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世驚鴻
缺月疏桐,清風荷香。
晚風微涼,不用酒,單憑花香,就足以讓人微醺。
本小仙坐在近月亭中發呆。
跟師父修行了這麽久,別的沒學到,好在厚臉皮功夫還是磨出了一些,怎麽白日裏就如此不争氣的對着赤言臉紅了呢。
本小仙有些懊惱。
每個人心中有一個顆朱砂痣,洗不掉,藏不住,就那樣清清楚楚的刻在心上,碰不到會癢,碰到了會疼。
我一直很清楚,我和赤言的心口,都有這樣的一顆朱砂。
有時,我甚至覺得,就是因為有如此共性,我和赤言才會如此投緣。
我閉上眼,眼前浮現出初見他的那一幕。最初我一口咬在他的袖子上,他略帶悵然的說,“你那個時候不管不顧的咬我的樣子,很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
那個朋友的名字,我有一次聽他喝醉了提起過,叫做小柒。
是,我心口的朱砂名字叫做蘇慕行,他心口的朱砂,名字叫小柒。
他為她,可以不要性命;我為蘇慕行,亦可以。
所以縱然當那些前塵往事已經過去了近萬年,可是胸口的朱砂依舊;所以我和赤言注定了只能做朋友。
上萬年間我都是這樣認定的,可是白日裏,我竟然臉紅了,這究竟是為何。
正當我發呆之際,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叫我的聲音,清湯寡水一個女聲,“書孟仙君——”
我猛地睜開眼,眼前一個白色的寡淡到近乎看不到的影子,我凝了凝神,“判官讓你來找我的?”
白色的影子點點頭。
我将她引到月光下,清輝灑在她的臉上,顯出死一般的冷寂。
雖說她是一個死魂,可但凡來找我的死魂,都有所求。知道心中埋藏已久的夙願得意實現,面色上常常有些難以掩飾的激動和愉悅。
縱然淡然如思曼,眼神裏還是閃着希望的。但在這個白色的影子身上,我什麽的都看不到。
唯有一片絕望。
我淡淡開口,“姑娘既然來找我,就應該相信我能為姑娘達成心願才對。若是不信,又何必來?”
那抹白色的影子上依舊沒有任何感情上的波瀾,“我自然是信仙君的。”頓了頓,又補充道,“蓉若,夏蓉若。”
面上依舊是一派無波無瀾。
我仔細端詳了端詳她,若單論模樣,蓉若絕對算得上上等之姿:雙眉彎彎,嘴巴小小,嬌嫩白皙的臉龐,挺翹的鼻;說起話時,若是牽動嘴角上揚,嘴邊隐約可見兩個似有似無的梨渦。可是她立在我面前,我卻不覺得她有多美。
是了,一個人的眼睛若是會說話,整個人便會靈動幾分;赤言就長了一對會勾人魂魄的細長鳳目。然而蓉若的眼睛裏,是一潭死水。混沌的,毫無生機可言。
仿佛這塵世間,沒有片刻是她所留戀所想要的。
這樣的一個姑娘,并不是我做生意最理想的對象。來找我之人,心中都有難以割舍的執念,他們眼中都應該湧動着一股熱望。而蓉若眼中,卻什麽都沒有。
我有些猶疑,可是心中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推手,推着我接受她。若是這單生意做成,便是集滿了二百個魂魄。蘇慕行能不能醒來,全看我這單生意做不做得成。
若是錯過了她,不知道要等多久,才會有下一次的機會。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動,決定賭一賭。
我将她引她到僻靜之處。越是最後關頭,越是大意不得。
我在廂房內掌了燈,昏黃的燭光打在蓉若臉上,顯得她臉色更加慘白。我與她隔桌對坐,“将你的故事講給我吧,還有什麽未完的心願一并告訴我,我會幫你織一個夢出來。”
蓉若低頭,“我……沒什麽可講的。只要仙君給我織一個夢鳳天國國民安居樂業的夢出來,便好。”
我一愣。“那你呢,在這個夢中,你是誰,出生在哪裏,嫁給了誰,生活是否安康?”
求宏圖霸業之夢的人也不鮮見,但大多氣勢洶洶,野心勃勃,會謀一個君主的地位,一統天下。
然而蓉若淡淡道,“這些都不重要,神君怎樣織着方便,怎樣織便好。”
我再一愣。“你可知我為你織夢你所要付出的代價嗎?”
蓉若眼神終于出現一抹堅定的神色,“灰飛煙滅,不複存在與六界之中而已。”
不複存在,而已。
我終是被她噎的說不出話來。灰飛煙滅只求一個同自己無關緊要的夢境,夏蓉若心中在想些什麽,我無法揣測。
師父尚在府中,我不敢貿然去墨文閣中去夏蓉若的天命冊子來看,怕驚動了師父,只得對她道,“你先于玉枕上躺下,待我構思構思,幫你織一個怎樣的夢才合适。”
我握住她的右手,趁她不備,悄悄使了個浮生咒,進入她的記憶。我需要知道她的身世,才能織一個最符合她心境的夢境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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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夏蓉若,是鳳天國女帝唯一的女兒。
鳳天國以女子為尊。在鳳天國,女子并不是養在深閨成日繡花彈琴的金絲雀,她們也舞槍弄棍,她們也騎馬打仗,而夏蓉若,作為鳳天國女帝的繼任者,在劍術和兵法兩道上,是全鳳天國的佼佼者。
十七歲的蓉若,在皇家的比武擂臺上一劍将當年的武狀元從擂臺上挑了下去,傲氣十足的跪在臺下,向她母親請命,“蓉若願替母後禦駕親征,景衛不平,何以家為!”
