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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緣

我叫書孟,是半吊子神仙司命星君手下的半吊子的徒兒。

雖說背地裏稱自己的師父為半吊子神仙有些不太妥當,但這件事上我絕對是沒有冤枉他的。

例證有二。這第一,自然是要從我如何飛升為神仙又做了他的徒兒論起。

修仙的正道有二,一是天生仙骨,二是後天修煉,可是好巧不巧的,本小仙的成仙經歷偏偏走了個歪門邪道,用赤言神君的話說,我的仙位,着實算得上是撿來的。

幾萬年前,我也是一個普通的再普通不過的凡人,再一場大火中丢了性命,來到冥府等着投胎輪回。

可巧,那場大火中丢了性命的人太多,當時是又适逢冥府大旱,忘川水不夠用,我排在投胎隊伍的最後一個,排在我之前入輪回的魂魄恰好舀幹了最後一瓢的忘川水,我在冥府處傻傻的站着等,不知該去哪兒。只見判官和身側一個玄衣男子讨價還價道,“司命,你熬制的那個什麽忘憂露到底什麽時候才能送來,這魂魄不飲忘川水,前世記憶不忘,魂魄如何投胎再生?”

那玄衣男子約莫二十歲上下的模樣,眉眼俊朗,讓人看了便覺得喜興。他拱手笑笑,揶揄道,“快了快了……”說罷斜眼看了我一眼,“哎,正好你們這裏這個有個沒去處的魂魄,就由本座帶上九重天好了,正好新湯出鍋,需要有個試藥的……”

于是乎,當時不明所以的我便被玄衣的仙君帶上了天,又不明所以的灌了一大壺湯藥下肚,不僅沒有前世盡忘,反而覺得神清氣爽,身周一道金光從頭籠罩到了腳踝——

唔,一不小心,本小仙就從凡人得了仙骨,飛升了。

莫名奇妙多出來的我,天冊上暫時還沒有我的位置,天君——也就是我們在凡世間常說的玉帝,本着司命闖的禍要司命自己收拾的原則,便将我安排在了司命府;因着在凡間的那世我是位醫女,便做他手下一個打雜的小徒弟,幫着熬制忘憂露。

得了徒弟的司命欣喜若狂,一股腦的将所有的醫書古籍抛給我,要我熬制忘憂露。然後自己尋歡作樂,喝酒吟詩,對于熬制忘憂露這件事情再不過問。

一月後,我捧着熬好的忘憂露送去給冥府,判官看着我憂心忡忡的道,“本以為書孟你飛升成仙後會紅光滿面,沒想到一月不見竟消瘦成了如此模樣……”

我:“……”

由此可見,我這個司命星君的師父是有多麽的不靠譜。

不過,其實從他本想灌我忘憂湯卻弄巧成拙的将我渡成了仙骨一事便早應見得他是有多麽的不靠譜了。

而這例證第二便是,通常人家的師父都是徒弟闖了禍,在一旁幫徒弟打點後事;可情況論到我們頭上,着實是要反過來的。

今早一睡醒就看到司命在我床頭的留信一封,上面寥寥草草的幾個大字,青丘避難,提防初音。

我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本小仙,作為司命的徒弟,上萬年來,除了幫他熬制忘憂露和在他才思枯竭的時候應急提起筆杆子幫他寫些天命本子之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幫他善後。

既然司命的工作于筆杆子有關,那就是一項需要靈感的工作;然而靈感又不是泉水,說來就來,取之不盡的,所以說,沒有靈感的時候,司命就需要喝酒;喝醉了之後,雖則靈感大盛,然而下筆如泉湧,筆下究竟寫了些什麽,卻也不完全受自己的控制,往往一個凄美的愛情故事寫完,過生活的人被折騰的七零八落,司命酒醒後再讀自己的故事,有時也要傷的陪着落兩滴淚。

如果故事的主角是普通的凡人還好;若是故事的主角後來修成仙身,又或者本就是下凡歷劫的仙君,那在凡間被折騰慘了之後,上得九重天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來找司命算賬。

每每此時,司命就會跑去青丘躲個清淨,青丘帝君赤言原身是一只火紅的九尾狐,人長得騷包的不行,沒事就愛喝酒弄墨,這脾氣倒與司命相投,所以往往也就任由司命在他那裏避幾天風頭;赤言神君與天君的地位相比只高不低,即便是怨氣再重的仙人也要給赤言神君幾分薄面,不好再在青丘大鬧,只好悻悻的回到九重天外,拆掉司命的司命府解氣。

而我,就是司命府被拆時候的炮灰。

一般本小仙要先對怒氣沖沖的仙人好言相勸,若是勸不動的再任由他們将司命府劈個七零八落,二日醒來我重新收拾便好。後來嘴皮子磨多了,發現這些仙人盡是些不動手不解氣的性子,也不知道這千百年來的修身養性都去了哪裏,還不抵凡人還知道遇事先講道理,君子動口不動手。

可能他們覺得成了仙,便是了仙君,再玩兒君子那一套會損了身價。往往一來二話不說幾道光波劈下還不等我張口司命府變成了一片斷壁殘垣。

因此我便不再動嘴,找個地方安心一躲,等着重新幫司命置辦家具比較好。

根據司命留給我的字條來看,這次他定是沖撞了初音上仙,我查了古籍,初音上仙修習的法術屬水系,遇到土系防禦會攻擊力大大降低,所以我早上睡醒之後顧不上用早膳,便先跑來後院挖地道好躲起來。

