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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學生最怕聽的兩個字——開學。

過完元宵節, 陽子學校有事先走了, 現在班車方便,大伯只需要将他送到鎮上班車站就行。

林雨桐和王小東他們同一天開學, 依然由大伯直接送到學校。

而沈浪的假期長到令人羨慕, 放假最早, 開學最晚,直到三月第一個周末才提要歸校的事。兩家人給他收拾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包裹,吃穿用一應俱全, 由大伯親自送他到市裏坐火車,買張站臺票送到車廂,目送着火車啓動才離開。

這是沈浪第一次體會到有人相送的感覺。

送完他, 林大伯又順道上苗木市場買了些果樹苗, 桃子蘋果石榴柿子……家裏以前也有, 是他上別的村掰了枝條來嫁接的,挂果晚,果子也不大, 每年稀稀落落結幾個, 終究沒有現成培育的苗好。

這幾次每次進城都來買苗木, 整個市場的老板都認識他了,給的也是不錯的價格。

又能省下五六塊錢,大伯喜滋滋, 看見老媽愛吃的嫩豆腐和豆腐皮,老婆愛吃的紅苕粉,各稱了七八斤。進入2000年, 養殖和運輸方便,普通菜市場也有她們愛吃的蝦蟹,但孩子不在家,光大人吃舍不得。

大伯看了又看,最終還是推着摩托車離開海鮮攤。

忽然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林大伯皺眉,心道:自己來往市裏這麽多趟,終于遇上桐桐說的碰瓷兒了?

聽說有些人壞得很,專挑他們老實農村人下手,在地上扔十塊□□,騙他撿起來,然後賴他偷錢,或者鬧着“見者有份”玩空手套白狼。

他才不會上當。

林大伯緊了緊拳頭,剛回頭就看見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詫異道:“老二?”

可他不是當校長正風光嗎?眼前胡子拉碴,頭發也幾天沒洗的男人……大伯揉揉自己眼睛。

林老二苦笑一聲,“大哥,真是我,你咋進城來了?”眼神雖有疲憊,也沒忘打量他的摩托車和買的東西。

“哦,真是你啊,我送孩子來學校,順便買點菜。”沒提是哪個“孩子”,當然,林老二也不關心。

順着他的話,林老二看向海鮮攤子,那一只只活蹦亂跳的大蝦,隔着藏青色的背殼仿佛已經聞到鮮味兒。他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大哥要買蝦子啊,确實挺好吃的。”

他以前自诩大知識分子,從不上菜市場,這幾天被陳麗華鬧得不行了,被她指着鼻子罵“滾回你那鄉旮旯去”,一氣之下跑出來,心想他堂堂一校長還治不了她了!走就走,不信離了她活不了了!

出了門,被涼風一吹,心頭火氣滅了大半,順道“纡尊降貴”上菜市場買點她愛吃的。

女人嘛,吃好就不氣了。

可他多年十指不沾陽春水,不知柴米油鹽市價,一聽蝦子居然十八塊一斤,吓得連連咋舌。熱鬧看了半天,一兩也舍不得買。

老板娘聽見他們聊天,也會做生意,立馬用網兜撈起一堆,“大哥你們看這點夠不夠?”

林大伯沒反應過來。

“大哥家裏沒幾個人,應該夠了,夠了。”

“好嘞,三斤四兩多,一共六十一塊二,零頭抹了,好吃您以後再來,這次給六十塊就行。”老板娘麻利地紮緊袋子,笑容滿面遞給林大伯。

林大伯傻眼了,不知怎麽回事就繞到他這兒來了。他可沒說要買啊,平時桐桐想吃會買冰凍的回去,雖然不夠鮮,但解解饞倒夠了。

活蝦家裏可沒買過。

“大哥還愣着幹啥,快付錢啊,帶回去給咱媽嘗嘗。”林老二雖然不耐煩,面上卻收斂得很好。

林大伯一聽老母親,心軟下來,買吧買吧,反正都是吃進自家人肚裏,不虧。

付完錢,林老二亦步亦趨,也不說分別,也不說讓大哥上家裏吃個飯再走,直到大伯發動摩托車,他立馬猴兒似的竄上去,“好幾年沒回去看咱媽了,怪想的。”

“我還以為你忘自己姓啥了。”

自從那年中秋雨桐逼他拿贍養費後,他們一家三口再沒回過陳家坪,四年多了。喬大花坐不慣車子,曾悄悄跑對面村給老二家打過電話,讓他們逢年過節單位放假就回來。

雖然嘴上罵着,可心裏還是挂念。

大伯剛買摩托車,老人家千叮咛萬囑咐讓上老二家看看,是不是出啥事了,咋三年不回來。

就在一個市裏,老二可以做得如此絕情,林家人沒有一個不寒心的。

林大伯難得的捏緊龍頭,“下去,愛咋回咋回。”

“大哥有車不帶我?”

林大伯冷哼一聲,“還知道我是你大哥?”

