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2章
晚上, 大家聽說孔雀翎真能賣錢,都驚喜不已。
“早說我就不扔了。”一想起成堆的錢被自個兒倒糞坑裏, 喬大花真是悔得腸子都青了。
捶胸頓足。
伯娘拿手電筒去圈裏,撿幾根出來, 放電燈下仔細打量。那翠綠的“眼睛”有四五厘米大,比白天店裏見的大多了。
說明養得好。
這東西不費糧食, 不像小花,雷打不動每日半斤玉米面,孔雀們只要二丫幾個牽出門, 山腳下成片的青草,水嫩清甜, 五顏六色的小野果,吃了就地解決大小便。
陳家坪氣候得天獨厚, 別的地兒冰天雪地, 寒風刺骨,陳家坪除早晚溫度低些, 太陽一出來熱得只能穿短袖,山林黃綠相間,仿佛一副別致的油畫。
待得越久, 越喜歡這兒。
上輩子也不知是怎麽想的,削尖腦袋就想進城, 寧願在城裏住鴿子籠吸霧霾也不回家……真傻。
“雨桐笑啥呢?”
“想啥美事,笑得這麽開心。”伯娘在她腦袋上揉揉,“诶, 咋頭發也好了?大梅快來看看。”
大梅和雨桐都從小頭發枯黃,發量稀少,還特容易斷。大梅是遺傳自伯娘,雨桐卻是沒吃過母乳,根子不好。
大梅摸了一把,又在燈下看了看,“還真是,妹咋護理的?”
“就跟以前一樣。”這年代洗頭還用洗衣粉,城裏人才用洗發香波。雨桐因為上輩子就不怎麽在意這些,重生半年多了還在用洗衣粉。
大梅不信,妹妹現在的頭發又黑又亮,軟還是一樣軟,但卻不容易斷,發量至少增加了一倍。
禿頭少女表示十分羨慕。
大丫也有樣學樣,羨慕地摸着她頭發,“我姐真好,真漂亮。”
“漂釀,嘻嘻。”
林雨桐慚愧,雖然自己是漂亮不少,可在幾個表妹面前,這都不算啥。舅舅是長得好,可幾個閨女不怎麽像他。舅媽要說漂亮,也不算頂漂亮,可幾個閨女都出類拔萃,已經突破基因天花板了。
“伯娘,是不是父親和母親的距離隔得越遠,生下的小孩就越漂亮?”
“是有這說法,你沒看電視上的混血小孩兒,隔着幾片大洋半個地球呢。”
林雨桐由衷的羨慕,“那舅舅和舅媽一定隔很遠,舅媽肯定不是咱們這一帶的。”
“噗嗤……小嘴可真甜。”伯娘在她臉頰上輕擰一把。
雨桐嬌嫩的肌膚被刮得不舒服,一直忍着,趁她不注意時才發現,伯娘整個手掌都皲裂了。縱橫交錯的裂口發紅,像一片幹涸的土地。虎口的裂口最大,還在流血。
她輕輕試探着碰了下。
“傻丫頭,不疼,每年都這樣,過完冬天就好了。”
大梅也心疼道:“可往年都沒這麽嚴重。”
估摸着還是跟蓋房子有關。雖說女人留家做飯,可婆婆和親媽都年紀大了,伯娘不舍得讓她們勞累,将伺候豬雞和做飯的輕活讓給她們,自個兒跟着男人拌砂灰,挑混凝土。水泥腐蝕下,皲裂傷口越來越大。
“伯娘明天別幹活了,咱去醫院看看。”
陽子和大梅也跟着勸,他們常年在外,看到母親手傷成這樣,眼淚都快下來了。
“不幹活哪成,請外人還得花錢,放心,男人能幹的我也能。”
大伯難得的強勢一回,瞪了她一眼,“說啥呢,不缺那幾塊錢。”
大家說着,誰也沒注意。幾分鐘後,舅媽端着一個小碗,慢慢試探着走過來,“痛。”
衆人一愣,碗裏是兩段新鮮的蘆荟葉子。氣候好,冬天也不枯萎,綠油油的喜人。
張靈坤摟住她,讓她別害怕,這些都是家人。還溫聲道:“一一是關心姐姐嗎?但這個不甜,不能吃哦。”鐵骨柔情,恨不得讓人溺在其中。
一一卻搖頭,指着張靈芝的手,“痛。”
張靈坤非常耐心的又解釋一遍,她依然堅持着。
還是林雨桐反應過來,“舅媽是說可以用蘆荟擦手,擦過就不痛了嗎?”
一一的眼神依然沒有聚焦,可能永遠也不可能再聚焦,頭卻點了點。
蘆荟具有軟化皮膚,收斂創口,保濕消炎的功效,确實能擦手,但她怎麽會知道?這位舅媽真就跟三歲的四丫一樣,每天只會吃和玩,一見動畫片就挪不動腿。
家裏人也不圖她能幹啥活,只要別出門被拐了就行。在家好吃好喝養着,一句重話舍不得說她。
雨桐是佩服外公外婆的。
自從他們搬來陳家坪,舅舅高大帥氣,又會打獵,為人處世也可圈可點,看上他的女人不少。不止有嫩寡婦,還有雲英未嫁的大姑娘。
甚至有長舌婦旁敲側擊,說什麽舅媽又笨又傻,還生不出兒子,養着幹嘛?重新找個更好的,還能得岳父岳母助力,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雨桐本以為,注重“傳宗接代”觀念的外婆,怕是會心動。
誰知她不止沒心動,還義正言辭放出話去,兒子不生了,有五個孫女就夠了。兒媳婦雖然傻,可從未嫌棄過自家兒子,他們也不能幹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的事兒。
“痛,擦擦。”舅媽的聲音把雨桐深思拉回來。
大梅已經幫媽媽把手洗幹淨,消毒好,雨桐掰開蘆荟片,将有粘液的地方輕輕摸在她手上。
一個抱着手,一個輕輕擦,擦完還在四周揉按一會兒。
張靈芝眼眶發酸,一個勁說自己養了兩個好閨女。
***
待所有人都回房睡覺,雨桐還在琢磨。舅媽到底是什麽人?如果是天生癡傻,怎麽會知道用蘆荟擦手?畢竟,早上才告訴她辣椒很辣,吃了肚肚會痛,晚上她又能傻乎乎吃一勺辣椒。
辣到胃痛拉肚子都沒能讓她記住,除非有些事是骨子裏就知道的。
她現在的口音已經被當地同化,聽不出來自哪兒。
“不去睡覺想什麽呢?”張靈坤肩上扛着一條白毛巾,剛洗完臉。
雨桐猶豫一下,“舅,能不能問你個事兒?”
