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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當複來歸

第二日,有小弟子去地牢中将清寧提至刑房,發現地牢中的女子,好似變了個人似得。

他們覺得,原先這個女子雖處于劣勢,可周身不帶半分頹勢,尤其是一雙眸子,雪亮雪亮的,仿佛會說話一般。

可是不知為何,今早,這雙眸子只剩下一片混沌。

但其實,我想,清寧心底對伯丘還是留有幻想的,或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在她心底深處還是偏執的相信伯丘是不得已的;否則,她若肯盡力一搏,就算是兩敗俱傷,她也還是有幾分逃出生天的機會的,又何必在微著地牢日日受這般非人的折磨。

看不透,放不下。

她始終都放不下他。

又一夜深,幾個小弟子奉命将她從刑房關回地牢,走至一般,便見另幾人步履匆匆的走到她身邊,附耳對押送她的幾個小弟子說了什麽,只見幾人臉上都洋溢着一層抑制不住的喜色。

那幾個本應将她鎖回地牢的小弟子見她奄奄一息的模樣,便沒将她放在心上,只在門上施了個最簡單省事的禁咒,便匆匆忙忙的跑開了。

見她們走遠,清寧才勉力撐着身子站起來,攢了許久的力氣,一道青光從她食指射出,開了門上的鎖。

方才那人來說了什麽,她聽的不甚清晰,只隐隐約約聽到了“伯丘”二字。事若與他有關,她就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

是夜,風很大,似乎是要落雨的樣子,烏雲壓頂,不見月亮。

這樣難看的天色,貌似是一種征兆。

突然,一道亮金色的閃電撕破天際,“轟隆隆——”的雷聲落下,震耳欲聾。

清寧心中一驚,那道雷落下的地方正是伯丘的房間。

這不是普通的落雨前的閃電,那是,天劫!

歷天劫者,凡人當以飛升。

清寧腿下一軟,為什麽,為什麽是伯丘——她顧不上滿身的疼痛,飛一樣的沖進那房間,只見裏裏外外圍着上百微著子弟,齊齊對着中間叩拜,“恭喜大師兄修得仙身!”

中間站着兩個人,一個是微著教主,另一個,便是伯丘。

教主笑眯眯的捋了捋長須,滿意道,“百年了,我微著終于再出仙者!”

仿佛是誰在她腦海中點了一個炮仗,她旁的什麽也顧不上,只是從人潮中擠進去,想擠到他的身邊,她想問問他,他就這樣飛升了,留她一個人在這裏,要怎麽辦……

她還在地牢裏等着他救她,等着見他,若不是今日她偷溜出來正巧碰見他飛升,他便要不告而別嗎……

他怎麽可以這樣?他同她的誓言,他同她半年的夫妻,他同她承諾的一世相伴,難道都是騙她的嗎……

還有她們的孩子,他飛升,她離去,他忍心讓他再受一世孤寂嗎,就如同她們小的時候那樣,那種滋味有多難熬,他明明就知道!

這些天在地牢受刑,她再苦再難,她從不曾落淚,可是這一刻,見得伯丘要離開的這一刻,她的眼淚卻有些抑制不住的噴薄而出——

為什麽,為什麽?她有無數個為什麽要問他,可是隔了重重人海,即便她奮力的向前沖,她依舊被人潮掩埋,他看不到她的身影;座下弟子一浪高過一浪的賀他恭喜,任她如何哭喊他的名字,聲音都被淹沒,他聽不到她的呼喚——

她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可是他的眼神從不不曾落在她身上——

一層淡淡的金光籠罩在伯丘身上,下一刻,他便會飛升,會上至九重天,位列仙班,再與凡界無染。

在她終于從人群中擠出的時候,他依已然消失在屋內。

她跌落在他方才站的地方,眼中淚水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這樣算什麽,這樣丢下我算什麽,你說生當複來歸,死亦長相思的——你個騙子,騙子——”

她一次次的看到端倪,可又一次次的選擇相信他,而他最終,竟給了她這樣一個結局。

連告別都沒有,他就這樣從她的世界消失了。

可笑她還一直等着他,以為他會回來找她——

不知什麽時候,微著教教主禀退了室內所有弟子,只剩他和她兩人。

清寧将眼淚擦幹,站起身來冷冷看着他。她知道眼淚是流給懂的人看的,那人看了會心疼,而這人,只會看她的笑話。

她摸了把臉,将脊背挺得筆直,語氣中不帶一絲感情,“就剩我們兩人了,教主是要殺人滅口了嗎?只可惜,清寧大概會讓教主失望了——”

