、泰王妃都在,就等她一個。
這顯然沒法推辭,元非晚很快帶着人離開了立政殿。等到含章殿的時候,陣勢也确如通傳的那樣。
太後先不說,燕太妃和花淩容一看見她來,立刻就慌忙地站起來,以花淩容為尤甚。“臣妾見過皇後娘娘。”花淩容見禮的聲音都有些抖了。
“不必多禮。”元非晚看了她一眼,沒什麽感覺。等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才朝向太後問道:“母後,今日這是……”
太後小幅度擺了擺手。“還是前幾日和皇後你說過的事情。燕太妃已經知曉此事。今日大家都在,好商量商量處理方式。”
商量就商量,關她什麽事?元非晚不由腹诽。然而對方擺了鴻門宴,她又不得不赴,也就剩下見機行事了。“那就是說……”她轉過頭,“太妃對此已經有了想法?”
燕太妃心裏早把不知輕重的兒媳婦罵了千萬遍。特麽地,竟然叫她解決皇後這邊的爛攤子……皇後這樣面上笑着、內裏兇殘的人,是能得罪的嗎?
“微末家事,驚動了太後及皇後,實在是不應該。”她陪着笑道,“是臣妾管教無方,讓太後和皇後見笑了。”
太後就知道燕太妃會先道歉。“行啦,都驚動了,也就沒什麽見笑不見笑的。皇室子息,也是大事,本宮自然不會嫌棄多事……”說着,她看了看元非晚,“想必皇後也是如此,對吧?”
元非晚很想說,也沒見您這個做婆婆的操心一下正經的親孫子啊?這會兒卻管到別家府裏了?但嘴上只說:“的确不錯。”
“你們看,就是這個道理了。”太後終于覺得有些滿意。“妹妹,你繼續說。”
“是。”燕太妃恭敬回答。“妹妹日思夜想,就想抱個孫子,為此還去拜過不少廟、求過不少簽。誰想到天算不如人算,原因竟然出在旸兒身上。”說到這裏,她嘆了口氣。“旸兒自小體弱,妹妹便縱着他些,沒想到長大後變成這樣。”
花淩容跪坐在一邊,聽了這話,實在感同身受。她不也一樣?凡事都縱容蕭旸,只盼他有一天回心轉意……但根本沒有用!
“不是本宮說,”太後徐徐道,“确實是你太慣着老五了。這滿天下的兒女,結婚時大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沒見像老五這樣犟脾氣的。更何況,老五還是個親王,就該擔起相應的責任來。若說去戰場上抛頭顱灑熱血是為難老五;但為皇家繁衍傳承,難道他還做不到?”
燕太妃只能深深低下頭。“姐姐說得極是。”
太後見燕太妃态度良好,也沒什麽好挑剔的。“事到如今,再說過去如何,也沒有用。”她略微停頓,目光在燕太妃和花淩容之間打了個轉:“老五心裏有人,這有的到底是誰啊?”
此話一出,燕太妃和花淩容心裏都咯噔一跳。“說起來實在慚愧,臣妾不知。”
太後不特別相信。“泰王妃也說不知……已經到了這種程度,你們竟然一點風聲都沒聽到過?”
“臣妾真心不知。”燕太妃一口咬死。皇後就在上面坐着呢,她的智商是要多碎,才會當着皇後的面說兒子就喜歡皇後?“若臣妾知道,那定然不顧千辛萬苦,也是要為旸兒求娶到的。”
太後一想也是。蕭旸再怎麽說也是個親王,卻還有想娶而娶不到的人……那就只有兩種可能:一,那人已經死了,活人自然比不過死人;二,那人已經嫁了出去,就算是燕太妃也無從下手……
這麽說來,難道那個女人嫁的夫君比蕭旸地位還高?
太後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這個想法,緊接着又被她自己抹掉了。怎麽可能,以蕭旸狹窄的交際面,這人選根本不存在啊!所以說,還是因為燕太妃沒膽子去做強搶民女的膽子吧?
這麽一想,太後就對蕭旸心裏的人到底是誰興趣寥寥了。不管是死了還是嫁了,都沒戲唱呀!“如此說來,确實有些棘手……”
其他三人都知道到底是怎麽回事,心想那棘手程度絕對比太後想象的還高呢!燕太妃不欲多言,花淩容又被勒令少說少錯,元非晚更不想惹事上身……
殿上就這麽沉默了一陣子。直到最後,還是太後率先打破了沉默。“看來這一時半會兒還想不出法子來。不如這樣,皇後你帶着泰王妃去外頭花園散散心?”
