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一日游
當師父的靈感來了的時候,便是我能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時候。
往往這個時候的我,喜歡躺在栀子花林的藤椅上,曬曬太陽,美美的睡個午覺。
然而今兒中午,來了個綠衣小仙,扛着個大石碑,叮叮當當的在近月亭外修築什麽工事,擾了我的午覺。
司命府的花園不大,園中心一個亭子,名曰近月亭。倒不是師父暗戀廣寒宮的太陰星君,只不過亭前一彎月牙形的碧湖,庭後一叢月牙形的栀子花林,若是月夜立于亭中,只見頭上之月,湖形似月,湖中月影,三月交相呼應,故而取名近月亭。
我從栀子林鑽出來,穿過紅亭,立在正在做活的小仙童面前,揉揉睡眼,“你這做什麽——”
小仙童長得細皮嫩肉,臉圓圓的,因着熱泛出些潮紅,有些像剛蒸出鍋的熱騰騰的紅豆包。紅豆包擦擦額頭上的汗,“天君說了,最近仙術不昌,要倡導各路仙友向上古神祗學習。”
我眉頭挑挑,“天君成日裏和天後游山玩水,郎情妾意的,怎麽還有心思注意仙術昌不昌的——”
紅豆包幹笑兩聲,眸子一垂不再與我言語,繼續低頭做活。
我微微一笑,回身進亭倒了杯茶水遞與那紅豆包面前,“今兒卯日星君心情好,日頭布的足了些,苦了你們這些當值的弟子了——”
紅豆包看我一眼,神色微動,咽了咽口水,猶豫了一下。
我見着有戲,又補充道,“這是赤言神君從西天佛祖那裏诓來的羅漢供茶,司命賴皮賴來的。我趁司命不注意便泡了來喝,你今天有口福了。”
紅豆包默默接過茶盞,怯怯到了一句,“伍凡謝過書孟仙君。”語畢,才将茶一飲而盡。
我回身又倒了杯茶遞過去,“不着急,慢慢喝——”
眼見伍凡喝了五杯茶下去,我放下茶杯,悠悠問道,“伍凡啊,天君一向日理萬機,雖說一向對我們後輩關愛有加,可如今怎麽關心起修行的問題來了?”
伍凡頓頓,看了看桌上喝幹的茶,臉紅了紅,“天君老人家一向慈愛,聽說青丘帝君上了個表,說天界如今仙術不昌,妖鬼兩界近來又不□□生,萬一與鬼界妖界再交手,恐不是對手,望天君能對後輩小仙的修行多加提點——”
青丘帝君!我猛地想起那天赤言看初音拆司命府他一臉意猶未盡的模樣,內心忍不住翻了他個大大的白眼。
我擠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再做出一個對能得上古神祗們關心油然而生出無上感激的的笑臉,繼續問,“不知天君他打算如何折騰、不,磨砺我等微末小仙?”
伍凡認真道,“我記得天君的原話是說,‘倡導後輩小仙多向上古神祗學習’,然後從太上老君的兜率宮傳出話來,說‘創造條件讓後輩小仙多了解上古神祗的修習生活’,之後從太白金星處一路向下傳到我們南天門,經過十八道手谕之後,便是你現在見到的了——”
我端着盞茶繞到伍凡正在壘砌的石牌坊面前,只見青石板上面朱紅色筆寫了幾個大字:“赤言神君紅色路線經典學習第三站——關愛後輩。”
我一口茶沒咽下全都噴在了石碑上,看着伍凡驚異的眼神趕緊用袖子蹭蹭,憋紅着臉道,“這是怎麽個意思?”
伍凡十分任勞任怨用袖子蹭蹭石碑上的水跡,“游奕靈官只是告知我們在各處先立起這樣的标牌,以後會有其他仙君組織講解,除了司命府,九重天外的菁華學府遺址是學習的第一站,當年四大神祗都曾在其中任教;一十三重天的浮夢宮,也就是胤川神尊避世的那裏是學習的第二站,然後赤言神君常來司命府,可以算是學習的第三站了——”
我不解道,“我小破司命府有什麽好參觀的?”
伍凡黑眼珠溜溜轉轉,“聽說書孟仙君你初來天庭之時受過重傷,多虧赤言神君救治?”