那時的她,眼睛黑黑的閃着光,如同會說話的星星。眼中流轉着藏不住的驕傲,美目如柳,蔥鼻如玉。白裏透紅的小臉上,朱紅唇一抿,露出臉頰上兩個淺淺的梨渦。
何等意氣風發。
鳳天女帝允了她的請求。适逢鳳天國與景衛國交戰十年之際,雙方僵持不下,如若此刻夏蓉若親征,對軍心來說,是一劑強心劑。有了軍功,待夏蓉若再回朝登基之時,也免了些不必要的閑話。
夏蓉若碰見穆子建的時候,正是在此時。
穆子建,景衛國最年輕的将軍,不敗的神話。鳳天國與景衛國交手的戰役不下百場,最初鳳天國立于上風,然而自從三年前穆子建領兵開始,便鮮有勝戰。
夏蓉若在帳中與幾位副将密謀了近一月,終于成功布局将穆子建引到鳳天、墨澤、景衛天國交界的伽藍峽谷,以五倍的兵力,埋伏襲擊了穆子建五千精騎兵。
作為不敗的神話,頭頂上都有作為神話主角應有的光環。在關鍵時刻,總會天降奇跡,将主角解救于水火之中。就算是別人都覺得你死定了,老天爺也不會讓你死的。
穆子建頭上便有這種光環。夏蓉若伏擊他的時候,正是深秋十一月,還未完全入冬。可是,那年秋天出奇的冷,就在夏蓉若将穆子建圍在伽藍谷底時,陡然氣溫突降,鵝毛大雪紛紛飄落。
雪花飄了十日未歇,不僅困住了穆子建,也斷了夏蓉若的後勤補給。大雪壓垮了樹枝,封住了峽谷唯一的出口。
在此時,生存,已經壓過了勝負,成為了每個人心中最沉的大石。
彈盡糧絕後的十餘天,夏蓉若和其他兵士們一起啃過草皮,挖過石煤,到最後,還是出現了人相食的一幕。
縱然夏蓉若想要制止,但是在求生欲面前,微不足道的皇權早已沒有任何的震懾力。禮儀仁義,說着好聽,可是真到生死關頭,又有幾人還能記得仁義二字怎麽寫。
最終,當她軍隊衆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她一人之時,夏蓉若決定從伽藍谷西側最矮的山頭翻過去,尋找生路。與其坐以待斃,幹等救援,不如拼死一搏。
只不過,她的軍隊駐紮在東側,若想翻過西側的山頭,注定要經過穆子建的軍隊駐紮處。不知經過這十餘日的消耗,穆子建的軍況如何,她并不知曉,也不敢貿然行動,只好從當初俘虜的身上拔了一身铠甲換上,開始了跋涉。
雖然雪不再飄,但氣溫依舊很低。朔風揚起地上的雪花呼呼的往眼睛裏吹,其實比下雪的時候更冷。
縱然從小在馬背上生活,夏蓉若從小還是在錦衣玉食中長大,不曾想第一次出征便遇上如此惡劣的環境。手在大風中凍除了瘡,寒風似刀子刮破了臉,除了呵口氣暖暖手,然後蹭蹭臉,蓉若連眉頭的沒有皺皺。她是個堅強的姑娘,即便心中很苦,她也永遠是笑着的。
就算是死,對她來說,也沒有什麽可怕的。
爬到半山腰一個不小心踏空從山頭上跌下去的時候,蓉若臉上依舊帶着淺淺的笑。馬革裹屍酬家國,她死得其所。
這樣堅強勇敢的姑娘,我着實佩服的緊。
老天舍不得害死一個不敗的神話,自然也舍不得害死這樣一個漂亮又勇敢的姑娘。三天後,蓉若睜開眼睛,她見着自己躺在一個山洞裏,洞口依舊風雪肆虐,她心沉了沉,依舊是伽藍谷裏,她沒能出去。
洞口坐了一個人,聽她起身的動靜回過身來,“你醒了?”
待蓉若看清他的面容之後,吓得全身一個激靈。
穆子建!面前的人竟是穆子建!
蓉若當時心中的恐慌大概不亞于月夜中草原上一直正在吃草的羊猛不丁的見到一雙眸子勾在它身上的狼。
穆子建于她面前坐下,雖然發絲有些淩亂落魄,可是脊背依舊挺得直直的,“別怕,生死關頭,你一念之差想要逃跑,我不會怪罪于你。”
蓉若突然想起自己穿的景衛國的铠甲,忽而放下心來。她沉了沉嗓子,道了聲,“謝将軍——”
洞口有些寒風吹入,吹的穆子建兩鬓黑發随風飄揚,發似墨染,鬓似刀裁,冷肅的俊臉上一雙眼眸深沉如海水,深切幽邃,“我剛才看了天相,今夜朔風便能停,明日一早,我與你一同翻越那個山頭,生存的幾率還大些。”
蓉若與他聊了兩句,才明了,景衛五千精騎,如今也只剩下了穆子建一人。
茫茫雪蓋伽藍谷,只剩他二人相依為命。
見蓉若不再那樣慌張,穆子建自懷中摸出一塊幹的快要碎掉的面餅,掰了一半遞與她道,“最後一張餅,省着些吃——”
蓉若接過餅的時候,手有些顫抖。見過了人相食的場景之後,蓉若無法言語此刻又見到一個面餅時的激動心情。
不說穆子建英武身形,不說他神機妙算,不說他劍術無雙,單憑生死關頭,他還願意将懷中的最後一個餅分給她這個一文不名的末等小兵這一點,她若是景衛的将士,也願意生死追随他。
“謝将軍——”她道。這次的感謝,蓉若發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