這擺明了是有別的話要和燕太妃說,兩人都很識趣地領命出門。只不過,此時情況尴尬,不管是元非晚還是花淩容,都沒話和對方說,只能相對沉默。
而含章殿裏,太後确實想到了一個不能被兩個後輩聽見的法子。“別的不管,這子嗣必須留下。”她斷然道,“阿容是正妃,嫡子是注定的。”
燕太妃也這麽想。“可旸兒……”
“你就是心太軟!”太後頗有些恨鐵不成鋼。“都到現在了,還想着那些有的沒的!老五那麽做,之前可曾問過你了?你倒好,現在還顧慮他的想法!你扪心自問,難道理虧的是你嗎?”
“當然不是。”燕太妃趕忙道,“臣妾聽憑太後的意思。”
太後這才氣順了點。“要本宮說,把他們二人關作一處就好了。飲食等物備着,不熬個兩天兩夜,就不放人出來!”
乍一聽,燕太妃沒懂其中的關節。“關在一起就……”她本想說他們肯定各做各的,但她馬上意識到了最重要的部分。“姐姐的意思難道是……”在飲食裏頭加料?兩天兩夜孤男寡女幹柴烈火……什麽事兒都辦成了啊!
“那以後怎麽辦?”燕太妃還有些猶豫。
“以後?”太後哼了一聲,“等老五知道女人的好處,本宮就不信,他還能把持住!”
相對于其他的,燕太妃覺得這結論更靠譜。“那不然就擇日……”
“還擇什麽日?”太後沒忍住甩燕太妃一個白眼,“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她說着便喚了外面的宮女進來,問:“前頭太極殿下朝了沒有?”
“陛下召了幾位心腹大臣和秦王江王議事,吐蕃使團候着,不過其他人都散了。”宮女很快回答,“照娘娘的吩咐,一下朝就請泰王殿下過來,此時一定已經在路上了。”
“其他東西呢?備好了沒有?”太後又問。
她話音未落,就有宮女奉上一盤精美的吃食。它們看着讓人食指大動,不過裏頭有什麽不該有的……啧啧,就難說了。
燕太妃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這才知道太後早就備了這手。可開弓沒有回頭箭,她也只能希望這種點子能一次成功。不然……
☆、142第 142 章
另一頭,兩儀殿裏。
蕭欥點了五個大臣兩個親王議事,此時已經進行得如火如荼。因為七個人裏有兩種主流意見,關于阿詩那社爾所說的傳聞的真實性。
“以臣的看法,這見聞八成只是杜撰。就算有兩成的可能是真的,也定然是些末小事。”魏群玉根本不信阿詩那社爾會有什麽出人意料的好貨。
“沒錯,”顧東隅立刻表示同意,“臣以為,吐蕃國師可能只是想找個近身機會,進而對陛下不利!”
這話和事實有出入,但也相差無幾了……秦王和江王心裏都有些出汗,覺得顧東隅果然不愧是顧東隅,出了名的難對付!
好在他們這頭有陰秋救場。“雖說這有些可能,但以吐蕃國師的模樣,如何能對陛下不利?”
“那也不能讓陛下萬金之軀以身犯險。”虔立本一板一眼地道,顯然支持魏群玉和顧東隅。
話說到這份上,所有人都只能看蕭欥,指望他表個态。
蕭欥已經聽了這些争吵好幾個來回,心裏默不作聲地估計着時間。考慮到前朝到後苑的距離,他一點也不着急。
所以兩儀殿上陷入了吓人的沉默。兩邊誰都不能說服誰,都在心裏憋着勁兒。
再拖下去時機可能就要錯過,蕭旭最終耐不住,主動開了口。“陛下,如此膠着也不是辦法。不如現在傳吐蕃國師進來,問問他到底是什麽吧?”
“對啊!”蕭晨立刻附和。“就那麽一句傳言,想讓咱們做決定,不是太難了嗎?好歹該再說一點別的,才好判斷真假!”
這話聽着非常有道理。什麽還都不知道呢,就兩邊一通盲掐,也是不能好了。
不知情的幾個人在心裏汗顏,而蕭欥只揚了揚眉。“那就宣吐蕃國師吧。”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蕭晨總覺得皇帝此時的表情完全是似笑非笑。可再定睛一看,還是往日裏毫無波動的一張臉。
……看來是他太緊張了,才會産生那樣的錯覺!
