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天荒
在思曼開始講故事的之前,我簡略的在司命的天命冊子上翻了翻,卻發現沒有一個女子曾喚名裴思曼。這于理不合,讓我有些疑慮。
唯一與這三個字有聯系的人,是一個叫做墨芸的姑娘。
墨芸本是墨澤國人,生于玄空大陸四國戰火紛争年代。幼年時其父送其于華夏國為細作,曾用化名裴思曼。墨澤兵臨華夏城下之時,墨芸大開城門,毒殺丈夫,迎接其父入城。華夏國破後,墨芸被後為華夏皇後。享錦衣玉食,一生無憂。
這樣一個心狠手辣的墨芸,我并無法将她同眼前這個淡然的姑娘聯系在一起。
她一襲明黃色的簡單羅衫裙陪我坐在這泥濘的地道中,讓我有一種被迎春花包圍着的錯覺,她眸中帶星光,唇邊含笑意,這樣的一個姑娘,如何舍得毒殺丈夫。
思曼朱唇輕啓,“書孟仙君,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我想再見他一面……”說罷嘴角勾出一個苦澀的弧度,“這樣的開場白,仙君應當覺得庸俗吧……”
我毫不在意的揮揮袖子,“故事的開場白不過兩種,我愛上了一個該愛的人,或者我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數億凡世每日上萬男女分分合合,都逃不過兩種當衆的一種,沒什麽俗不俗氣之分。”
思曼再笑笑,“書孟仙君倒是奇女子——”
我斟了杯茶。
是的,是茶,你沒聽錯。在下地道之前我專門将司命那套新出土的紅釉雲霓茶壺和新采的雨前碧螺春帶了下來,倒不是為了顯得多麽有閑情雅致,也不是臭講究連在新挖開泥土還泛着潮氣的地道裏也非要品茶不可,只是我與思曼要講許久的故事,定會口渴罷了。
我将茶盞遞與思曼手中,裝作漫不經心的問了一句,“裴姑娘口中不該愛之人,可是華夏的末代君主,華雲展?”我需要先确定她的身份,才好保證她在之後故事的敘述中,不曾騙我。
思曼搖頭,我心裏稍稍松了口氣。墨芸那樣心狠手辣的女子,我心底着實不太願意與她打交道,即便只是死後的魂魄,也還是有些膈應。
然而,她的下一句話卻讓我的心涼了半截,“是華雲展的胞弟,華夏國最後一任将軍,華雲舒。”
在聽得她的這句話時,我有些想要送客的沖動,然而,她的再下一句話卻又打消了我的這個念頭。
“仙君以為,唯有華夏君主才是思曼不能愛上之人嗎?思曼于華夏五年,得益身邊人照拂,才得以安身立命,可是我注定是要傾覆華夏之人,我身邊的每一個曾經沖我笑過的人,都會在華夏傾覆之時命喪于我手,舉華夏全城,都是思曼不可愛上之人……”
思曼這句話說的雲淡風輕,可砸在我心上,卻覺得有些沉重。
她的眼神只暗了片刻,便恢複了初來時候的淡漠,“判官說,只要我将我的故事講給書孟仙君聽,仙君便可以實現我的心願,我現在可以開始講了嗎?”
