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天荒
判官沒什麽表情的臉忽而沉了,語氣突然嚴肅起來,“書孟,你執念太重——”
我苦笑,“我也就這麽一個執念,重就重些也不算什麽吧,況且人生在世總要有一個非要實現不可的目标才覺得活的有些動力——”
我飛升之前的凡胎,死于一場烈火之中。蘇慕行,在那場大火中沖進去救我,同我一同葬身火海。
只是不知為何,他的魂魄在那一場大火中燒的破碎,即使到了陰司,也無法拼湊完整轉世投胎。
判官告訴我,将養靈魂,最好的神器是聚魂珠。可那是神尊的寶貝,于我等微末小仙來說是窮盡一生可能都看不到一眼,別說借來用了。因此,我唯一的辦法便是幫蘇慕行投胎,在母體中将養。十月懷胎,是不全魂魄最好的養料。可惜蘇慕行魂魄已碎,輪回簿子上已經沒有了他的位置。
唯一可行的法子便是待那些執念太重的魂魄消散之後,趁着通往他們來世的通道還未閉合,将蘇慕行送下去補缺,借以輪回一世。
我答應判官為那些怨氣無法消散的魂魄織夢,判官答應我幫蘇慕行投胎。
我擡頭望着判官,雖然背景過黑容易讓我錯過他的臉,然而他的眼睛卻是透亮的,不論在哪裏望,都能望的見。“你當初告訴我,只要輪回滿二百次,便能将他的魂魄調養好。思曼便是我的第二百個主顧,也不知道終于挨滿了這輪回數,他能不能醒的過來?”
判官眉頭微微收緊,“書孟,這件事你過太當真——”
我拍拍他的肩,“你放心,即便是蘇大哥醒了過來,今後你若有渡化不了的怨魂來找我,該幫忙的我也還是會幫的——”
判官嘆口氣,“此事犯忌諱,最近天君抓規矩抓的緊,若是蘇他醒了過來,這事你以後也別再做了,我另想法子——”
我嘴上應了一聲,心思卻早已飛到了別的上面去。和判官又聊了兩句,便匆匆告辭,回到司命府,将華雲舒的天命冊子翻出來看。
離開華夏都城的三年,他究竟去了哪裏,見了什麽;墨澤大軍攻破華夏之日,他如何逃出大牢;淪為階下囚之後,又哪裏來的□□;這些問題我之前沒有考慮過,然而現在回想起來,處處都是疑點。
還好,華雲舒的冊子司命沒有吝惜筆墨,寫的詳細。
如他所言,自從那個雨夜與思曼分別之後,華雲舒北上走過漠河,南下去過蠻荒,走過了小橋流水,翻過了酷熱沙漠,最終定居于江南揚州,宮中史料上記載的,裴思曼的家鄉。
在見過了一切之後,華雲舒想留在一個有她的氣息的地方。江南水鄉,溫柔鄉。
當年裴氏盛極一時的院落,如今已衰敗,他坐在離裴園不遠的茶攤子上吃茶的時候,不經意間茶客們議論道,“盛極必衰,想當年裴氏人丁興旺,裴老爺光側夫人就娶了二十房,如今,不也斷後了嘛,命運弄人——”
他好奇的向茶客打聽,才了解,原來去年瘟疫橫行,裴氏一族悉數死于那場瘟疫,無一幸免。
以華雲舒的才智,一下就明白裴思曼的身份是假的。
多方打探,他終于知道,原來他愛上的女子,竟是墨澤國君的女兒,墨芸。
一時間,他不明白自己心底深處究竟是喜還是悲。
喜的是,他終于明白,她不是愛慕虛榮,因着兄長的皇權而離開自己;悲的是,他作為華夏君主的胞弟,愛上的,竟是敵國的細作。
得知此事之後,他立刻收拾行裝返回都城,正巧趕上她的封後大典。
不知不覺走到與她初遇的花園,不料見到她一個人倚在亭中發呆。三年不見,他不曾想,她竟消瘦了這許多。原來明亮純真的眸子,現在也灰暗的下去。
回來之前,他并沒有想好應該如何做。可看到她現在如此不快樂之後,他才明白,他只求看到她的笑臉。
他想帶她走。他們走後,墨澤國沒有了內線,華夏國少了個将軍,誰都不虧。
可是,當他剖白了心跡之後,她只淡淡對他道了五個字,“王爺,請自重。”
所以,他只好留了下來。
國家與愛情孰輕孰重,他天人交戰了許久,還是選擇了忠于國家。
于是,有了那夜華雲舒對華雲展的提醒。
第二日一早,思曼哭着求他帶她走,他應了。作為華夏的領兵之人,對于華夏的腐朽程度,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曾經的華夏雖則鼎盛一時,可當下的實力,若是墨澤真的傾力進攻,即便沒有思曼這個細作,也抵擋不過月餘。
若是他們兩個可以從此遠離這場糾紛,浪跡天涯,也好。他在北宮門等她來時,如是想着。
可他終還是看錯了她。他與她而言,不過是一枚棋子。當禦林軍手執長劍将他團團圍住的時候,他終于明白。
他早就輸了,輸的一塌塗地。輸了人,還輸了心。
他一口應下了所有的罪責。既然兄長如此昏庸,寧信思曼也不信他,那即便他想救華夏,也救不了了。
如果江山和愛人之間他還可以守護愛的那個人的話,也好。