蕭晨在心裏給自己鼓氣。如果這件事能統共分成三步的話,那他們第二步馬上就要成功了!等蕭旸再到西內苑,內外雙管齊下,才叫完美!
此時,被蕭晨惦記着的蕭旸已經到了西內苑。剛跨進月亮門,他就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殿下,怎麽了?”前頭帶路的小太監立刻停了下來。
“沒事。”蕭旸小幅度揮手。雖然他覺得燕太妃這時候叫他來肯定沒好事,但左右躲不過,只得硬着頭皮往前走。“快走吧,別讓母後和母妃等急了。”
西內苑地勢比較高,太極宮裏的金水河不能引上來,能工巧匠們便鑿山取水,做成錯落有致的依山泉景。遠近水聲悅耳叮咚,沒有太極宮的大氣磅礴,然而也有山野雅趣之樂。
可不管是元非晚還是花淩容,都沒有欣賞這種美景的閑情。八角蓮花亭裏,一人坐着一人站着,大眼瞪小眼,別提多煞風景。
最後還是元非晚先開了口。她根本沒費心讓花淩容坐一坐什麽的……人家都把她告到太後前面去了,她何必還要做往日姊妹情深的樣子?不過是浪費口水而已。“今日之事,其實本宮早有預料。”
花淩容渾身一抖,不可置信地盯了元非晚一眼。但她馬上意識到自己這麽做逾距了,就又飛快地低下頭。
四周的宮女都是自己人,該有的距離也有,元非晚根本不怕被人聽見。“你早就知道了,本宮也知道。不過,既然有今日,那你前兩年的功夫算是白做了。”
花淩容又是一個顫抖。皇後她知道……她知道她之前故意接近她要做什麽?難道連她刻意模仿她、以圖博取蕭旸喜愛的事情,皇後也知道了嗎?
元非晚觑着花淩容那張慌慌張張的巴掌臉,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她本來不知道。但借由最近秦王江王的動作,她讓暗衛到處打聽了一把,收集回來的消息……怎麽說呢?倒不能說太意外,但也實在哭笑不得。一對夫妻處成蕭旸和花淩容那樣——一個不屑一顧、一個苦苦相就——簡直可悲到都有些可笑!
“你們自己的事情,本宮不妄下評判。”元非晚繼續道,語氣裏沒有盛氣淩人,也沒有悲天憫人,完全就是陳述。“但把無辜的人扯進來,本宮覺得,就不是那麽适合了。”
……這無辜被牽連的人,皇後指的是她自己?
花淩容猛地擡頭,直直對進元非晚毫無波動的眸子裏,頓時就明白自己的猜想沒有錯。
“這麽看本宮做什麽?”元非晚微微一笑。然而花淩容卻像是被這種細小的笑弧所燙傷,急急忙忙地低下了頭。
“本宮的話裏到底有幾分真、幾分假,想必你自己心裏清楚。”元非晚又道,“不管怎樣,本宮先把話放在這裏——不管是從前、現在還是将來,本宮心裏就只有陛下一人。”
花淩容又想去看元非晚,但她只能大大地打了個哆嗦。
因為她從這句話裏想到她上次來時看見的事、聽到的話,知道元非晚所言非虛:就以當今皇帝寵着皇後的勁頭,不管誰處在皇後的位置上,都不可能再看蕭旸哪怕一眼!
相比她和蕭旸,花淩容嫉妒得都想哭了。為什麽人和人的差別就那麽大?為什麽,為什麽!
元非晚一句話就和蕭旸撇清了關系,心頭總算舒爽了點。“這話本宮其實早就想和你說,奈何沒找到機會。本宮也曾想,若是一輩子找不到機會,那也不錯;但事實卻不如本宮的料想。”說到這裏,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你與本宮之間,也就到此為止了吧?”
這話雖然是個疑問句式,但語氣卻是肯定的。花淩容想到自己之前刻意套的近乎,又結合元非晚剛才說的話,很快就恍然了——
雖然元非晚一早就知道她刻意接近的目的是什麽,但只要沒影響到自己、又或者是沒觸及到底線,元非晚都能裝作沒察覺。但她把這件事捅到太後那裏,那麽,前頭的交情(如果有的話)就此煙消雲散、不複存在了。
……自作孽不可活?
不知道怎麽地,花淩容心裏閃過這麽一句話。雖然她從來沒覺得自己和元非晚是朋友,但此時聽了這句話,心就和墜了重物一樣,直往下沉——
元非晚是什麽人?面上看着一派春風、和煦溫柔,但真狠起來,那可是人人都望而生畏的!而她在刀尖上舞了這麽久,最終還是掉下了深淵!
