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5章
這個孩子, 來得真不是時候啊。
他所在的二小因連年考試成績優異,每次考評他都能得“優秀”, 連續三年優秀就能挪窩,擱他已經是第五年了。
而且這個“窩”不是從二小挪到一小,上個月聽人說區教育局人事科科長今年之內就要退,如果副科長頂上的話,就有位置空出來……他爬了這麽多年終于能看到脫離教學苦崗的苗頭了。
瞎子也知道,組織人事科甭管在哪個系統那都是肥差啊, 多少人削尖腦袋想要鑽進去, 他絕對是最尖那個。
尖到可以不要兒子。
陳麗華這胎已經四個月了, 按時間推算應該是上學期中期懷上的,剛開始頭兩個月看不出來, 後兩個月剛好放寒假不用上班, 現在開學就慘了, 小腹已凸出一片,一個星期一個樣, 沒多久瞎子也能看出來。
一旦有人發現, 沒等孩子出生,他們的公職就保不住了。
他是積極要求打掉的,假期裏發現她不對勁就讓她打,可陳麗華非說雨薇學習越來越差, 以後靠不上,得生個兒子才行。
這理由他也有點心動,兒子誰不喜歡?
關鍵是, 昨天偷偷做了b超回來,說是個帶把的!
醫生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證,這次一定是個兒子!
一邊是望眼欲穿的升遷,一邊是得來不易的兒子,林老二在中間左右為難。
就在看見大哥家新房子的一瞬間,他忽然有了主意。
“媽,麗華這胎絕對是兒子,不能打。”
喬大花驚喜過一陣後,也反應過來,“那咋生,你們工作要緊啊……要不,還是別要了,雨薇和桐桐這麽出息,以後比兒子還孝順。”
林老二嗤之以鼻,“閨女都是賠錢貨,你看雨薇我們花這麽多錢和心血培養,從幼兒園開始上最好的學校,最貴的培訓班,到頭來……呵呵。”期末考了個年級倒數。
他的老臉都被丢光了。
喬大花不樂意了,“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天分,雨薇就是不愛念書又咋啦?還不你們慣的?別把鍋甩孩子身上。”
“不是,現在關鍵的不是雨薇,主要是麗華的孩子不能打。”
聽到這兒,林大伯算知道了,說來說去,老二還是不說來的目的啊。他現在幹活累得慌,老婆還在白雲山上曬太陽,可沒工夫跟他浪費。
“媽,我先上山去,你好好歇着。”
林老二急了,“诶大哥等等,你不能走。”
林大伯頭也不回,老婆要緊。
沒有大哥在,這事做不了。林老二急得滿頭大汗,喬大花怎麽問他也不說,憋急了就告狀。
“媽怎麽能這麽偏心,我哥在家當地主,讓我在外頭讨飯?”
“你看看這麽大的房子說蓋就蓋,那麽大的山說買就買,我們一家三口擠在小房子裏,來個客人都沒地方住。”
“媽你看看我大哥啥态度,不冷不熱的,是不是不想我回來跟他争家産啊?”
“媽不能偏心,這麽大的家産我也有一半!”
“媽……”
……
喬大花一開始只當他說玩笑話,到後面越聽越不是味道,“啥家産?”
“就這啊!”林老二理直氣壯的指着大房子和白雲山。
喬大花心頭一跳,“你要你大哥咋分?”
“手心手背都是肉,自然一人一半。”
他的理直氣壯,不知所雲,喬大花氣得眼淚立馬下來了。顫抖着枯瘦的手指,一字一句道:“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這些東西是林樹材和林雨桐掙的,關你屁事?”
大兒這幾年沒有睡過一天懶覺,沒有按時吃過一頓飯,大年三十還在地裏幹活,手掌和腳底板就沒一塊好皮……這些拿命換來的家業,虧他開得了口。
“不是,媽這跟那死丫頭有啥關系?”他是真搞不懂了。
老二啊,從根子上就壞了。
喬大花抹掉眼淚,徹底不想跟他多說一個字,指着大門口:“你走吧,今兒這狐貍屁我就當你沒放。”
“不是,媽你怎麽能這麽偏心,大哥家以前窮得學費都交不出來,怎麽可能憑他自己掙來這麽大的家業?是不是我爸和我奶以前留下啥傳家寶了,你可不能偏心。”
喬大花心口“滋滋滋”的疼,像刀子割肉。
冷笑道:“對,你死鬼爹留的傳家寶,全你爹留的。”
林老二被一路震驚沖昏了頭腦,沒聽出來母親的陰陽怪氣,反倒一把抱住她:“媽呀,我的親媽,那還剩啥沒?先說清楚剩的可全歸我了……媽忘了嗎,以前你最疼我了,從小我吃的穿的都比大哥和老三好,你砸鍋賣鐵供我上大學,大雨天背土豆換錢寄給我……”
說到動情處,他也哽咽起來。
更何況喬大花。
他說這些,無非是從別人嘴裏聽來的,她可是真真切切經歷過,承受過的啊!那種要被土豆壓垮的感覺,汗水流進眼睛嘴巴又鹹又澀的滋味兒,她才是真正的體驗。
把他供出來就好了,熬出頭了。
快了,就快熬出頭了。
那個時候有信念支撐着,再苦再累都甘之如饴。
現在的喬大花,早已不是年輕力壯的寡婦,她是老媽,是奶奶,更是一個有良心的人!