教主眼中倒沒有殺機,他當年窺探清寧的內丹,不過就是為了微著教能出一位修仙有得的弟子,好重振微著的名聲,現下心願達成,對着清寧便再無什麽敵意。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錦囊,遞與清寧手中,清寧自是半信半疑的不肯接,只聽教主道,“這錦囊是伯丘臨走前托我給你的,我不過終人之事,你若不想要,我便扔了。”

“別——”她伸手将錦囊搶下,這是伯丘留給她最後的東西,或許她錯怪了他也未可知,或許這裏面有他的苦衷。

直到這一刻,她還是願意替他開脫。

她這樣想着,将錦囊拆開來看,裏面是一頁泛黃的紙,看模樣像是古書上的一頁,寫的應當是個上古秘方。

只看了一眼,清寧的手便抖了起來,臉色蒼白一片。“不可能,不可能——”她喃喃着,神色中盡是恐懼。一張薄紙從她手中飄落,旋轉而下,仿佛斷翅蝴蝶。

我離她有些許距離,只有标題那幾個大字能看得清楚,剩下的小字中寫了什麽,便看的不真切了,可即便只是标題那六個大字,便看的膽戰心驚。

“孰湖堕胎之法——”白紙黑字,寫的赫然是這六個字。

怪不得微著教教主并不主動出手傷她,僅是這六個字,便足以讓她心如死灰,生不如死。

她好不容易擦幹的眼中又蒙了霧氣,牙齒也打起顫來,“伯丘,你這麽對我,你會後悔的——”她喃喃道,“上碧落下黃泉,我總要向你讨個說法——”

剩下的故事如何,我便知曉了。

我終于明白為什麽清寧會沖上九重天,硬闖南天門,拼死要見伯丘一面。

也終于明白了為什麽原先那樣一個天真爛漫遇人不設防的少女後來會變得如此多疑,她雖身為妖,可一生不曾主動害人,卻被心愛的人傷了個徹底。

那一夜伯丘在微著教中發生了什麽,他究竟是真的不記得清寧,還是最終抵不住成仙的誘惑終于背棄了她,我不得而知。

心中傾向于相信,他是将她忘了的。他出了意外,将她忘了,所以才會如此冷漠。

否則,這樣一個騙局,真的揭穿在清寧面前,實在太過殘忍,

我可以理解清寧想讨一個說法的心理,可卻不曉得,這樣做,會不會到頭來害了她。

總有一種隐隐的預感,感覺清寧的故事會以悲劇收尾,說不上為什麽,只是一種直覺。

我的直覺向來很準,可是第一次,我希望自己的直覺出了錯。

*********

從幻境中出來以後,我一直在想着清寧的心事。身邊赤言跟我說了許多句話,我都是左耳進,右耳出,沒過腦子,隐約記得自己“嗯”了幾聲來敷衍他,然而他究竟跟我說了些什麽,我完全沒有印象了。

清寧依舊沒有轉醒,我看着她在榻上熟睡的面容,臉上不禁多了幾分憂思。

赤言遞過來一盞茶與我,搖搖頭,“小書孟你什麽都好,就是以擺出這副表情來的時候,很叫人作難。”

我接過茶杯,“什麽表情?”

赤言學着我蹙眉的樣子,沖我努努嘴,“喏,就是這個樣子——”他擡手撫了撫我眉間的川字,“你一做這個表情,便是決心要多管閑事了;你一多管閑事,我就要跟着遭殃——”

我被他逗得笑了一聲,“哪有那麽誇張,我不過想着去翻翻伯丘的天命簿子,看看事情到底如何罷了,那至于拖累神君您。”

赤言揮了揮袖子,“那個不急。”說罷飲了口茶,“你可曾想過,這伯丘修仙之後位列如何?”

我搖頭,覺得他這個問題有些奇怪,“凡人新晉成仙,大抵不過從散仙修煉起,去各個洞府做個修行弟子罷了。”

赤言折扇搖搖,“可我聽烨晟那小子說,天君将伯丘派去了他墨陽宮,囑咐他帶他好生修行,你可知為何?”