見花淩容抖得幾乎要篩糠的模樣,元非晚都快懷疑主動告狀的那個人不是花淩容而是她自己了。“看在你最終還是沒說的份上,本宮就奉勸你最後一句。”她微微坐直身體,理了理袖口,像是準備離開。“安分地過日子。”
花淩容那叫一個委屈啊……難道是她不想安分地過日子嗎?她多努力啊!問題是蕭旸根本不給她這個機會!
她越想越委屈,最後真哭了。眼淚一滴滴地彙聚起來又落下,砸在亭裏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元非晚觀察力一向細致入微,對方這麽大的反應實在不能說沒看見,不由有些頭疼。所以說她最不喜歡和嬌滴滴的官家女打交道了,動不動就哭,反襯她才像個惡人。
得,既然這樣像,那不如就做個徹底好了!
“你在本宮面前如此,又有什麽用呢?”元非晚不疾不徐地往花淩容心上補刀,“本宮又不是男人,沒什麽憐香惜玉的心情。”
這話說得直白,花淩容哭得更傷心了。“我也知道啊!”她抽噎着說。要是元非晚對蕭旸哪怕有一絲一毫的意思,她就算拼了性命也要沖上去畫花元非晚那張禍害臉;而不是像現在一樣,只能自己哭!“可我真不知道,到底要怎麽做?”
這事兒元非晚可幫不了她。若是花淩容不愛蕭旸,那今天的事情就不會發生。換句話來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管那個閑事做什麽?
仿佛要緩解此時的尴尬,有宮女急急地走來。“燕太妃娘娘有事請王妃娘娘移步。”
花淩容哭了有一陣子,但好在她低着頭,沒讓淚水弄花妝容。所以此時,她拿出手巾擦了擦眼角,就和沒事人一樣回道:“知道了,一會兒就去。”
元非晚瞅了瞅人,覺得除了眼睛有點紅之外,花淩容的模樣還能過得去,也許能糊弄住燕太妃。“既然燕太妃有事,你就先過去吧。”
就算是花淩容,也不得不再一次承認,元非晚就是比她強,而且強得多。不管遇到什麽事情都淡定從容,活脫脫一個母儀天下的典範。“那……臣妾告退。”
元非晚點頭,然後繼續往榻上一靠,眯眼養神。但等花淩容走到亭外時,卻聽到上面突然傳來一句很輕的話聲:“……有句話怎麽說來着?能傷害你的人一定是你愛的人?”
花淩容的步子一下子就剎住了。元非晚這是對她說的?
就在她在繼續走和繼續聽之間猶豫不決時,她又聽到了第二句:“女人的人生價值,可不是僅僅依靠男人的愛來決定。”
花淩容真頓住了。她似乎什麽都沒明白,又似乎已經明白了什麽。躊躇再三,她又朝着亭子方向行了個禮,就轉身跟着宮女離開了。
谷藍站在元非晚邊上給她搖扇,什麽話都聽見了。此時見花淩容背影消失,她才小聲道:“娘娘,您為什麽要說最後那兩句?”
聽出這話裏隐含的不贊同,元非晚差點要笑出來。“不過是順口。”
花淩容都敢到太後面前告狀了,還不如拿出同樣的魄力來,甩了不愛她的蕭旸呢!這事兒左右是蕭旸的錯,皇家能拿她如何?自己外祖還是個王,再嫁也不成問題啊!
谷藍還是撇嘴。因為要她看,她覺得給自家主子制造麻煩的人一點都不值得同情。就讓泰王和泰王妃相互禍害去吧!
不過元非晚不這麽想。“本宮知道你想什麽。但本宮可是皇後……”她略微拖長音,“如果鬧大,以後還是要攜同宗正卿一起解決。既然如此,還不如現在來個痛快一刀,把這亂麻斬了。不然,沒完沒了也是挺心煩的。”
至于和離後蕭旸的名聲如何,那就不在她考慮範圍內了——這可是此事真正的罪魁禍首!自己找的死,就要讓他自己受着!
谷藍臉色頓時陰雲轉晴。“那倒也是!娘娘果真神機妙算!”
這類贊美聽得太多,元非晚都免疫了。不過這并不能影響她的愉快心情:“還不讓人去端點時令水果上來?本宮說得都嘴幹了。”
換做別人很可能腹诽——您這才說了幾句話啊?但放在身為元非晚腦殘米分的谷藍耳朵裏,她立刻就檢讨了自己的過失:“是婢子的疏忽,婢子這就去拿!”
