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041章

當然, 這輩子, 林雨桐都不打算讓她知道。以她疑神疑鬼的性子,謎團只要不解開, 她能耿耿于懷一輩子。

就像她上輩子,嘴上說着不在乎父母的愛, 卻為了他們一點指甲蓋兒大的“好”而付出生命的代價。

越是得不到,越是渴望。

一家三口吐槽完最近的不順心, 又把老家衆人數落一遍, 小的喪門星,大的老的吸血鬼。

中途好像還動上手了, 林老二疼得直“嘶”氣,雨薇也抽抽啼啼。

經過上次血本無歸的事, 也不知道兩口子還能不能和好如初。再加平時語言羞辱和責罵, 人格踐踏, 生理折磨, 嗯, 林老二要還是個男人的話, 心裏都會有想法。

隔壁王小東和蔡星月聽得張口結舌,目瞪狗呆:“……”

原來, 這就是傳說中的會打人的雨桐爸媽啊, 親爸媽。

“走吧,辦正事。”

見好友全程淡淡的,仿佛被罵的不是她,而是一個與她無關的路人甲, 蔡星月小心翼翼道:“雨桐別難過,他們胡說的。”一定是難過到極致,才會麻木。

“我真沒難過,沒有期待,何來失望?”

星月愈發替她難過,哪個孩子會對父母沒期待?是從未有過期待?還是期待太多失望太多後,懶得再期待?

大丫還不大明白,但她知道姐姐不開心了,一直拉着她軟軟的手晃,“回去,讓爸爸給姐姐抓孔雀。”

說起這個,雨桐就想笑。

除了幾個丫頭,所有人都以為張靈坤抓的是野雞,包括幾個讀書娃,見多識廣人看成精的奶奶外婆。只是,“野雞”們越長越大,本該長雞冠的地方卻冒出一撮毛,通體羽毛越來越鮮亮,尾巴越來越長,仿佛華麗的曳地長裙,大家終于發現不對勁了。

就在上個月的某一天,居然開屏了。

對,就是動物園裏孔雀開屏的畫面。林雨桐整個人都不好了,連孔雀這種國家一級保護動物都能找到野生的,陳家坪還真是個神仙地方!多虧要留着給她們玩,沒舍得殺,不然……把孔雀當野雞吃肉,暴殄天物!說不定還犯法呢。

然而,她滿心歡喜的查資料,發現家裏的是藍孔雀,并非一級保護動物綠孔雀。而藍孔雀在國外好像是可以直接吃肉的。

當然,即使是藍孔雀,她也舍不得吃。

奶奶說,孔雀又叫“土鳳凰”,鳳凰不落無寶之地,林家多了這麽多吉祥物,預示着日子會越過越紅火。大家對此深信不疑。

但孔雀多了也有苦惱。母孔雀其貌不揚,會開屏的是公孔雀,雖然長得漂亮,卻生性好鬥,動辄為點小事菜雞互啄,尾巴毛沒幾天就掉了一半。有只特慘,就因為某只母孔雀多看了他一眼,就被其他同性啄禿了尾巴。

紅彤彤的屁股露外頭,估計都得抑郁了。

然而,喬大花也快抑郁了。

本就是換毛季,又有打架鬥毆事件,掉毛實在太多,才剛打掃幹淨的院子,沒一會兒又一地孔雀毛,硬毛軟毛都有,再跟雞糞混一起,惡臭難聞。

那麽多漂亮的羽毛,要是能做點什麽就好了。

林雨桐帶着大家來到賣玩具的地方,毛絨玩具,塑料洋娃娃,小單車……一群孩子看得挪不動腳。

她只知道古人會用孔雀毛作花翎,毛上色彩斑斓的“眼”是社會地位的象征,可時代不同,誰也不會再把孔雀毛插帽子上了。

忽然,大丫指着一家小店,小聲道:“姐,孔雀。”

雨桐擡頭一看,就是一家普通的賣飾品的小店,雖然鋪面不大,但生意還不錯,門口停了輛面包車,正大袋大袋往上搬東西。

看來,是個批發店。

大丫急了,“姐,真是孔雀毛,你看!”

定睛一看,還真是一把孔雀毛……插在花瓶裏。翎毛根根鮮亮,頂部有一只直徑二三厘米的“大眼睛”,随着光線變化,可折射出綠色、藍色、金色甚至銅色的光芒,配上古香古色的花瓶,特漂亮。

她怎麽沒想到?

“小姑娘要買孔雀毛嗎?這可是吉祥物,用作喬遷之喜的恭賀最合适不過,代表着吉祥富貴,平安喜樂……怎麽樣,喜歡的話一塊錢一支賣給你。”

林雨桐咽了口口水,這破毛還一塊錢一支?想到家裏遍地都是,媽耶,這才是暴殄天物!

“叔叔,一塊也太貴了吧,能不能便宜點兒?”蔡星月甜甜地問。

“不貴不貴,我們這是正宗野生孔雀毛,別家賣的是假毛,不信你聞,還有股孔雀味兒呢。”

林雨桐接過來聞了聞,還真是。雖然已經梳洗過,可味道還在。

“那假的賣多少?”

老板不大樂意,但見他們很懂禮貌,不亂摸亂碰店裏東西,還是道:“那我可說不好,七毛八毛也有吧。這東西是吉祥物,講究心要誠,虛頭巴腦糊弄神……”

話未說完,林雨桐就迫不及待問:“那叔叔店裏進價多少?”