看着他一副雲淡風輕但兩眼卻冒光的神情,我便知他心中早有計較,不過又要拿捏一副料事如神的做派,于是咬咬牙,作了個揖恭恭敬敬道,“還請神君賜教。”

赤言聽我此言果然受用,笑道,“白澤失蹤千年,昆侖墟無主多時,胤川觀天命說伯丘小子與昆侖墟有緣,白澤回來之前,由他暫代昆侖墟主一職。待烨晟□□他十年,便要入主昆侖。”赤言拿折扇敲了敲我的頭,道,“天君定不能讓清寧擾了伯丘的修行,昆侖無主是大事,昆侖是仙界凡界妖界三階的要塞,若是大亂後果不堪設想。所以——”赤言頓了頓。

“所以?”我擡頭望他。

“所以清寧和伯丘的閑事,不是你想管就能管的,她的故事你也看完了,若是真想幫她,便好生勸勸她不要再糾纏,将伯丘忘了回崦嵫好生過日子,還能省了在天牢中的皮肉之苦。”赤言有些不放心的看了我一眼,“我知道這個結果于你可能難以接受,然而你卻也必須接受……”

“可是她有權求得一個真相啊——”我話音未落,便被赤言打斷,“真相如何有什麽重要,只會讓她徒增傷心罷了,不如編一個她可以接受的謊,讓她繼續生活下去——”

我回頭看看清寧依然有些慘白的臉,心中不忍,“誰說做仙人與娶老婆矛盾的,神尊……”說罷看了眼赤言的臉色,将小柒兩字生生咽回肚子裏,道,“蕭夜殿下不也和帝姬過的好好的,懸空谷不也沒出什麽亂子?”

“蕭夜本是龍界聖主,便是為了明敏才退居懸空谷,胤川就更不必說,小柒魂解的那次差點堕了魔——”赤言神色暗了暗,“他倆況且如此,伯丘現在仙根不穩,便更不必說了——”

我跺跺腳,替清寧有些不值“本以為你有什麽不同,原來也是為了什麽所謂的正義秩序便要白白犧牲別人的愛情,也是老古板一個!”

赤言皺眉,“你今天火氣怎麽這麽大?”

我擡手又倒了一杯茶,猛地一口喝幹,反思一下方才說的話,确實有些激動。“我不過想求個真相罷了。”

赤言擡手使了個訣,一卷竹簡從窗外飛入,穩穩落在他的手上,他将竹簡遞給我,“伯丘的生平,想看就看吧。”

這是師父寫的伯丘的天命冊子,如他一貫簡練的風格,只有記事,沒有細節,然而就從那簡單的字裏行間,我也能感受到伯丘對清寧濃濃的情誼。

“夏夜,伯丘闖藏書閣,尋古方而不得,遇擒。

其師問曰,作何?答,求孰湖孕後生還之法。師以交易誘騙之,伯丘以飛升利師門之功,換古方。丘念日後孰湖有稚子為伴,遂應之。是夜,師予丘以忘情丹,逼服之,丘得師永不傷害孰湖為約。

丘與密室吞藥,于屋內遍刻清寧之名,二日醒來,見而不識。”

為了給清寧求的不死之方,他用自己,同教主做了交易。

在失憶的前一夜,他在石室中刻滿了她的名字,他不想将她忘記,可是第二天睜開眼,看着滿屋密密麻麻的“清寧”二字,他卻又什麽也想不起來……

我輕嘆一口氣,也只得說,造化弄人。

對于清寧,我有些角色帶入了。所以連帶着也看不開。雖然我的生平同她沒有半絲相像,可單就被心愛之人忘卻這一點,實在久久不能釋懷。即使已經認清同烨晟再無交集,可對他将我忘記這件事,卻也不能做到毫無介懷。

畢竟,在凡世間,蘇慕行那麽愛我,我那麽愛他。我用了兩萬年的時光為他收集魂魄,到頭來,卻發現他将我忘了個徹底。見着昔日愛人不識自己模樣的心酸,我比旁人都懂。

所以,對于清寧,總想盡力相幫。

我想,既是服藥,便總有解藥。既然伯丘不識無情忘義之人,那只要尋得解藥,便能助他二人重歸于好。我将這個想法同赤言說了,他有些氣結,“你這個人怎麽說不通,有些閑事管得,有些閑事管不得,你別如此固執。”

我沒好氣的回瞪他,“我就固執,你奈我何?”

赤言擡手将扇子在我腦袋上狠狠敲了敲,無奈的嘆口氣,“怕你了,走,跟我去月老處走一遭。”

作者有話要說: 如約三更,還請少奶奶多多撒花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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