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思量 自難忘
一吻未完,耳畔傳來一個略顯猙獰的笑聲,“大敵當前還有心情談情說愛,不愧是赤言神君——”
聽此話音,赤言身子猛然一僵,眼睛瞥見來人,只有片刻慌亂,又恢複如常,拉着尾音輕笑道,“大紫明宮被蕭夜打的化作灰燼過一次居然也還敢來挑事,不愧是崇明妖王——”
聽赤言的語氣我再熟不過,若是開玩笑的,聲音便會拉的綿長,并且向上挑着,聲音裏似是帶着小勾子聽的人心癢癢。而他此語,雖然依舊說的雲淡風輕,可是從他最後淡下去的語氣中,我便知道,崇明現身,确實大事不好。
妖鬼兩界,竟當真敢趁着神尊大婚而作亂。
崇明臉上有一瞬間的尴尬,随即又笑笑,“随你怎麽說,今日那冰塊臉大婚,仙界防守薄弱,只憑你一人,怎麽擋得住我一萬精兵——”
赤言繼續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搖着扇子繼續慵懶的笑着,“我怎麽會是一人,既然九重天的那位能将本神君安排在這裏,便是預料到你會來,本神君一人駐守不過是障眼法,後面有多少埋伏,你若想知道,無妨勉力一試。”
我和赤言會在昆侖都是湊巧,六界太平了許久,實在沒人料到鬼界竟真的敢聯合妖界在神尊大婚當日叛亂,自然方才的埋伏一說都是诓崇明來的。然而這個人平日裏诓人诓慣了,說起這種大話來,臉不紅心不跳,泰然自若,一瞬間我都有些信以為真。
崇明的拳頭緊握在一起,骨節因用力而嘎吱作響。其實崇明長得不錯,若不是他那雙眸子充滿着邪氣讓人一看就不寒而栗,這家夥也應該是個萬人迷來的才對。然而此刻,他目光陰冷的盯着赤言看了許久,光是那恨恨的目光,若是心理承受能力不夠強大的人,可能就要被吓的腿軟了。
我下一世的向後避了半步,赤言從袖中将我的手我的更緊了些,密音術傳音于我,聲音渾厚沉穩,“別怕,有我在。”
我雖知道他一人抵擋這上萬妖鬼之兵也是勉強,然而聽的他這一句,卻不自覺放下心來。
我沖他微微點頭,他沖我相視一笑。
崇明不屑的瞟了我二人一眼,黑不見底的雙眸中邪氣蕩漾,随即嘴角輕提,只吐了一個字,“上!”
同一時間,赤言密音術傳話入我耳,“護得自己周全,找準時機跑,去找烨晟調些天兵天将來。”
我自知憑自己的修為,此刻若是留在赤言身邊也只是拖他的後腿罷了,當下使了隐身咒,想趁着赤言與崇明纏鬥起來,便找個機會溜回九重天,然而那崇明卻也不傻,用一萬精兵拖住赤言,分出神來便在搜尋我的身影。
我躲在丹木樹後面不敢亂動,我雖可以隐身,卻隐不了仙氣,對于崇明這種法力高強的人來說,只要我騰雲出逃,仙術流轉,他便能追着仙氣捉住我。
那邊赤言被鬼兵纏的緊,一個旋轉從鬼兵中一躍而出,穩穩落在丹木樹下,□□一拂幻出伏羲琴來,手下一曲殺氣騰騰的《戰伐》,銀色長發被空氣中的旋律震動鼓動,随風烈烈而飄,猛然間空氣中閃出一條金色光帶,光帶中一躍而出數十騎兵,皆是金光閃閃,手執長劍一下子便與面前鬼兵厮殺在一起,他一個箭步竄到樹後,牽起我的手,喝道,“走!”