她猛地推開老二,“要傳家寶刨你死鬼爹的墳包去。”
“啥?”後知後覺的林老二反應過來,氣得跺腳,“媽咋這麽欺負人,我現在正是關鍵上升期,最缺的就是錢……”巴拉巴拉。
喬大花擦幹眼淚,人也冷靜下來,該喂雞喂雞,該喂豬喂豬,又去村裏找了幾戶有糞的人家,說好買他們的糞。忙到天快黑,回來見老二一個人在沙發上四仰八叉,電視開着,咕嚕打着。
冷靜下來,她也想明白了,當初舉全家之力供他上學已經是“偏心”了,以後她都要一碗水端平,誰掙的就是誰的,誰要再說分家産就先把她老骨頭分了罷!
他要回來,好酒好菜歡迎。
他要再放屁,就當沒養過這個兒子。
女人的心一旦狠起來,那真是十頭牛也拉不回的。
林老二睡得迷迷糊糊,被飯菜香味兒引着來到廚房。只見亮堂堂的廚房既寬敞又幹淨,竈臺貼的白色瓷磚,擦得油光水亮,砧板上碼着一堆切成薄片的臘肉,碗裏是已經切段的幹辣椒,看着就很有食欲。
老媽正站鍋邊迅速翻炒,聞味兒應該是韭菜花炒土豆絲,特下飯,他以前就着能吃三大碗飯。
竈臺另一頭是已經炒好的番茄雞蛋,番茄切得夠細,雞蛋煎得夠黃,也是他喜歡的下飯菜。陳麗華做的這個菜他不愛吃,她總自诩是城裏人,番茄要先燙一下去皮,味兒都燙沒了。
他咽了口口水,“媽做啥好吃的?”
對明知故問的兒子,喬大花也不氣了,氣病還得花錢醫。“嗯。”
林老二想再套幾句近乎,門口忽然傳來說話聲,“媽咋做飯了,快歇着,讓我來。”
“他二叔回來了。”
“大嫂下地辛苦了。”
張靈芝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這小叔子可好幾年沒叫過她了,今兒這麽客氣,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當然,她只是笑笑,洗了手幫着婆婆把做好的飯菜端上桌,又炸了一碟花生米給他們下酒。
沒一會兒,大伯回來,四口人默默無聲的吃起來,菜是好菜,酒也是好酒,可張靈芝就是覺着氣氛不對。
往日裏一個人也要小酌兩杯的丈夫居然沒碰酒杯。
趁着添飯的空檔,她小聲問丈夫:“咋啦?他二叔好容易回來一趟,你別擺臉色。”
男人皺眉,“你不懂。”
“我咋不懂了?他回來,咱就客客氣氣招待,別讓媽為難。”
提到老母親,大伯嘆口氣。
堂屋裏,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林老二才發現,“今兒買的蝦子還沒吃呢?”
喬大花“嗯”一聲,“我給放生了。”
“啥?!”
大伯聽見,趕緊三步并作兩步出去,訓道:“老二好好說話,這麽大聲幹啥。”
桐桐說的沒錯,他就是攪家精。他不回來三口人吃得好好的,他一回來屋裏就沒個安寧,問東問西,指手畫腳,膩歪得很。
關鍵對媽還不好。
“不是,大哥,今兒咱買回來的蝦子被媽放生了……媽你放哪兒了?那可是十八塊一斤的!”
喬大花白他一眼,“我看着活蹦亂跳下鍋怪不忍的,就放白雲山下的水塘。”
那是一個四五平方大的水坑,大伯為了以後灌溉果樹方便,從水庫裏引來水流,下了幾場雨,慢慢積了七八十公分深的水,蝦子一放進去就沒影兒了。
林老二張口結舌。
“有吃的還堵不住你那破嘴。”喬大花懶得理他,轉頭跟大兒商量:“趕明兒去你寶叔家借牛,把山犁了曬曬。”
“行,吃完飯就去。”
張靈芝趕緊體貼的給婆婆夾了幾塊肉,“媽別擔心,靈坤那邊我也說了,待會兒他們一起去。”既然是兩家人合夥的事,那自然得同時出力。
喬大花點點頭,正要說點啥,林老二忽然道:“我今兒來想請大嫂幫個小忙。”為了強調真的是“小”忙,他動動手指比劃米粒大的東西,“麗華不是懷孕了嘛……”
張靈芝心下疑惑,面上卻道:“恭喜二叔了。”
“唉,這事沒啥喜的,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對外說是你懷孕,然後咱媽裝病,讓麗華請假回來照顧媽,學校肯定能批,照顧一個學期正好放暑假,預産期也就在開學前。”
林大伯心頭一跳。
終于來了。
他調整呼吸,靜靜地看着老二:“孩子戶口你想咋整?”
“肯定是記大哥大嫂名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