缺月挂疏桐,華雲舒坐在地牢,望着窗外清輝,卻不料想見到了一個他從未料想會見到的人——華雲展。
華雲展穿了便裝,未帶任何随從,只身來見他。
“皇兄——”華雲舒屈膝行禮,有些驚訝。
華雲展扶他起身,一句話落地于他耳中有如驚雷,“關于皇後的事情,朕半月前便發現了。”
華雲舒愣了。
“華夏士兵的戰鬥力如何,朕心中有數。荒唐了這麽些年,造了這許多孽,到頭來突然悟了;可悟了之後,卻覺得不如一直荒唐下去來的幸福——”
華雲展作為華夏國君,确實昏庸不堪了三十年,可是近月突然不知怎地開悟了,懂得關心國家大事,卻發現事情早已不在他所能控制的範圍內了。他雖貴為國君,對于墨澤虎視眈眈,除了束手就擒,竟然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華雲展嘆口氣,“華夏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朕罪不可恕,國破之日,定然是要陪着殉國的,萬萬沒有棄城而去的道理,可是,朕不能眼睜睜的看着華氏血脈就此斷絕——”他凝望着華雲舒,将一只玉虎遞入他手中,“朕在關外秘密集結了十萬兵馬,玉虎為信,你帶着兵馬,直奔鳳天國。鳳天國女帝一直于你有意,你手握重兵,她定當願意與你結親,以後諸事,皆可從長計議——”
“皇兄,你!”
華雲展再将一粒斷腸丹置于他的手中,神色如常,“如若時機成熟,鳳天帝位,汝可取而代之。”
之前的三十年,華雲舒每每試圖勸谏華雲展關心國事,可他都在花天酒地;而今天華雲展與他讨論國事,他卻覺得,這個話題太過沉重,沉重的還不如讓華雲展去花天酒地。
夜深人靜,一輛馬車悄悄從華夏都城疾馳出關外。
果然如華雲展所言,關外十萬兵馬,嚴正以待。
華雲展覺悟的太晚,晚到來不及挽救華夏的命運;晚到還不如不覺悟,若是一直花天酒地,臨到兵臨城下,痛苦糾結的就也只是那一瞬間。可偏偏,他做了三十年的昏庸皇帝,卻突然悟了,日日面對着他種下的苦果,無能為力。
所以,他将華雲舒送出城,然後選擇視而不見,選擇繼續花天酒地,選擇自欺欺人。
華雲舒依華雲展所言來到鳳天國。鳳天女帝果然對他們善待有加,言辭之間,頗為暧昧。小住了幾日後,華雲舒請辭。
他無法忍受這種仰仗着女人提供衣食住行的日子,他也無法忍受他身邊的女子,不是她。
他始終記得在他們初遇的後花園,他在滿樹繁華中,看到了那一襲明黃色,道“在下華雲舒,望天邊雲卷雲舒的雲舒,未請教姑娘芳名?”
她怯懦了一句,“裴氏,裴氏思曼。”微微漲紅了臉,傾城一笑。
他還有十萬兵馬,還可以做最後一搏。忍辱偷生不是他的作風,就算搏不回江山,他也想搏一個再見她的機會。
十萬散兵與三十萬鐵騎自不可同日而語,不足月,華雲舒再次淪為階下囚。
星散如棋,月銀如鈎。吱呀一聲牢房的門被推開,見來人是思曼,再見着她手中青花色的酒壺,他心中明白了,今日,應該便是死期。
那曲《胡笳十八拍》從她指間傾瀉而出之時,他終于明了,其實他們二人的心境,一直是相通的:
生活一直是一場兩難的選擇。他有家國和心愛的人要選,她又如何不是。
他們一直在矛盾,一直在選擇,愛人和家國不可兼得,不論選了哪個,內心皆是不快。
最後的最後,他要将她從這個難題中解救出來。
華雲舒嘴角扯出一絲苦笑,他摸出懷中當時華雲展給他的斷腸丹,趁着她撫琴沒注意的片刻服下。
此時此刻,思曼愛他,或者不愛他,都不重要了。那夜,他想帶她走,對她說,“有你之處,方為天荒。”雖有甜言蜜語的成分在,可卻也不乏真心。
到最後,能夠在一個有她的地方離開人世,此生足矣。
“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漢祚衰……”他輕輕和着她的旋律,漸漸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合上天命冊子,我嘆了一口氣。
看庭前花開花落,望天邊雲卷雲舒。華雲舒,他當真承的起這個名字。
若是他和思曼的魂魄能在六界中相遇,就此冰釋前嫌,就算只是魂魄,相見不相連,于他們二人而言,也算一件好事了。
之後若是被天君發現的事情,等到發現了再說罷。兵來将擋,最難不過是跳誅仙臺,下凡歷個劫。總歸我是凡人飛升,就當回老家一日游了。就算是将我打的魂飛魄散,也沒什麽可惜,總歸賺的了萬年多的神仙做,也是一樁不虧的買賣。
只要,在天君發現之前,我能替蘇大哥補全魂魄。這樣,就算灰飛煙滅,便也無憾了。
----------【一世天荒】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