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4章
“哇嗚嗚……555~”
“媽媽, 媽媽……”
四個姐姐一哭, 小五丫也嚎啕大哭。搬過來後營養跟得上,奶水也足,五丫長得很敦實, 嗓門之大……林雨桐感覺耳膜都被震穿了。
鼻子前還有氣息,而且不弱。脖子上筋動脈搏動也還在, 心跳和呼吸都有……跟當時的舅舅一樣, 仿佛就是睡着了。
細白的腳踝上, 鮮血還在流,也看不清傷口有多深。
當務之急是先止血,失血過多就是沒毛病也會死人的。林雨桐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找一塊幹淨的白毛巾敷在傷口上, “大丫過來,幫媽媽按住, 一定要用力。”
“二丫快去叫爸爸。”
“三丫去叫爺爺奶奶,跑快點兒”
幾個孩子哭是哭, 可從小知道媽媽靠不上, 随時都做好保護媽媽的準備, 一聽安排, 立馬嘴巴緊閉, 抽抽噎噎去了。
“四丫別哭, 先回房看看妹妹是不是肚子餓了,給她喂點奶。”奶水是事先擠出來的,溫在奶瓶裏。剛才一受驚, 奶瓶就不知滾哪兒去了。
喬大花蹲地上,大拇指用力,掐在一一人中處,用力掐了十幾次,一一都沒反應。
也不知是流血的緣故還是怎麽着,一一臉色逐漸蒼白,跟當初舅舅的紅潤不一樣。
雨桐是真被吓到了。
大梅和伯娘背着兩簍豬草回來,起初也被直挺挺的舅媽吓一跳,後反應過來,從雜物房找出一根帶彈性的皮筋,緊緊紮在傷處上三分之一,比壓毛巾管用,血漸漸的少了。
雨桐松口氣,看來大梅是真學到東西了。
“剛村口有人找你。”大梅把劉海別到耳後。
雨桐也沒心思,随口一問:“誰呀?”
“上次被警察抓走那個,騎着摩托車,說是要去市裏送孔雀翎。”
原來是沈浪。
他摩托車昨天不是壞了嗎?怎麽還來……诶等等!摩托車!
***
“沈浪快來幫個忙,把我舅媽送醫院去。”女孩跑得氣喘籲籲,小臉通紅,也顧不上客氣。
沈浪跨坐在車上,皺紋問:“怎麽了?”
“舅媽暈倒了,到現在還沒醒。”
少年收起漫不經心,提溜着鑰匙,“走。”
家裏,舅舅已經回到了,剛把舅媽抱起來,準備放背簍裏背出山。
“舅舅,放沈浪摩托車上吧。”
張靈坤看向少年,眼神裏有打量之意。他還記得,自己剛來林家那天見過他,是雨桐的同學,說話做事都很有章法。
“好。”他在背簍裏墊上一層棉絮,再輕輕将一一放進去,空間有限,手腳蜷縮,像塞進罐子裏的腌菜。
“乖,忍一忍啊,一會兒到醫院就沒事了。”又在簍口鋪一圈毛毯,以防中途颠簸,她的臉撞傷。
小姑娘最愛美,又嬌氣,以後知道臉上留了疤,不知又要流多少眼淚。
院裏,沈浪找到一塊木板,用繩子捆在摩托車後座上,幾人合力将背簍放上去,又用繩子結結實實捆了很多圈,舅舅還是不放心,又使勁搖晃幾下,見背簍都不會掉,才放心。
“路上騎慢點,如果你先到,就先把她送衛生院。”車上空間被背簍占了四分之三,再也坐不下其他人。
沈浪自個兒都只能縮着,他點點頭。
“等等,如果衛生院說治不了,你就先找輛車,最好是面包車,無論花多少錢。”說着,塞一把錢進沈浪手裏。
眼看着摩托絕塵而去,張靈坤換雙布鞋就追上去,跟在摩托車後,一直保持四五米的距離。
沈浪通過後視鏡看見,吓一跳。
山路崎岖,又帶着病人,他的車速在三十公裏左右,可張靈坤居然能緊追不舍?他可是用雙腳啊!
張靈坤随時關注着媳婦的情況,有木板支撐,背簍綁得很緊,倒沒有颠掉。他不由得想起自己醒來的原因,也是被小花咬過之後……那是不是意味着,一一也能醒來?
他一直沒說,一一只是她的小名,原名本叫秦天一。當年看到這名字時,他還以為是個五大三粗的男兵,誰知見了面卻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那她應該是個驕縱不講理的小女孩吧?家裏爹媽從小将她捧在手掌心,受不得半分委屈。天一天一,吃穿住行都得是天下第一?
可後來才知道,她雖然受不得委屈,卻從不無理取鬧,性格跟驕縱一點兒也不沾邊,別人說什麽她都軟軟的答應,也不管做不做得了,做不了就委屈,哭。
他很疑惑,為什麽從不直接拒絕呢?她家境優渥,背景不錯,從來只有別人求她,沒有她求別人的……為什麽就是不會拒絕呢?