我點頭,将她的手覆于我的手掌之上,她的記憶在我眼前徐徐展開,耳畔聽她将故事緩緩道來。
玄空大陸一直四國并存,其中南方土壤最豐厚肥沃的地盤由華夏國占據,老牌霸主華夏國經由其開國宰相元辰變法,一直國力昌盛,不可撼動。大陸東西兩方由景衛國和鳳天國占據,征戰連年,僵持不下;北面小國墨澤一直意圖吞并鄰邦,然而一直未有機會。
事情在墨芸,也就是裴思曼生活的時代,有了改變。
華夏國出了史上最昏庸好色君主華雲展,而墨澤國出了史上最野心勃勃君主墨昭,墨芸她爹。
現在回頭看這段歷史,簡直就是天賜墨澤吞并華夏的良機。自然,作為一代枭雄,墨昭也感知并且把握了這個良機——他給自己的女兒墨芸做了一個沒落江南貴族裴氏小女思曼的身份,送進了華夏國,做細作。
裴思曼與華雲舒相遇與華夏三月的一個午後。
說是相遇,不如說是思曼的精心策劃來的妥帖。
當時思曼若想在華夏皇宮站穩腳跟,成為君主華雲展的枕邊人,摸清華夏的軍事實力,第一步并不是去吸引君王的眼神,而是華雲舒的。
華雲舒年輕有為,執掌華夏近一半的兵力,華雲展雖昏庸荒唐,驕奢淫逸,但對華雲舒卻頗為信任。思曼唯有離間二人,才可能讓墨澤有可乘之機。
思曼打聽到,每天下朝,五王爺華雲舒會先去雲慶殿給太後請安,然後再回自己的将軍府。雖然宮中規矩宮外王爺每月進宮向自己的母妃請安一次便可,但華雲舒孝順,日日都會準時來請安。
而從雲慶殿出宮,後花園是必經之路。
因此,思曼便将她和華雲舒的初遇,設計在了草長莺飛的後花園,在那個桃花芳菲正盛,風過落花如雨的三月。
斜陽殘照,思曼看準一襲白衣走進花園,便扯起一個紙鳶,肆無忌憚的跑起來,一面跑,一面笑,一個不小心,一頭紮進身後白衣男子的懷中。
“這是誰家的姑娘,這般莽撞?”身後的聲音帶笑,思曼擡頭望了那襲白衣一眼,倏爾卻紅了臉。
人常道,華家五王爺風流倜傥,手中一把折扇,腰間一柄玉劍,風度翩翩,常人難及。思曼本以為這是懷春少女心中臆想心中良人将其神話了之說,未曾想今日一見,眼前人逆着光,嘴角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卻着實當得起“風度翩翩,常人難及”四個字。
一時間思曼竟愣在原地,忘了要說什麽。
“在下華雲舒,望天邊雲卷雲舒的雲舒,未請教姑娘芳名?”
她怯懦了一句,“裴氏,裴氏思曼。”
思念如藤蔓,兀的生出,便落地生根,遮天蔽日。
“王、王爺——”她的聲音有些局促,似是做了什麽壞事被人發現了一樣,臉一紅,說話也斷斷續續的,“奴家,奴家今日生辰,家裏人給奴家送了個紙鳶進宮,奴家想着今日不當值,所以、所以——奴家不是偷懶——”
她小臉漲的微紅,正是一個水靈靈的小姑娘,本就嬌媚的臉被這紅暈一染顯得更加可人。
往往當美女向英雄示弱之時,英雄就會把持不住。這就是一個亘古不變的真理。尤其美女的生辰也是一年才一度,誰人忍心在這天與美女為難。
華雲舒也不例外。
“今天下午你就安心在這裏放紙鳶吧,本王幫你守着,不會有人進來。”他深沉如水的聲音落入思曼耳畔。
她原本只想向華雲舒讨個不告發她的人情,将來有個由頭再同他熟絡起來。沒料到他竟會說如此一句,不由愣了一下,心中說不上的哪處有些微微的暖意,被人由衷的關懷使她露出一個笑容,點點頭,“那奴家謝過王爺。”
思曼的笑容,竟生生比她身後滿目緋紅的桃花還要美。她眼波流轉,眉目含羞,朱唇一扯,連我這個貨真價實的女子都看的收不回目光。
一笑傾人國,二笑傾人國。看來戲本子中唱了百年的戲碼也不是騙人的。華夏颠覆,估摸着就是始于思曼這一笑之上。
人間三月的芳菲,一個傾國之笑,一個器宇軒昂,兩顆心便于午後的桃林深處,默不作聲的動了。
我心下不禁感嘆思曼的這招用的可是真好,裝柔弱,求照拂,天下有哪個男子能抵禦得住我見猶憐的美人的央求。若是換做我,可能只能捧一碗紅燒肉遞到華雲舒面前,問上一句,“吃不吃?”然後就毫無懸念的華雲舒就會有多遠躲多遠了。
雖說自己模樣還不錯,我下意識的摸摸臉,可是要做紅顏禍水,此事着實還要看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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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開了謝了。