赤言修為雖高,可于武學并非他的專攻,若是打持久戰,赤言也讨不得便宜。
我二人騰雲急急往九重天趕去,身後崇明緊追不舍。
獵獵北風從耳畔呼嘯而過,氣氛肅殺,身後崇明連連出招,都被赤言輕易格擋開去,雖有幾道光波險些殃及到我,然而身側赤言緊緊牽着我的手,心中倒也不覺得害怕。
崇明見牽制赤言不成,便凝出一道定身訣,将我一下子定在原地,這定身訣赤言一時解不開,只好咬咬牙,扔了一個徵風罩在我身上罩住,幻出碧綠的莫邪劍,便同崇明纏鬥在一處。
我雖動不了,但在一旁看着,隐隐能辯的出來,應當是赤言占了上風。
我第一次見赤言持劍的模樣,沒想到,他喝起酒來是高手,打起架來,也不輸人下風。
我不禁莞爾,這個人,果真如之前一樣。
折扇輕搖,便是溫文爾雅翩翩君子;持劍在手,便是萬夫莫開的英豪。
然而對付崇明一人他尚有餘力,可是越來越多的鬼界兵士湧來,眼前迷霧一片,我看不清楚是戰況如何,只是感受到護着我的徵風罩的威力在一點點的減弱,那徵風罩本就是赤言法力的衍生之物,赤言的法力消耗過渡,徵風罩的法力自然也跟着減弱。
我的心揪在一團,只恨自己不能沖破這該死的定身咒去九重天搬救兵。
這時心中便生出些悔意來,要是當初少花些時間琢磨戲本子,聽神君的話多去修行,先下也不至于被崇明欺負的這麽慘,也不至于連累赤言了——
打鬥聲逐漸的變弱,眼前的迷霧撥開來去,大朵大朵的白雲上躺着成片的妖鬼士兵,那群殘骸中央,隐約站着一個人影。
那身影有些踉跄,一步一步,走的極為艱難,顯然是受了重傷——
是崇明,還是赤言?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跳出來。
血跡自那人的劍上地下,暈染紅了一大片的雲朵,紅的觸目驚心。
我睜大了眼睛看,卻依然看不清楚那人的面龐——
一瞬間心仿佛沉到了谷底,若是赤言真的不在了,我要如何自處——
好不容易才方跟他在一起,為何這幸福如此短暫——
剎那間竟有一個念頭閃進腦海:若是崇明殺了赤言,我便是拼盡了全身修為,即便是要逆天而行魂解之術,就算是以魂飛魄散為代價,我也要為他報仇。
我目不轉睛的盯着那霧氣中的人影,隐約見得那紅衣身影,才終究松了一口氣。
還好,勝的是赤言……
盡管衣衫有些散亂,發絲有些淩亂,衣衫上血跡斑斑的有些狼狽……
然而,還好是他勝了……
我長出了一口氣,想要沖他擠出一個笑臉,卻倏爾聽到徵風罩破碎的聲音。
猛然間,赤言眼底席卷過濃重的我看不懂的悲涼,我看着他的身子踉跄着向我的方向奔來,胸口突然覺得一陣冰涼,下意識的低頭,只見當胸一柄長劍貫穿而出,血流如涓涓泉湧。
身後,是崇明冷冷的聲音,“赤言,你壞我計劃,我自也不會讓你好過——”
之後的很多片段我都想不起來了,只覺得身子像斷了線的風筝,從雲頭直墜而下,我看到赤言飛身下來追我,他将我拉入懷中,神力源源不斷從掌心流入我的胸口,可卻又從背後流失出去。
“沒用的,咳咳——”我輕咳兩聲,卻震得渾身上下疼痛難忍,“崇明那把是七星龍淵劍,劍上有禁咒,單用仙術,是無法将傷口愈合的……”
這個道理赤言怎麽會不知道,然而我依舊可以感覺到溫熱的仙術源源不斷的流向我的體內,我覺得赤言将我向懷內擁的更緊了些,聲音有些喑啞的道,“你別怕,撐着點,我帶你去九重天找胤川,他一定有辦法——”
認識他這麽久,從沒覺得他有那一刻是會害怕的,這個人,總是那樣光鮮,總是那樣胸有成竹,與雲淡風輕之間,便完成了別人看似不可能的事情。
就算是死,也從未讓他失去風度。
我猶記得兩萬年前,在那個超生印伽中,他奄奄一息,命不過一月,卻依舊可以在嘴角挂着一抹笑意,淡淡的笑着對我說,“堂庭山的紫藤花架下面我還埋了十壇離人醉,是精品中的精品,浪費了怪可惜的,你挖了去跟司命分着喝了吧——”
面對死亡他尚能泰然微笑,可是這一刻,我能感覺到,抱着我的這個人,他指尖止不住的輕微的顫抖,他在害怕。
眼前漸漸的暗下去,精神一點點的從體內游離出去,我想,我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我想嘲笑自己一句,真是死的憋屈,都不知道怎麽回事兒,就當了炮灰……可是卻沒有力氣——