後來,他明白了,只有善良的人才不會拒絕。
***
摩托車停下,張靈坤顫抖着将手放至她鼻前……還有熱氣呼出來,他長長的舒了口氣。
這時才發現自己全身已經濕透了,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似的,抱着她的手都是顫抖的。
沈浪喊來了醫生和護士,大家七手八腳擡床上,先給吸上氧氣。又把腿上皮筋解開,見血果然已經不流了,但因為紮的太久,小腿下半段已經發青。
大夫們有條不紊的給她處理傷口,測血壓心跳,張靈坤就在旁邊靜靜地等着。
一小時後。
“生命體征平穩,瞳孔刺激也有反應,就是對痛覺沒反應……要不還是送市裏看看吧,我們也沒遇到過這樣的情況。”醫生翻着兩頁記錄紙,為難極了。
“而且,咱們鎮上條件有限,心電圖和核磁共振也檢查不了,她這個情況最好是再做一個腦電波試試。”
張靈坤拳頭緊握,“好。”
沈浪聞言,趕緊去找來一輛面包車,将位子拆掉,能放下一整張治療床。
衆人剛把一一送上車,林家人和張家人也趕到了。幾個孩子哭哭啼啼,看見媽媽手上的吊針管,哭得仿佛失母的小獸。
張靈坤揉揉太陽xue,“媽怎麽把她們帶來了,你們先回去家裏等着,治好我們就回家。”
外婆抹抹眼淚,“好好的人,怎麽就……老張家是作的啥孽,好容易有個盼頭,她又病倒,房子蓋了一半,我和你爸也沒本事掙來錢……”
她說的都是實情,可張靈坤現在最不想聽的就是這些。
“行了,爸媽你們快回去,讓雨桐奶奶也回去。”
“對,外婆奶奶你們回去吧,磚頭水泥還在村口呢,得有人看着才行。”這些東西都是花錢買的,雖然大多數村人都很好,可像王老婆子那樣的人也不少。
老人們經她提醒,也反應過來,“瞧我,糊塗了。那你們快上車,咱們回家等着。”
家裏老的老,小的小,沒個男人還是不放心,張靈坤又讓姐夫也回去了。
***
面包車很平穩,半小時就到市醫院門口。衛生院已提前聯系好,剛打開車門就有醫生護士等着,一一很快被送進重症監護室。
靈坤姐弟倆和陽子三兄妹,再加沈浪,一共六個人,站在走廊上,猶如熱鍋上的螞蟻。每逢開門,有穿白大褂的人出來,張靈坤都要跑上去問一遍。
“一一怎麽樣了?”
到下午三四點,整個科室的工作人員都記住他了。中途,雨桐和陽子去交了六百塊錢,還好她的錢沒存完,身邊總有幾百塊現金備用。
“秦天一的家屬在哪?”
“大夫,這兒。大夫她怎麽樣了?”
大夫摘下口罩,“我們檢查過,病人生命體征平穩,她以前有沒生過什麽病?”
張靈坤皺眉回想,“小時候做過闌尾手術算不算?”
醫生搖頭,“她家族有沒遺傳病?”
這可為難張靈坤了,他至今從未見過秦家人,也沒聽一一說過。前不久倒是寄過幾封信,但他也拿不準,只是根據以前她透露的只言片語,大概是膠東某個經濟發達的沿海城市,家住軍區大院,父親姓秦。
有一次聽連隊領導接過一個她父親的電話,稱對方“秦政委”。
東邊有海的城市一共六個,都有軍分區,他只能寫六封一模一樣的信,看哪邊會有回音。
現在想來無比後悔,當初自己怎麽就不多問問她家裏的事。每天有只小蜜蜂“嗡嗡嗡”,全是叨叨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他還覺着煩。
她知道他老家地址,即使是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犧牲的時候,還能一個人找來。
踏遍千山萬水,只為找到他。
“舅舅,大夫問你話呢。”
“哦,大夫說啥?”他擦掉眼角濕潤,回過神來。
“查不出病因,只能先住院觀察,醫療費用不便宜,我們建議先住一個星期,你要同意的話就簽個字。”
張靈坤也來不及看紙上寫了啥,龍飛鳳舞簽下自己名字。
***
眼看已經到晚飯時間,雨桐和陽子出門,準備買點吃的,順便找家招待所。
作為局外人的沈浪,見也沒自己幫得上忙的地方,主動提出告辭。伯娘謝了又謝,親自将他送到醫院門口,“路上騎慢點兒。”
雨桐回來,看着多買的兩份飯,略感遺憾。他胃口那麽大,兩份都不一定夠吃呢。
***
秦天一這一住就是五天,到第六天還沒醒的跡象。家裏活計離不了人,伯娘守了兩天,帶着大梅和陽子回家了。
她這種類似于植物人的狀态,重症監護室費用太高,醫生主動把她轉到普通病房,張靈坤在地板上搭張小床,大多數時候都是拉着她的手說話。
翻來覆去就是“對不起”。
以前不該辜負她的心意,不該逃避這段感情。
雨桐在旁邊,漸漸整理出他們的故事來。少不經事的秦天一知道舅舅“犧牲”後,一路順着他當年的足跡追到華印邊境。所有人都告訴她,舅舅已經死了,可她不信,又從邊境追到老家。
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嬌女,一路上到底到底經歷了什麽不幸,或許再也不會有人知道。
因為,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已經徹底瘋了,傻了。
在那個年代,秦天一能有勇氣主動追求舅舅,最後千裏追夫來到榮安……唯一支持她跋山涉水忍受不幸的東西,就叫信念吧?
“舅媽,舅舅不是不喜歡你,他只是個沒見識的窮小子。你看,現在都哭成傻子了呢,你一定要有信念。五個表妹你還沒好好看過她們,三丫你一定要好好教育她,別讓她長歪……”話未說完,忽然驚喜道:“舅舅,手動了!舅媽動了!”
張靈坤也來不及确認真假,跌跌撞撞跑出去,“醫生,醫生,一一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