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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世驚鴻

月上中天之時,風果然停了。

夏蓉若這才曉得,穆子建竟懂得看天相。她才明白這次山谷中落的大雪,若說是救了穆子建的性命,不若說,是救了她的性命。

穆子建觀得天相,知道近日伽藍谷會落雪,才将計就計将鳳天軍隊引入谷內。他早已設計好,同谷外埋伏的五千輕騎裏外夾擊,創造雪崩之勢,不損一兵一将,便将她的三萬大軍埋于茫茫大雪之中。只是沒人料想到,這次雪下得太急,還不等穆子建同谷外的将領互通消息,雪崩斷木便将他們所有人隔絕在谷內。有了她眼前的一幕。

在探知這個消息的一刻,夏蓉若對穆子建的敬佩,終于跨越國家的界限,達到了極致。

當真是一個英雄,夏蓉若嘆道。

文韬武略,天文地理,樣樣精通。

只可惜,夏蓉若心裏劃過了一絲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悵然——只可惜,是敵國的英雄。

二日豔陽天,穆子建同夏蓉若一起徒步翻過雪山。

有了穆子建同行,夏蓉若覺得多了一絲生機。雖說她的身手矯健,但畢竟是個女子,身邊有個人在,總會放下些心來。

若是遇到巨石高坡,穆子建會走在她身前,先攀上高坡,然後伸手拉她上來;若是遇到陡坡,穆子建會在她身後護着,若她一個不小心腳下打滑時,他能及時扶她一把,讓她不至于滾落下去。

她的手觸到他的指間的時候,夏蓉若的心不自覺的跳得很快。

餓了,她挖出樹皮草根與他同吃;渴了,他将雪在掌心溫了融成雪水,遞到她嘴邊喝。她低頭從他手中取水,雙唇碰到他的掌心時,心亦跳的很快。

跋涉三日,深深淺淺踏進踏出無數茫茫白雪上的腳印,夏蓉若和穆子建終于站在西側矮山的山頭上。

陽光打在穆子建蹭着雪水和泥水的臉上,其實他現在的模樣有些狼狽,額頭微微有細汗滲出,高挺的鼻尖上蹭着一抹泥,嘴角因為幹和冷凍的開裂,可夏蓉若卻覺得,她此生沒有見過更俊朗的男子了。他經過這幾天的相處,她的目光只要一投到他的臉上,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因為不管多狼狽,他的目光總是那麽璀璨。深邃的如同萬丈海洋,滿天星光,堅定,自信,不論是什麽都無法熄滅他眼中的星光。她便沉醉在這抹星光中。

只不過這種沉醉,到了今日,便到了頭。

夏蓉若是個頭腦清楚的人。她明白,他對她的好,只不過因為當她是景衛國的士兵罷了。若是當他知道了她的真實身份,知道了她便是間接害得他五千精兵葬送之人,她很懷疑他會不會當即抽出劍來結果了她。

伽藍谷東側臨鳳天國,西北是景衛國,而西南便是墨澤國。一旦出了這座山頭,夏蓉若碰到的,不是景衛國的士兵,便是墨澤國的士兵。若是華夏還好,若是不幸被穆子建帶回景衛軍營,露出馬腳,那她除了做俘虜,便再無其他生還的可能。

先下手為強,蓉若想趁穆子建仍在出神之際伸手将他推下山去。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若是與他同上路,她不會有偷偷溜走的機會。

自己這樣做雖有欠光明,可是你死我活的關頭,若是對敵人心軟,便是對自己殘忍。

從小在兵書和戰場上打滾,孰輕孰重,此刻蓉若分得清。

她默不作聲的向穆子建身旁蹭蹭,剛要趁他不備推他下山,卻不料聽他輕輕道了一句,“夏蓉若,我一直知道是你。”

她一愣,手上動作一滞;穆子建微微向旁一側身,蓉若腳下一滑,一個踉跄,從山的另一頭跌了下去。

覆滿大雪的山頭沒有絲毫可以借力的物件,沒有草皮,碎石,她如同雪球般順着山坡滾下,速度越來越快,直至撞在山地的湖面山,撞得她頭暈腦脹。

耳畔傳來清晰的碎裂的聲音。冰凍三尺,可這冰面還未結結實,經她這麽一撞,便出下一條巨大的裂紋,還不等她從撞擊中緩過神來,只覺身子向下一陷,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間變包裹了她的周身。

棉衣浸了冰水變得如千金般重,不待她掙紮便帶着她向湖底綴去,夏蓉若試圖浮水讓自己上浮,然而卻也是徒勞,越是掙紮周身的熱量損失的便越快。

最後關頭,一雙手拉住她。

不必說,來人又是穆子建。他将她抱到湖邊一個廢棄的小木屋中,夏蓉若凍得直打哆嗦,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穆子建伸手便要解開她身上的棉衣。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此刻棉衣濕透,寒風一吹,貼在身上如同冰塊貼在身上,可即便這樣,她也是打着哆嗦,說着不甚完整的句子,“你敢,你動我,我,我就,就咬舌……”

“自盡”兩個字因着她冷得厲害,随着她牙關打顫淹沒在口舌之中。

穆子建一雙深沉的眸子定在她身上,“要死你自便,總歸你死了,我景衛沒有任何損失——”