這日,院中二月蘭開的正盛,因着初春微寒,百花未勝,只有二月蘭和迎春率先綻放了花朵,遠遠望去,院中紫色的花海點綴着層疊的黃色花瓣,雖不是姹紫嫣紅,但也算的上是盛景一副了。

只可惜,現在站在院中的本小仙卻沒有欣賞美景的心境。

卯日星君今日頗給面子,日頭布的足足的,我這才剛拿着小鏟揮了幾揮,便汗如雨下了。

思曼,正是我剛将地道挖好的時候遇見的。

“你就是孟婆?”身後一個清越的聲音響起來的時候,本小仙猛不丁的被吓了一跳,身形一歪,差點跌倒。

回頭見到身後的女子眉目舒朗,嘴角一個客氣而疏離的微笑,一看就是個教養良好的大家閨秀。

我抖抖袖子上的土,整整衣襟,清清嗓子,拿着架子道,“咳,本小仙名曰書孟,孟婆湯是本小仙熬得,然而奈何橋頭給你們這些輪回的魂魄盛湯的人卻不是本小仙了。”

那日我去冥府送忘憂露,判官見我消瘦的實在可憐,在盛着忘憂露的大罐旁揮筆提了三個大字——孟婆湯,來記錄我的勞苦功高。

後來冥君又不知從哪裏走後門弄進來他媳婦的三舅姑姥姥在奈何橋邊專門給投生的魂魄喂湯,一來二去,偷生的魂魄還以為這孟婆湯是這位笑起來臉上皺紋同菊花一樣的姑姥姥熬得,知道我便是孟婆的人到沒有幾個了。

不過名聲乃身外之物,對于我這種撿了便宜飛升的小仙來說,就更不算什麽了,因此也并未出面解釋過這個誤會。

那女子點點頭,說話依舊客氣,“是在下唐突了,書孟仙君這般美麗的女子,在奈何橋畔盛湯,倒是屈才了。”

雖說容貌與才能并沒有什麽直接的關系,然而世人第一印象多以面容為主,好似長得好看的,便理應更加能幹,品德更加高尚才對。

雖然本小仙一向不覺得自己是如此膚淺的女仙,然而這女子這番話說的倒很合我的心意,于是厚着臉皮半分不謙虛的應了這番誇獎。

我倆又寒暄了幾句,我問她姓名,她垂眸,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良久才吐出五個字,“思曼,裴思曼——”

她語畢面上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聽判官說,我的心願,只有書孟仙君能夠滿足,不知書孟仙君願否幫忙……”

人死之後,總有些在活着的時候放不下的或者沒能滿足的夙願,若是這夙願過強,便會形成一股強烈的執念,在魂魄周身形成一股怨氣,久久化散不去,無法投胎,無□□回,若非心願已滿足,執念消散,便只能如同無根的鬼魅,飄散在六界之中。

而我,卻正好可以給這些鬼魅一個完成心願的機會。

說起來此事也是機緣巧合。

因着我每月都要下界去冥府送一罐子孟婆湯,一來二去,便也跟判官混了個臉熟。

聽判官說,每隔幾百年,就會碰到一些執念難以散去魂魄,無法超度,無□□回,冥府為了防止他們逸散出去禍害人間,便将他們關入十七層地獄,希望借以酷刑打消他們的執念,可此法收效甚微,十幾萬年過去,十七層地獄已經要滿的裝不下任何新進的鬼魂,沒辦法,他只好找到我,說能不能趁司命不注意的時候借用一下司命的筆杆子,給這些執念太重的魂魄寫個虛拟的故事,圓一圓他們的心願,消散他們的怨氣。

将魂魄想要實現的願望寫于玉枕之上,再令他們于枕上而眠,過不了幾日心願于夢中滿足,執念便會自然消散。

我本好奇此事判官為何不找正牌的司命來做,偏偏要找我這個半吊子的徒兒。

原來,天庭與凡界一樣,都是有規矩的,司命的筆杆子只能在天命冊上給書寫凡人的命運,若是拿來做旁的事情,都是犯天條的,是要跳誅仙臺下凡歷劫的重罪。然而我這個沒有仙籍的散仙算是天條中的一個漏洞,借來司命的筆杆子用用,只要不被天君發現,都不算什麽大事兒。

我仰着頭看判官,“全仙界只有我一個人能做這件事情,我瞬間覺得我這個無仙籍的小仙做的高大上了許多……”

判官:“……”

鑒于判官是我成了仙之後第一個朋友,我便義氣的應下了此事。

*********

思曼與之前我見過的所有魂魄都不太一樣,她周身不帶任何戾氣,雖然我可以感受到她周身所帶的那種濃重的化不掉執念,但這種執念卻不帶任何怨念。

往常來找我的魂魄要麽兇神惡煞,要麽氣勢洶洶,像思曼這般淡然而毫無壓迫之意的魂魄,卻很少見。

我沖着地道的方向向思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她愣了一下,面上有絲疑慮劃過,但并沒有開口相詢,便欠身坐進了地道之中。

這說明,她是個懂事的人。那些與實現她心願無關的事情,她并不張口詢問。與懂事的人打交道總是舒心許多。

不過,她不問,我卻還是要解釋,“你我二人坐于地道之中,免得一會兒姑娘故事講到一半,被不相幹的人打擾,頗為麻煩。”

不相幹的人,我指的自然是鬧事的初音。

思曼颔首,淡淡問道,“可是因仙君法事做到一半,被打斷會有生命危險?”

我搖搖頭,“你想多了,不過是我這個人記性不太好,講到一半被打斷,前面說了什麽我容易忘,下次你還得從頭給我講一遍,怪麻煩的——”

思曼笑而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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