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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當複來歸

月老廟中最顯眼的便是那棵合歡樹,在一片雲海深處拔地而起,長得有十人合抱之粗,上面密密麻麻系滿了凡人求姻緣的祈福紅帶,遠遠望去看不到樹葉,唯見紅流蘇如柳葉般随風而蕩。

月老這老禿瓢正坐在樹下看着紅繩喝着酒,口中還悠哉悠哉的哼着小曲。

我和赤言從雲頭上落在他身後,赤言在他的禿瓢上輕彈一下,輕笑道,“世間還有比你更悠閑的神仙了嗎?”

月老猛然回頭,見來人是赤言,趕緊下跪行禮,“不知神君大駕,小老兒惶恐。”

若說仙人可長生不老,多數是副年輕風流倜傥之相,然而這天上也有三個偏不按常理出牌之人,太白星君,星宿老君,再有一個便是月老。

三人皆是一副老人扮相,太白以穩重見長,星宿以年長著稱,兩人皆頂着一頭花白頭發有情可原,月老年紀不大,可卻也愛扮老,而且扮老原因讓人十分哭笑不得,他曾一本正經的跟我說,“月老月老,月下老人,若不是這樣,凡世那些人見到小老兒的真身後該多失望——難道要改名叫月少,那也太難聽了些。”

然而我實在是想不通‘月少’究竟比‘月老’難聽在哪裏了。

看來審美這個東西,着實因人而異。

赤言讓他起身,月老見得赤言身後的我,扶着圓滾滾的肚子像見着救星一樣道,“書孟,你可又是送天命冊子來牽線的?”

我搖搖頭,指指赤言,“是他要來找你的。”

月老耷拉着一張臉愁苦道,“神君,紅線這個東西真的不能亂看,違反天條的。”

我好奇的問月老,“神君他要看誰的紅線?”

月老看了赤言一眼,見他沒什麽表情,才道,“神君半月前突然跑來跟小老兒說他小指上多了跟紅線,非讓小老兒給他看看是怎麽回事——”

我疑惑,“他們神祗的姻緣不是刻在姻緣石上嗎,怎麽也受紅線的制約?”

月老又看了赤言一眼,難為情的搖了搖頭,“這小老兒也不知,按理說神祗的姻緣不通過紅線而定,前日幫神君查了許久,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甚奇——”

在一旁閑閑扇扇子聽我和月老聊天的赤言終于幽幽開口,“那樁查不出就算了,總歸超出了你的能力範圍,我也不難為你。今兒來找你不過是想讓你給書孟說說清寧和伯丘這兩人的緣分如何,省得她瞎操心。”

月老面色犯難,然而躊躇許久良久還是覺得不好一而再再而三的拂了赤言的面子,只好道,“請神君稍等,且容小老兒去殿中查查。”

月老拄着梨木拐杖一步一步挪進殿中,赤言沖我使了個眼色,“走——”

我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中心一晃,已經隐身落在月老殿中了。殿中很是寬敞空曠,一如月老平時的極簡風格,并沒有什麽過多的裝飾,唯有一左一右兩排木牌,中間是纏繞的密密麻麻的紅線。

“做什麽?”我愣愣看他一眼。

赤言嘴角一提,“有這等好機會,自然是看看你的姻緣——”

“哎——”還不等我拒絕,赤言已經在整整齊齊排列着的木牌之中一下子選出了寫着我名字的那個。‘黎書孟’三個字用隸屬娟秀的寫在那巴掌大點的木牌之上,牌子後面拴着一根紅線,與別處密密麻麻交錯相連的紅線不同,我的牌子後面,唯有一根紅線,孤零零的連向對面的一個木牌。

幾根紅線,便是幾段姻緣。有些人的紅線和別人的纏繞在一起,便是生命中有過情感的糾葛,最終沒有修成正果罷了。

我這紅線結的如此清晰,孤零零的只有一根,也就是說,我此生,只愛過一個人,只同這一個人有緣分,旁的人,是半點可能都沒有的。

赤言見我這紅線也不由得掩嘴笑笑,“你這紅線,到跟你的性格似得,一根筋的很。”

若是我只有一根紅線的話,我腦子“轟——”了一聲,對面的牌子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應當不言而喻了。

我在凡世便只愛過那麽一個人,他也傾盡全力的愛過我,那對面牌子上應當是蘇大哥的名字,然蘇大哥已魂飛魄散,而他實則是烨晟在凡世歷劫時的投影,那牌子上無疑會寫着“烨晟”兩個字。