“九毛,我只賺你們一毛錢。”

王小東收到浪哥“指示”,是時候讓她們見識一下真正的技術了。只見他左一句“發大財”,右一句“生意興隆”,沒幾下就把老板哄得暈頭轉向,拍着他肩膀叫“兄弟”。

“實話說,其實這毛的進價才七毛,但我是去西邊進的,路費也不便宜,回來還得清洗晾幹,光拾掇就得花半個月功夫。賣一塊也賺不到多少錢。”

他搖搖頭,唉聲嘆氣:“現在生意不好做啊,誰都想買便宜貨,可便宜貨有幾分是真的?”

“叔叔,這東西我家有,你有什麽要求只管說,我們能幫你拾掇幹淨直接上架,還能送貨上門,省了您路費。”

老板眼睛一亮,“果真?”

“真。而且,價格也只要七毛。”

老板倒不在意進價,只是一再确認他們是否真有翎毛。

雨桐後悔了,早知道應該帶幾根來的。畢竟陽城在雲嶺中部,衆所周知的孔雀勝地卻在省西部和南部,誰也想不到陳家坪會有。

“叔放心,我朋友從不說大話,您如果相信她的話,下次進城帶幾根來給您瞧瞧?到時候值不值七毛您說了算。”王小東歇口氣,繼續道:“您跑西部去進貨,聽說那邊公路十八彎,路下就是懸崖和瀾滄江,司機開得心驚膽戰,坐車的人也提心吊膽。”

老板神色松動。

那一帶有名的山高路險,去年那趟要不是家裏有事臨時退票,險些坐了頭一天的班車。而那輛車,據說在一個坡上撞斷護欄直接栽進瀾滄江裏,一個都沒活下來。

全市只有他一家賣孔雀翎的,要不是為了賺這幾個獨家錢,誰會以身犯險?家裏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張嘴等着吃飯呢。

“質量過硬,咱們還送貨上門,您只要等着收錢,何樂而不為?”

老板被他說中心事,嘆息道:“是啊。”店裏其他東西都不怎麽值錢,近三分之一的利潤都是孔雀翎賺的。

“那叔是同意了?好嘞,雨桐記着,趕緊送幾根來瞧瞧,也別等時間了,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兒……明兒吧,讓浪哥騎摩托載你,來回也就一個小時。”

浪哥:好兄弟。

雨桐:好家夥,銷售鬼才。

王小東雖然讀書不咋地,但口才确實好,腦子轉得又快,死的都能被他說成活的,老板也是老實人,沒幾句又被他繞進去,居然付了七塊錢的訂金。

離開店鋪,蔡星月小嘴微張:“小東真厲害。”

王小東被插科打诨慣了,忽然被班花星星眼崇拜,居然紅了臉,“咳,這有啥,你是沒見識過,啥叫真正的技術。”

“是吧,浪哥?”

沈浪頭也不回。

他又去逗大丫,“是吧,張雨慧?”

大丫小大人樣嘆氣,“哥哥,說那麽多話不累嗎?”

“噗哈哈……”

“臭丫頭,敢打趣你哥,待會兒不給你買小熊了啊。”

一群人說說笑笑,時間一晃就到四點,買完東西,開始往班車站趕。沈浪原想讓雨桐跟他坐摩托,可雨桐不放心留大丫一個人,還是拒絕了。

索性,沈浪也不騎摩托了,扛上拖拉機,運回榮安。

王小東鬼哭狼嚎,花這麽多錢買的寶貝,寧願當破銅爛鐵運回去也不讓他騎。

浪哥變了。

***

“咦……不是說去市裏玩嘛,咋回這麽早?”伯娘往牆上的挂鐘看了一眼,才五點半,平時都七點多才到家的。

雨桐嘟着嘴,“有車坐。”

“喲,有車坐還不開心,咋啦?”

林雨桐知道不能跟伯娘發脾氣,放下東西一溜煙跑出去了,她得跑山裏大吼幾聲才行,不然肺會被氣炸的。

聽說姐姐回來了,一群孩子烏泱泱跑回來,“姐,市裏好玩不?呀!有小熊!姐你頭上的是啥?”看到一堆亮晶晶的東西,孩子們哪裏還關心市裏好不好玩。

大丫卻不讓她們哄搶,“這是姐姐和哥哥買的,要等姐姐來分。”三丫人小鬼大,跟強子有點像,見啥好的都想往自個兒懷裏扒,可二丫又老實過頭,啥都讓着她,經常被她欺負哭。

唉,想她張雨慧也才九歲,為啥就要操成年人的心?

心好累。

同樣心好累的雨桐,爬到半山坡,嗷兩嗓子後,胸間氣惱終于散了兩分。

沈浪那敗家玩意兒,新買的摩托車十分鐘前廢了。要幾塊錢也就罷了,幾十她也能忍,那可是五千啊!

下了拖拉機,她跟大丫走到學校門口,他騎着車追上來,非要送她們回家。

陳家坪山路難走,彎彎繞繞不少,還全是泥巴路,雖然林雨桐不大懂,但路況不好對車胎磨損大她是知道的。都說不用他送,他偏要多管閑事。

管吧,還沒到村口就壞了。

鼓搗半天弄不出來,最後又灰頭土臉推回去了。

臭小子,有個新車了不起啊?

讓你顯擺。

***

沈浪的車,是天黑才推到家的。

真·老漢推車。

推得滿頭大汗,雙掌起泡,碰一下都疼。但明天還得陪她去送孔雀翎,他硬忍着疼痛,借來扳手,熬了一夜,把車修好了。

這一夜,躺在新被褥裏,他幸福地舒口氣。自從母親去世,已經很多年沒睡過新被褥了。

窗外繁星點點,間或能聽見幾聲貓頭鷹的“咕咕”聲,像他以前餓肚子的聲音。屋內煥然一新,被子管夠,開水壺裏有水,半夜随時都能喝到溫熱的開水,不止肚子暖和,連心也暖。

腦海中又出現女孩氣紅臉的模樣。

她,真是個好女孩,好朋友。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