林老二的臉“刷”的紅了。這麽多年對家裏不聞不問,就是有天大的理由也說不過去。

“知道知道,媽和大哥的恩情我一輩子不會忘,這次就讓我跟你回去住一宿吧,麗華那兒……實在待不下去了。”

大伯倒是理解的點點頭,老二那媳婦确實不好相與。

***

林老二在外頭多年,山珍海味嘗遍,小轎車坐過各種牌子的,卻沒有一輛如他哥的摩托車舒服。

自在。

終于不用擔心會被人問老家哪兒的,不用怕別人表面笑嘻嘻,心裏叫他“小白臉”……陳家坪的空氣居然是前所未有的甜。

“大哥,隊上要種啥?”

林大伯瞟了一眼,見他指的是光禿禿的白雲山,笑道:“是我們種,跟隊裏承包的。”

“啥?!承包?多少年,多少錢?”

“包了七十年,總價五十多萬,這七十年桐桐他們就是不上學也有日子過,咱想種啥種啥,誰也管不着,我尋思着還是種點果樹,賣……”忽然“噗通”一聲,大伯的聲音戛然而止。

回頭一看,老二一屁股跌坐在地,他趕緊剎住摩托,“咋還跟個孩子似的,坐車都能坐掉。”

目瞪狗呆的林老二:“……”我能說我是被你吓的嗎?

他艱難的撐着泥土站起來,才發現雙手抖得不行,小腿肚軟得抽筋似的。

林大伯被吓到了,“老二你咋啦?”

“真……真……五十多萬?”他使勁咽了口口水,好不容易恢複兩分力氣。

“對啊,準确來說是五十三萬,還得加利息啥的,還有感謝……”

林老二可沒心思聽他要感謝誰,顫抖着問:“就這他媽光禿禿的山也值五十三萬,你……你……”半天說不出話來。

林老二覺着,自己快要被氣死了。

他的親大哥,居然不聲不響有五十多萬,還不聲不響包了山頭!問題是他有這筆錢幹啥不好偏要種地?!就是跟他商量一下,他手裏多的是賺錢項目,随便找個給他,自己也能賺大頭。

五十三萬的大頭是多少?

林老二不敢想。

他甩開大哥攙扶的手,大踏步往前走,心裏有氣,腳底生風。他一定要問問媽,憑啥大哥能有五十萬他卻啥也沒有?憑啥把錢花土地上也不給他換套好點的房子?

因為沒錢換大房子,岳父岳母和陳麗華都罵他沒出息,雨薇也越來越不跟他親……他們知不知道,一窮二白的自己在城裏,有多麽渴望這五十萬。

哪怕只要給他二十萬,他也能擡頭挺胸做男人。

喬大花正滿院子追雞仔,這幾年調護得好,身體素質不比年輕時候差,跑了幾圈臉不紅氣不喘,反倒是正值壯年的兒子無精打采,腳下灌了鉛似的。

她把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雙手叉腰,“老二咋病歪歪的?”

“媽。”

喬大花被他弄寒的心,又被這聲“媽”回暖了兩分。

但她心軟嘴硬慣了,翻個白眼:“叫誰媽呢,我喬大花可不敢當,我兒子已經死外頭了!”

林老二呆呆看着眼前米白色的洋樓,雖然只有兩層,卻方方正正,寬敞明亮,幹淨的院裏開滿了各種顏色的花朵,滿牆綠油油……這還是以前那個天上下大雨屋裏下中雨的破屋子嗎?

當然不是。

他知道,以前的破屋是大哥的,在村子中間。

“你們……啥時候把房子蓋……蓋村頭來了?”他聽見自己聲音的顫抖。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喬大花的火氣又蹭蹭蹭上來了:“那年還打電話來着,你大哥蓋新房是誰不回來看一眼,虧你做得出……”越說越氣,自己這四年操心全操狗身上了。

林老二低着頭,不說話。

并非愧疚,而是震驚,他到現在還沒回過神來,窮得上門打秋風的大哥怎麽幾年時間就翻身了?還翻得這麽漂亮?加上蓋房子的,他這六十萬是哪兒弄來的?

說曹操曹操到,林大伯剛把摩托車推進院裏,橫了老二一眼。

他現在是真信了桐桐說的,狼心狗肺。

“大伯你要不信的話咱等着瞧,你這兩年過得不好他避之不及,生怕你吸血蟲似的附他腿上,過幾年知道咱過好了,他立馬轉身就做吸血鬼。”

在農貿市場時,林大伯腦海裏閃過的就是這句話。

只見他把摩托車一摔,“幹啥呢一回來就惹媽生氣?”

沉浸在震驚中的林老二被吓一跳,委屈巴巴,“大哥一路盡對我發邪火。”

大伯白他一眼,把老媽攙進屋,倒開水拿藥揉胸口順氣做得一氣呵成。待老太太緩解下來,他才沉聲道:“說吧,回來啥事兒。”

林老二腦海裏有幾千幾萬個想法,一個個急不可耐全往嗓子眼沖,但最要緊的只有一個:“麗華懷孕了,想回來養胎。”

喬大花一愣,“真懷了?”

老二點頭,眼裏卻毫無驚喜,而是滿滿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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