在花淩容往含章殿去的當兒,兩儀殿的氣氛也愈發劍拔弩張。原因別無其他,就是阿詩那社爾一口咬定,他要說的事情只能告訴蕭欥本人,其他誰都不行。
鬧半天還是這結果,魏群玉實在沒什麽耐心。“既然如此,陛下,”他向蕭欥建議,“不若此事就這麽算了吧。”
衆臣不由面面相觑。算了?他們魏太傅說算了?一定不是他們想象的那個意思吧?
果不其然,魏群玉話還沒說完。“以如今的形勢,咱們大盛穩居上風。若真有什麽重要的傳聞,咱們遲早會知道的,可不能拿陛下來冒險。”
潛臺詞——吐蕃你說不說?說是給我們面子;不給?也沒關系,遲早踏平你們!
聽出這種言外之意的阿詩那社爾臉色卻絲毫不變。“魏太傅如此說,臣也沒辦法。只不過,臣保證,若是陛下提早知道了臣要說的那些,定然對陛下想做的事情有事半功倍的作用。”
……啥?事半功倍?
衆臣瞠目結舌。
如果吐蕃國師不是蠢到極點的話,他就應該知道,蕭欥想做的就是把吐蕃那塊地收到大盛名下!蕭欥之所以沒說,只不過是因為他代表着整個大盛的面子、不好當着吐蕃的面如此表态。
說真的,阿詩那社爾不至于蠢到這種程度吧?
但想想這代表的另一種可能,衆臣又都吐槽無能了——
若是阿詩那社爾知道、卻依舊如此表态,那不就是投誠嗎?因為覺得吐蕃已經全無未來,所以幹脆用手中吐蕃的底牌來換自己未來的榮華富貴?
一旦接受了這種設定,怎麽感覺還真的有點可行性……天啊,吐蕃有這麽一個打算把國祚奉手相送的國師,也是不能好了!
不過蕭欥可不管衆人想什麽。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很煩惱。又是一陣沉默,他才道:“諸位愛卿都是什麽看法?一個個說下。”
魏群玉已經堅定不移地站了反對派,而虔立本、顧東隅也一樣。至于秦王、江王、陰秋,就算他們再不想顯得抱團都沒有用,因為若這時候還演,那七個人裏就會變成大多數反對,他們的陰謀就要落空了。
瞅着從始至終就沒說過幾句話、反複聲明要避嫌的元光耀,蕭旭心裏不免打起了小算盤:元光耀不表态,那他們就是三比三;只要再加把勁,蕭欥還是很可能同意的……
他當然不是覺得蕭欥會觊觎阿詩那社爾的美色。就和葛爾東贊一樣,他覺得蕭欥有了元非晚那樣完美的解語花,絕不可能輕易再看上誰;但同時,他絕對相信拿下吐蕃對蕭欥的吸引力。而只要蕭欥點頭,那阿詩那社爾就能發揮他那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等到關鍵時刻,他們再鬧一鬧、沖進去……
還有西內苑。他們的人已經安插好了,就等着在蕭旸和花淩容的“關在一起兩天兩夜”裏動點手腳。主意不是他們出的,藥也不是他們放的,只是底下太監把該領的人領錯地方了而已……
嘿嘿!
蕭旭如意算盤打得噼啪響,臉上差點就把得意露出來了。
蕭欥似乎還在犯愁,沒有注意到其他任何別的東西。“太師,”他最後這麽說,“你的意思呢?”
大部分時候都在沉默的元光耀被點了名,只得出列。“陛下……”
“有什麽說什麽,”蕭欥仿佛已經知道接下來還是推辭,直接一擺手道,“不管是什麽,朕都不怪罪你。”
“……是。”雖然這麽回答了,但元光耀還是猶豫的模樣。
其他人盯着他,覺得這事兒放到元光耀身上确實不好表态。于情上,他該支持魏群玉一邊,聲讨吐蕃都是不守信且陰險的小人,絕對不值得信任;于理上,他該倒向蕭旭一邊,覺得皇帝該把國家利益放在個人安全前面。
而元光耀想了又想,終于再次開了口。“臣以為……”殿上十幾只眼睛都盯着他,他頗有些鴨梨山大的感覺:“臣以為,國師之言,尚可一聽。”
“元大你……”顧東隅一時激動,差點要跳起來。好在他及時反應過來這裏是哪兒,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魏群玉雖沒說話,但臉色也不太好看。因為這樣一來,就是四比三了。
雖然對這種結果頗有些意外,但一想到他們只差最後一步,蕭旭就迫不及待。“那陛下的意思……”
蕭欥瞥了他二哥一眼,這回真有些似笑非笑。“行,”他一口應道,“既如此,朕就聽聽好了。”他目光在殿上諸人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定在乖乖跪着的阿詩那社爾身上,似有輕蔑。
這回,蕭晨準确捕捉到了這種情緒。結合現在的情況,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蕭欥其實早就心動了,因為太想要吐蕃以及太相信自己能力的緣故。他确實也得承認,阿詩那社爾打不過蕭欥;但想擺平一個人,可不是只有打這一途!