“嗯。”
“我舅媽她……你們以前是不是認識呀?”
靈坤手下一頓,看向繁星點點的夜空,“是。”
“那……舅媽怎麽會生病?”她沒用“變傻”,總覺着太戳心窩子。
張靈坤手背上青筋爆起,看着黑洞洞的門口,院裏燈一關,那兒就像一張血盆大口,看不清獠牙,聞得見血腥味,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生活何嘗不是如此?表面風平浪靜國泰民安,實際卻是無數年輕的生命在咬牙負重。
如果不是為了找他,一一現在該退伍了,回到城市,有一份光鮮體面的工作,嫁一個溫柔體貼的男人,生一對聰明漂亮的孩子。
她的人生,本不該如此。
遇到他,便是最大的錯。
“舅舅?”
“嗯,你說什麽?”
雨桐心知他還是有事藏在心底,“我問舅舅知不知道舅媽家是哪兒的,他們知不知道舅媽在這兒。”
“你放心,我在想辦法。”
雨桐心內有無數個疑問,可能是舅舅人好,她膽子也大,“那我舅媽想不想她家裏人?”
想。
怎麽會不想,世上哪個孩子不想爹娘?
以前剛到部隊,她整天嬌滴滴的,跑個一公裏都要哭。野外訓練時在草叢裏趴得久了,被蟲子咬了,也要哭。夜裏想家想到睡不着,還是哭。
招進來時是文藝兵,結果拉筋疼得快哭死過去,唱歌吊嗓子痛得幾天說不出話。算了,那去醫療隊吧。
誰知一見血就暈,看見針頭就掉眼淚,連三歲小孩兒都不如。
好吧,那去炊事班總行吧?掌不動勺,淘米洗菜沒啥技術含量總行了吧?
可她還是受不了。
整個連隊,誰都知道她是個愛哭鬼,嬌氣包。領導一提起她就頭大,她爸說扔來鍛煉鍛煉,可她啥也不會幹,又不能真把她扔回去。
但就是這樣不受人待見的愛哭鬼,在他傷了腿動不了時,衣不解帶給他端屎端尿,每天笑眯眯問他想吃啥,她擡兩個飯缸去食堂打,擠回來的時候,排骨湯已經灑了一半。
還紅着眼圈讓他快喝。
當時他就覺着,這女孩并非別人說的那樣。她只是一個被慣壞的小姑娘,受不得委屈,但凡是交給她的任務,就算是哭着也要幹完。
他的照顧,讓離家千裏的她倍感溫暖。他的幽默風趣,見識不俗,讓她喜笑顏開。養傷三個月,倆人慢慢熟悉起來,她居然說要嫁給他。
二十七歲的張靈坤被吓壞了。
他從未經歷過感情,姐姐姐夫也是媒人介紹見一面就結婚,在他的意識裏,不知男女之情是什麽樣。但可以肯定的,他只是把她當小妹妹。
而且,她雖從未說過,但從言行舉止不難看出,出身該是非富即貴。貧窮農家子的他如何消受得起?他更怕她的言論只是一時興起,稀裏糊塗,自己也搞不懂自己要的是什麽。
婚姻大事不是鬧着玩兒的。
所以,他跑了。
主動申請去執行最艱巨的任務。他知道危險,知道家裏父母的期盼,知道任務不是非他不可。
可他還是去了。也許,離開一段時間,她就會忘了自己。
那次的任務跟以往無數次一樣,獲取目标信息後,找好隐蔽點,測算風速和距離,找到至少三個狙擊點,等待機會。槍對他來說,已經成了身體的一部分,閉着眼睛,光聽風聲他就能命中一百米外移動目标。
十六歲就來當兵,現在年紀大了,家裏催婚,部隊編制也有所調整,他尋思着明年提轉業的事。最好能轉回地方,離家近,照顧爹娘也方便。
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俘的,只記得胸前一痛,來不及測風速估算彈道,來不及隐蔽,人就昏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兩個大胡子敵人正在拷問邊防部署,胸前的血止住了,但彈頭還未取出,随時都有感染的風險。只要他說出他們想聽的話,他可以立馬接受治療,甚至可以回家。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進部隊第一天,“忠誠”兩個字就刻在骨子裏。
硬扛了四十多個小時,敵人還是給他做了手術。他活着更有用。
其間半年多,被關在黑牢裏,分不清白天黑夜,所有聽過的沒聽過的酷刑都嘗試過數遍,痛到極致時他也想一死了之。但敵人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後來,另一個隊友也被俘了。
他才知道,這半年裏,有個女孩一直在找他。死亡撫恤金都發到家了,她依然堅信他還活着。
原來,嬌氣包堅強起來,連他都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