我嘆口氣,人生又有幾時,是活的清清楚楚的呢……
我從不畏死,尤其,有赤言陪着的時候。
上一世如此,這一世亦如此。
有些溫熱的液體掉落在我的臉上,我視線有些模糊,分不清楚那究竟是血,還是別的什麽。
應該是血吧,赤言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掉眼淚呢。
我苦笑,原先總覺得當神仙日子漫長的無聊,不知多少次覺得沒有盡頭的日子活着怪沒意思的,可是現在突然要死掉,卻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才剛知道赤言喜歡我,我就要離開他;
舍不得他說要帶我去蓬萊泡溫泉,還沒去成,卻再也去不成……
我費力的擡手,将兩人的發絲系在一處,勉力支撐,才說出一個完整的句子,“你別太難過,我們還約定下一世還要在一起……”說完,卻覺得自己有些冒傻氣,“也不知道神仙死了之後,還有沒有下一世——”
“別說了,你不會死的——”赤言打斷我,聲音難的有些顫抖。
顯然,是連他自己也不相信。
我不想害他難過,然而力氣有限,實在無能擡手拂拂他的臉,說一大堆好聽的話來逗他開心,只能撿着最想說的說,“如有下一世,不要忘記我,早點找到我——”
“別說傻話,答應我好好活着……”赤言聲音低沉。
我只覺熱量一點點自我身體流失出去,我沒有力氣應他,想盡力這睜眼睛,卻覺得很困,只想睡一覺。
“你不要放棄,我會救你,你一定不會有事……只要你不放棄,我答應你,凡世間的種種,我會想辦法記起的……只要你睜開眼,你就能再見到我,再見到你心心念念的蘇慕行,我再不會忘記你……”赤言的聲音到最後,竟是帶着幾分嘶啞。
我想對他說,雖然我曾經很糾結于他想不起來我這件事情,無法釋懷,到這個時候,我已然看開了。想的起來自然是好,想不起來又能怎樣呢,反正他喜歡上的依舊是我。
可是,張張嘴,我卻聽不到任何聲音。他的聲音漸漸的弱下去,耳邊的風聲漸漸的弱下去,天空的顏色漸漸的暗下去,周圍的一切漸漸的消失不見——
胸口的疼痛漸漸感覺不到,身體的一切仿佛都凝固了……
我想開口再對他說些安慰的話,卻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聲帶在震動……
最後的最後,我只能感覺到自己躺在赤言的懷中。
原來死亡,是這樣一種寧靜的感覺。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紛争,沒有任何,只有他。
他是刻在我心底眉間的那個人,生命最後時分,能有他在,也算上蒼待我不薄。
我慢慢閉上眼睛,恍惚間神思飛回少年時,我上山采火焰草,不甚摔了下來,成了重傷。那時,蘇慕行便是這樣一路緊緊抱着我,從後山,一直抱到家。
只是,那次,我尚能再睜眼,看見陽光下,他逆着光的笑臉;
而這次,可惜卻要是永別。不無法再睜開眼,也再見不到他沖我壞笑。
自此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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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裏就全部結束了。
其實剛開始想的是書孟替赤言受了一掌,因此才寂滅的。這個時候赤言才意識到不對,以他的萬年神力傍身,書孟不應該如此弱不禁風才對。臨死前,書孟對赤言先表了白。這時赤言才意識到原來兩萬年前書孟救了他的事情,才明白兩人之間的感情,可是再想對書孟表明心跡,卻為時晚矣。
但是後來覺得這樣實在是太虐我大女主了,雖然這樣可能會讓情節更揪人心弦,然而九少是親媽,所以改成了這樣一個版本。
讓赤言先表白了,這樣書孟走的時候,也不算太遺憾。如果不夠虐,還請多擔待吧。我實在下不了狠手。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放尾聲和番外,請少奶奶們繼續撒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