至于西內苑這邊,元非晚正漫不經心地吃青李。六七月的天氣實在有些熱了,用冰水稍微浸過的青李可是消暑極品。“想嶺南,此時荔枝也該紅了吧?”
“這個……”谷藍好生犯愁。沒錯,季節确實是對的;但是,嶺南到長安那叫一個十萬八千裏,如何才能吃到新鮮荔枝?
“行啦,本宮也就是随口一說。”元非晚不在意地道,又吃了半顆青李。她覺得這酸酸甜甜的味道十分好,便又吩咐了一句:“李子不錯。等回立政殿,也備着些。”
谷藍立刻領命,心裏還在想:到底怎麽給她們家娘娘弄來荔枝呢?能不能偷偷地給陛下說說?不然華公公也行啊!
元非晚瞧着天色,又估摸了一下時間。花淩容都走了這麽久了,怎麽還沒人來找她?不會已經把她給忘了吧?那可不好喲,誰敢叫皇後等,還是白等?蕭欥是皇帝都不敢呢!若等到她失去耐心,有人就要更倒黴……
嗯,她都沒說出口,所以這絕對不是威脅!
谷藍小心地看着自家主子。她伺候元非晚好些年,很清楚明白地認出,主子現在心情不如何。看來泰王妃還是惹着主子了……等回去,一定得請太醫來!随便開個寧神靜氣的方子也好啊!總比主子被氣着強!
還沒等元非晚想完,她就瞥見遠處有人匆匆走來,原本憊懶的精神頓時一振。“看來母後總算處理好了。”她輕聲道,笑吟吟的。
這變臉變得也太快了吧……谷藍莫名地感到背後一股涼氣升起。她怎麽覺得,她們娘娘之前是等得煩躁、而現在好戲要開鑼才有精神的呢?應該不至于吧……太後和太妃不是剛剛才商議好嗎?再聰明的人也不可能瞬時就知道啊!
☆、143第 143 章
再來說兩儀殿這裏。
因為要讓阿詩那社爾單獨告訴蕭欥他所謂的秘密,所以其餘人等都出了殿,在外頭等消息。這種關鍵時刻,自然是贊成派和反對派分開站。
“元卿,你怎麽會是那個态度?”見兩邊距離足夠遠,虔立本才悄聲問。他實在是想不通啊……元光耀一向是他們這邊的;就算再謹慎小心,也不至于在這種大事上有完全相反的看法!
魏群玉沒說話,但他臉上的神情分明也是疑惑不解。
至于顧東隅,他剛才已經憋得要死。如今聽了這話,他再也忍不住,唇邊顯出笑容。“不用擔心。”
虔立本被他的笑弄得更糊塗了。“……有什麽好笑的嗎?”若是阿詩那社爾真對蕭欥不利,那他們哭都沒地方哭去!
“……你們這是……”魏群玉卻有些懂了。他看了一眼元光耀——因為後者沒有顧東隅完全背對另一邊的有利地形,所以臉色還很正常——突然意識到,剛才在兩儀殿裏,至少有六個人被騙了!
“不要表現出來。”元光耀立刻道,聲音也很低。他小心地觑了另外一邊圍在一起的三個人,依舊是原來的模樣。“吐蕃國師不能對陛下如何。”
這回虔立本也聽出了端倪。不是不會,而是不能……
“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他不可置信地道。因為元光耀已經提醒過,所以他只微微瞪圓了眼睛。
顧東隅對他小幅度點頭,動作相當不明顯。“怕打草驚蛇,所以連你們也沒告訴。”
“……到底是怎麽回事?”魏群玉問。就算知道了這種結果,他也沒法倒推回原因啊!
于是顧東隅把前三天的事情稍微說了一下,從顧東嶺堵他的門開始。
“……這意思就是,你覺得顧東嶺上門很可疑,所以告訴了元大,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