我點點頭。
伍凡道,“那就是了,就是要學習上古神祗這種一視同仁舍身救人的精神,沒有嫌棄你當時是個沒有仙籍的微末小仙就沒有救你——”
我:“……”
我仔細回憶了回憶,兩萬餘年前我重傷到差點魂飛魄散的事情,卻有這麽一樁。
當時我正在墨文閣裏幫師父寫他文思枯竭寫不出來的天命冊子,突然聽園內轟隆隆一聲,電閃雷鳴,吓得我急忙撂下筆,一口氣沖到近月亭,只見一道金光閃過,一道天雷卷着金光夾着狂風便劈在了師父的身上。
還不等我反過味兒來,第二道雷電滾落,受了兩道雷擊的師父,已經有些暈頭轉向,跌坐在地上了。
修仙途上總有幾次飛升劫,一般修行萬年之後,修為達到一定水平,便要受天雷劫,挨得住便平地飛升,修為大增;挨不過便就此魂飛魄散。
我當時修行不滿兩千年,對于此些不甚了解,以為師父受了傷,便急忙跑過去扶他。
要麽說,天君從小教導我們要做一個靠譜的人。
跟不靠譜的人在一起,害人害己。
師父做事不靠普便罷了,沒想到他的天雷也是個不靠譜的天雷。還未等我跑到他身邊,第三道天雷劈下,轟隆隆——完美的避過師父這麽大的目标不偏不倚的砸在了我的身上。
“師——”我“父”字還沒喊出口,便不省人事了。
當時劃過我腦海的最後一個念頭是,若是真不幸被這天雷劈成了灰燼,那我書孟就徹徹底底的做了一回炮灰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奇跡般的睜開眼睛,見着自己周身處于一道金光籠罩之中,全身筋骨鼓說不出的暢通,只聽耳邊赤言的聲音,“你這因禍得福,受了道雷劫,現下也算原地飛升了。”
我擡頭望了赤言一眼,他坐在我床邊悠悠的喝茶,語氣中略帶擠兌,尾音輕飄飄的,“恭喜呀,書孟元君。”
雖說他盡量繃着一張沒有多餘表情的臉,拿出個上神的派頭,但還是讓我看出了一些神色不對的端倪。
我咬咬牙,奶奶的,我沒被雷劈死,你怎地可惜到面色都不對了。
自此,往常神仙修行兩三萬年才能從散仙飛升而成達到的元君君位,我修行不滿兩千年就稀裏糊塗的被師父的天雷劈成了元君。
以後的一段時間我常常游走于各大神仙府,看看有沒有哪位神仙正在歷劫,再去蹭一道天雷受受,看能不能再次直接飛升。以至于師父後來一見着我出府就緊張的肝兒顫,怕我再被誰的天雷誤傷,才将實話告訴了我:我當時被雷劫劈了個修為全無,差點魂飛魄散。多虧赤言神君不吝相救自化了上萬年仙力給我,才勉強保住魂魄。我乘了赤言的萬年修為,又受了雷劫,才得以飛升。
那時我和赤言剛過了因着斷袖之事見面就要掐架的階段,剛剛握手言和成為朋友不久,赤言怕我醒了覺得欠他的人情心裏別扭,才沒讓師父告訴我。
怪不得我剛醒來時覺得赤言神君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似是還有些細密的汗珠,端着茶杯的手也微微有些顫抖。我原以為是他見我沒被雷劈死有些可惜,卻原來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因此,我也就不再沒事兒找雷劈着玩兒了。不過,後來事實證明,師父實在多慮了。天界再沒有哪位同他般不靠譜的神仙,自己飛升受雷劫,活活能讓天雷劈到別人身上。以是從元君到仙君,這些修為倒确實是我自己勤勤懇懇修來的。
自此,我與赤言的感情便又深厚了一層。我時常覺得自己欠了他的人情,便十分積極主動的為他做了不少事情,比如偷偷跑去青丘幫他澆花,比如每每得知他要來司命府,便提前大半個時辰騰雲出去迎他,再比如他一來踏進近月亭,我便泡好一壺茶水恭候他。
這樣鞍前馬後的伺候他了一段時間,有一日,赤言終于忍不了,在他接過我遞與他的茶盞,剛喝一口就悉數噴出來的時候,十分怨念的瞪着我道,“書孟丫頭,我最近可是有哪裏得罪了你?”
我眨着大眼睛,十分無辜的搖了搖頭。
赤言将茶盞“噔”的一聲磕在石桌上,憤憤道,“那你為何偷偷跑去我堂庭山,淹死了我半山腰的仙人指;又為何這幾天我一上司命府來,你就跑出去,躲着不見我;好不容易尋你回來了,又将羅漢供茶的洗茶水給我喝——”
後來我才知道,仙人指是喜旱之花,十年澆一次水便可,澆多了便會枯萎;羅漢供茶茶葉沾泥為上品,然而在沏茶之時第一遭泡出來的茶水是不能喝的,泥沙具有,俗稱洗茶水,需濾掉之後喝第二遭,方為精品;至于躲着他不見他一說,只不過因為我那時天庭路不熟,跑出去便迷了路,等到天黑了師父不放心要出門尋我;赤言大老遠從青丘騰雲過來,椅子還沒坐熱便被師父拉出門尋我,被折騰的有些慘——
終于,我發現,我和赤言在冤家這條路上已經跑出的太遠,沒有回頭路的走了。
哎,活得太久,一回憶起來,就容易陷在裏面出不來。
我回神,嘴角挑挑,伸個懶腰,參觀學習還是容易的,只要不成天打坐修煉,便不算什麽。總歸又是一次雷聲大雨點小的整頓活動。
我拍拍伍凡的肩,“年輕人,好好幹,有前途。”然後結了一個隔音結界罩在近月亭畔,又回身去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