不知為何,想到這個結果,心中隐隐有些失落。

太子殿下好則好矣,然而他給不了我蘇大哥的感覺,他亦不是我的蘇大哥。

那個牌子上如果真的要有一個名字,如果真的有一個人可以斂我前半世癫狂,護我後半生無憂,那這個人我希望是誰?心中這樣想着,眼前不自覺浮現出一個搖着折扇的賤賤的笑容。

其實心底裏早有答案了,那一襲紅衣,已經在不知何時走近我心中,六界無人可替代、無人可将其拔出我的心底。

——赤言。

雖然世人常妒他那天賜容顏如女子般美豔,然而我卻常常從他那如桃花深潭的雙眼中,看到別人看不到的堅持與孤傲。

若是此生能再有一人陪我坐看萬山閑花落盡,我只希望這人是他。

即便他現在還沒有喜歡上我也沒關系,小柒就要嫁人,而我跟他,還有千千萬萬年可以共度,我還有機會,可以走進他心中。

只要有機會,就是好的。

赤言擡手要将對面的牌子取來,我連忙攔住他,“別!”

他的手僵在半空,“為什麽?”

我臉色有些沉,回答的斬釘截鐵,“我猜得到是誰,我不想看。”

人與人之間的因緣際會是會變的,因此九重天上有這麽一種不成文的說法,若是月老殿姻緣被當事人所知曉,便是板上釘釘,變無可變的了;然而若是當事人未看,則還有那麽微末的改動的機會。

即便只是微末,我也不想失去這個機會。

赤言定定看着我,眸光閃爍不定,似是想說什麽,然而張了張口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默了良久,才反問道,“你确定?”

平日裏的赤言不是這麽個婆婆媽媽的人,我疑惑的看着他,堅定的點了點頭。

赤言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我剛想開口詢問他怎麽了,只聽殿外傳來了月老的聲音,“神君,清寧的姻緣已經查清。”

他嘴角提了提若無其事的帶着我踱到月老面前現身,沖着月老一句,“說來。”氣定神閑的仿佛那一瞬間失神的人不是他一樣。我白他一眼,估摸他大概是想看自己的姻緣看不到,想看我的又被攔住了,一腔熊熊八卦之心被澆了個透涼,心有不滿罷了。

月老恭敬的作了個揖,“回神君的話,清寧和伯丘姻緣查清楚了。那孰湖和這凡人之間沒有紅線,奈于這孰湖一片癡情,這兩人的紅線才糾纏在了一起,然而也終是有緣無分的,小老兒查了那孰湖的姻緣,她命中良人還要過上八百千年才會出現——”

赤言心滿意足的将折扇合到一處,在我頭上輕輕一敲,“你可曉得了,再插手便是攪了她日後的姻緣,那才是害了她。”

我吃痛的揉揉額頭,“你們這些人,有話不能好好說嘛,讓伯丘出面将其中緣由向清寧解釋一番,讓她不會如此難受會怎樣啊,一定要讓她覺得自己遇見了負心漢,被抛棄了不可嗎,那往後的百八千年,她會多難過!”

赤言不以為然,“她心殇,也就傷個百八千年,待再遇到命中注定姻緣人,便能放下舊情再愛一個人;若是她不能對他死心,那往後的千千萬萬年,照她的性子,都會一直心殇下去,即便再遇到一個人,也無法再重新開始——”

我無言。赤言說的在理,我看到的只是當下,而赤言看的是未來。長痛不如短痛,若結局注定是悲劇,又何苦再讓她苦苦糾纏。

赤言問,“回去可知該如何同清寧講了?”

赤言的性子我還是了解的,如若惹不出大亂子,他定會出手相幫。單看思曼和蓉若的故事便知,他與她二人沒有任何交情,便願意出手相助,更別說清寧了,他曾感慨過她是奇女子,是應當獲得幸福之人,即便這樣他都不能逆天而行,想必後果必定很嚴重。

況且昆侖墟虛位多時,又位于三界交界的重要位置,據說近些年妖鬼兩界蠢蠢欲動,大有聯手卷土重來擾亂六界之勢,若昆侖大亂,後果真的不堪設想。

我低頭,“你放心,我再任性也會有分寸的,此情此勢下自當好言好語勸她回凡界……”

“恩。”赤言沉沉應了一聲,低頭理理他衣上的褶子。其實他衣襟上并沒有褶子,只不過他每次出門前定要理一理方能邁出門去,“本神君去墨陽宮走一趟,若她真的願意安生回凡界,我自當讓烨晟那小子放行——”