夏蓉若不再言語,她是鳳天的将領,未來的女君。她若死了,她的子民應當如何。

她任他扒下她周身的棉衣拿到外面的太陽地裏晾曬。木屋周圍全都被茫茫大雪覆蓋,根本撿不到幹柴來生火,只能靠着太陽未下山的時候,借太陽的餘熱烤幹衣裳。

冬日裏氣溫本就低,夏蓉若泡了冷水,此刻又只穿了單衣。她手腳冰涼,寒氣一道道襲來,她冷顫打個不止,不一會兒變高燒起來,失去了意識。

第二日再醒來時,她只覺周身暖暖的,睜開眼,蓉若只見自己睡在穆子建的懷裏,他的胸膛抵着她的後背,她感受的暖意,都是他傳來的溫度。

一瞬間的惱羞成怒,蓉若抽出床邊穆子建的佩劍,她劍術精妙,手速快到在穆子建睜眼的片刻,那劍已經抵在他的脖子上了。她紅着眼問他,“你知道我想殺你,你為什麽不殺了我——”

穆子建閉閉眼,臉上一派沉靜,“夏蓉若,你以為讓我救活一次很容易嗎?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最勇敢的女子,我舍不得你死——”

穆子建第一次救起夏蓉若時便知道她是女子,但凡用腦子想想就能知道,戰場裏全是爺們,唯一能有的女子便是夏蓉若了。那個時候對穆子建來說結束夏蓉若的生命簡直易如反掌,可他卻下不去手。

能布局害他差點全軍覆沒的女子,能有勇氣一個人翻越雪山的女子,他敬她,佩她。穆子建那時看着她晶瑩的睫毛,突然有些不忍心。

而那天蓉若也終是沒能收起刀落,結束穆子建的生命。

她是将生命放在刀尖上舔血的人。作為一個馬革裹屍的将領,她從未将自己的安危挂在心上;所以,一旦有一天,有人願意将她的性命放在心上,那她,便會将他放在心上。

尤其是他明明知道她想要殺她,而他卻執意救她。在這種關頭救敵方的将領一命意味着什麽,她清楚,她知道他一定也清楚。

然而,他還是這樣做了。

夏蓉若閉閉眼,認了。

在伽藍谷,他救她兩次,而她愛上他。

穆子建從屋外将晾幹的衣服拿回來,先簡單的在手中搓暖之後,再遞與蓉若穿。那天,就在這個破爛的木屋中,穆子建和夏蓉若倚在破爛的小床邊,達成了景衛國和鳳天國歷史上最重要的條約之一——五年互不侵犯條約。

穆子建道,“只要有你我二人在的一天,或許景衛和鳳天就無法分出勝負。”

夏蓉若點頭。

穆子建又道,“此次大雪之災,國內農牧業必定損失慘重,短時間內定負擔不起大的軍事開銷,不若讓民衆好好休養生息。”

夏蓉若再點頭。

穆子建問,“你有什麽想說的?”

夏蓉若擡頭,毫不避諱的看着他,“鞏固條約最好的辦法便是締結聯姻,此事你怎麽看?”

穆子建笑笑不語,低頭一個吻封住了夏蓉若的唇。

第二年,春暖花開之時,景衛與鳳天幾番使者往來,敲定了夏蓉若與穆子建的婚事。雖然鳳天女帝對于夏蓉若出嫁之事十分不滿意,總是道,“朕的女兒,值得一個願意為她倒插門的驸馬,現下讓你遠嫁景衛,我鳳天的帝位将來要如何?”但是每次夏蓉若都笑盈盈的表示,“母後壽比南山,待到将來女兒一定多生幾個外孫女給母後,定不會讓母後失望——”

由此,此事便板上釘了釘。三月十五,夏蓉若披了大紅的嫁衣,化了她認為最美的新娘妝,随着滴滴答答的唢吶和敲敲打打的銅鑼,從鳳天出發,遠嫁景衛。

原來,夏蓉若也以為自己會有一個入贅的驸馬,一生不離開鳳天,将來接手她母親的帝位,做一個至高無上的女帝。可是,現在坐在轎中,蓋着蓋頭,她卻覺得這種幸福才是踏實的。

縱然她離開了鳳天,離開了公主的身份,離開的熟悉的家鄉,離開了所有,只為了奔赴他身邊。可這樣讓她覺得自己同一個普通的幸福的小女子別無二致。

她要嫁給她心中的英雄,她愛的人。這世上,唯他比她聰明,他比她厲害,為他放棄一切,她心甘情願。

夏蓉若有些隐隐的激動,也有些隐隐的緊張。縱然路程颠簸,可是這是通向她愛的人的路程;縱然需要長途跋涉,需要不遠萬裏,可是最終的終點是他的身邊。她便覺得即便是長路漫漫,也不過是上天對她的考驗,讓她得到幸福前給她一點考驗罷了。

轎子落地,掀開蓋頭的那一刻,她要沖他露出她最美的笑容,跟他說,“夫君,蓉若要跟你一生一世,不離不棄。”

然而這終只是她自己在漫漫長路上的臆想罷了。當蓋頭掀開的那一刻,蓉若的笑容僵在臉上。

穆子建在将軍府門口迎她的轎子,然而,當她從轎子上邁下的那一刻,他沒有伸手扶她,而是跪在了她面前。

蓉若愣了一下,揭起蓋頭,凝望着地上跪着的穆子建,“你這是做什麽?”她看了看周圍圍得水洩不通的景衛看熱鬧的民衆,還有兩隊從鳳天送親的隊伍,有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來,她壓低聲音道,“有什麽事,我們進府再說不好嗎?”

穆子建不擡頭的道,“罪臣穆子建,無顏面對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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