禦花園中的百花豔了敗了。
樹上的葉子綠了黃了。
白駒過隙,轉眼思曼在華夏宮裏轉過了一個年頭。
春秋交替之時,最易染病。病來如山倒,思曼亦不能幸免。
整整三日,她高燒不退。一個人渾渾噩噩的躺在破舊陰暗的小屋中,她嗓子火燒火燎的痛,卻也沒有力氣下床給自己到杯水來喝。
遠離家鄉,舉目無親,她心口劃過一絲悲涼,如若她就這樣在這小屋中病死了,華夏的人要花多久才會發現她的屍體呢……
想着想着,便又迷迷糊糊的失去了意識。
第四天的當口,她剛費力的睜開眼,便看到了眼前一襲白衣。她吓了一跳,因好久不曾喝水,聲音有些喑啞的喊了一句,“王、王爺——”
華雲舒聽她聲音沙啞的厲害,當即起身幫她倒了杯熱茶,她将熱茶捧在手裏,茶暖在手上,也暖在心上。
“三天沒在後花園見到你,有些不習慣。問了總管,聽說你病了。”華雲舒的聲音很溫柔。這讓思曼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麽好。
她掙紮着想要下床行禮,卻被他輕輕攔住。
華雲舒讓她撿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靠在床邊,然後喚來太醫院的張掌事,為她扶脈。張掌事醫術一流,整個華夏國上下的王公貴族都尊崇他的醫術,皇室之外的人接以能得到張掌事扶脈為一件只得炫耀的事情。
思曼住的小屋很簡陋,窗戶很小,采光并不好。雖然是陽光明媚的下午,卻只有幾絲少得可憐的陽光透過窗子射進來,投在華雲舒的一塵不染的白衣上。
他的臉攏在陰影裏,但他眼中透露出來的關心那麽明亮,亮的思曼止不住的心中一顫。
我握着思曼的手,可以感受到她的情緒。若說之前在禦花園的偶遇,還算是思曼的精心設計,可是這次病倒華雲舒來看她,卻出乎她的意料。也是讓她真正對他動了情。
思曼來華夏之前在墨澤的種種,雖然她不曾講與我聽,但是我可以看得到。
數九隆冬的天氣,銀月如鈎。冷清的墨澤掖庭後宮,隐約有個穿着粗布麻衣在井邊提水的小女孩的身影。
寒冷的空氣已經将她的小臉凍得通紅,但她将手放在嘴邊喝了一口氣,迅速的搓一搓,又伸到冰冷的井水中,繼續敲打着手中的衣服。
我看着天空飄的雪花,落在那個深夜獨自洗衣的女孩的肩上,從她的眉眼中,看到一絲思曼的模樣。
是了,穎黎公主是華夏被滅之後她爹爹才封給她的尊號,而之前的思曼,因為母親不受寵,從小沒有受過什麽優待。尤其是她的皇帝爹爹娶了一個善妒的皇後,生生在冷宮裏逼得她母親懸梁自盡,她自此的地位跟普通的小宮娥也沒什麽兩樣。洗衣燒水樣樣自己做,而且時不時的還要接受別人含沙射影的諷刺。
比如,“喲,你說堂堂公主怎麽手也這麽糙,”然後說話之人掩嘴笑笑,“哦,忘記了,人家早就不是公主了——”雲雲。
從小到大,只有她自己照顧自己的份,別人對她不是欺負排擠,就是挖苦諷刺,有人這樣真心實意的關心自己,還是頭一遭。
她稍稍偏頭,不敢看他。心中有種熱熱的東西湧動着,燒的她臉燙,似是要從眼睛裏流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巧,一年之間,思曼心思用盡,想讓華雲舒對她另眼相看,然而他卻一直不溫不火,潔身自好,從未讓她得逞;然而,卻在她最狼狽,最想不到的情境下,他來看她,噓寒問暖,怎能讓她不意外。
師父最好的朋友之一星宿老君沒事愛在府中侍弄些奇獸,因而在飼養珍獸方面頗有心得,故而有一句名言:要馴服那些倔強的小動物,不要試圖去打敗它們,而是應該趁着他們被別的小怪獸打的半殘獨自舔傷的時候抱回府中好生照看,這樣他們便再也離不開你了。
這句話同樣适用于像思曼這種外表堅強到像小怪獸一樣的姑娘,看似不需要別人照顧,可你若在她獨自舔傷的時候噓寒問暖,她心裏的防線便會全面崩塌,潰堤之下心裏的脆弱比那些外表柔弱的姑娘還可怕。
“怎地哭了?”聽到華雲舒不解的詢問,思曼才覺得臉上有些涼涼的,有些不好意思的擦幹眼淚,沖他腼腆的笑笑,“進沙子了。”
華雲舒沒追問什麽,只是用手輕輕捋了捋她的發梢,溫柔道,“統調閣那邊我幫你又多請了三天假,你放心養病吧。”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