說罷,還不待我跟他說句告別的客套話便頭也不回的騰雲走了。我本想追去将聚魂珠還他,既然蘇大哥回不來了,這珠子再放在我這裏便沒什麽別的用處了,以我微末的仙位,揣着這麽個珠子到處亂跑,怪不安全的,然而他實在走的太快,我騰雲追了半晌,只是越追越遠。

照往常,他走的沒這麽急的。若不是還在為了我不讓他看我紅線上之人在怄氣?這樣想來覺得赤言這兩天分外的有些小心眼,便掉了個頭會司命府了。總歸過不了兩天他想通了消氣了自然會來找我,到時再給他也不遲。

*********

清寧醒來,我按照悲情的版本将這個故事的前因後果講給她聽。

我對她說,在她昏迷的期間我去墨陽宮走了一遭,代她向伯丘問清楚了前因後果。

期間,自然是将伯丘勾勒成了一個負心漢的形象,說他終是為了飛升而負了她,遂為她求了一劑堕胎的方子,讓她好好生活,日後兩人再無瓜葛。飛升之後沒了記憶,失卻了記憶,不再記得她。為了顯得我說的真實可信,我還義憤填膺的指責了伯丘幾句,大概是“這樣的男人,不要也罷”雲雲。又對她我代她去月老廟查了姻緣,她命中的好姻緣還未出現,讓她充滿信心的等待。

聽完我的敘述,清寧沉默了很久。

我很擔心她不會相信我的說辭,畢竟,在她的心底,是一直相信伯丘的。她千辛萬苦趕來九重天只為聽他一句解釋,沒見到人,怎會輕易罷休。然而她默了良久,只是輕輕道了一句,“謝謝仙君告知。”

說罷,起身拉開門,出門之前,回身對我道了句,“這幾天叨擾仙君了,多謝照拂。”此刻她臉上波瀾不驚,沒有任何表情。

我叫住她,“你要去哪裏?”

“回崦嵫。”她靜靜說道,“既然他薄情,那我再追下去,豈不是自取其辱。”

清寧的這種略帶哀傷的表情,我再熟悉不過。我曾在無數來向我求夢的女子臉上看到過。那是一種絕望到極點繼而心死才展現出來的冷靜。

歇斯底裏的極致,便是平靜。哀,莫大于心死,便是如此了。

畢竟騙了她,我于心有愧,脫口而出道,“清寧姑娘,有一種織夢術,在夢中可以讓人圓現實中無法完成的心願,如果你……”

雖然用玉枕織夢有風險,可是看她如此頹然的表情,我卻實在忍不住不做一些什麽。

可是我話還未完,她冷冷的笑了,“謝謝仙君好意,清寧謝過,但不必了。”

接下來她說的那句話讓我一直記憶猶新,“仙君,其實這世上最殘忍的真相,不是你願意付出生命的去愛一個人卻不被愛,也不是你愛的人為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你,而是你自以為是的愛情,到頭來不過是一枕黃粱夢一場。用全部的熱血和感情只換來一場虛妄,清寧還沒有如此絕望。”

我愣了。她卻說的堅定,“在夢中快樂有什麽用呢,當夢醒的時候,要怎麽辦?從此後,我寧願清醒着痛苦——”

待我再回過神來的時候,屋中已經沒有了清寧的身影。

我恍然大悟,其實生活中那些陰暗清寧其實一直都看得到,只是選擇不去相信,用這種方法,她給自己織了一個夢。

夢中,她和花蛇是親密無間,情同姐妹的好友;夢中,伯丘是生死與共的戀人,可以陪她一生一世,然而當這一切的真相最終血淋淋的呈現在她面前時,她心中的痛,無法言喻。

所以,她不再需要任何夢境,任何掩飾,她要勇敢的直視生命賦予她的每一種磨難,即便是殘忍的,她也不再需要自欺欺人。

我突然想,聰明如思曼,堅強如蓉若,清醒如清寧,雖然過着各異的生活,可是在她們故事的結尾,都不曾真正的收獲幸福。

以及每一個來找我織夢的魂魄,她們雖然在夢中實現了心願,可是現實中,她們都是不幸福。

經年之後再回頭看,原來那麽多個經歷各異的故事,卻以相同的悲劇的方式而收場。

我愣愣望着天際,只見天邊雲朵空虛漂浮,一眼望不到盡頭。

想要幸福,究竟有多難。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各位少奶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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