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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小花依然沒讓雨桐失望。

當天晚上, 喬大花就醒了。

醫生護士圍着把她檢查個遍, 依然查不出啥毛病。但這時候的沒毛病就是好事兒, 林雨桐悄悄抹眼淚, 只要奶奶好好的, 讓她幹啥都願意。

小花實在是累極了,躺在她懷裏呼呼大睡, 進進出出的腳步聲也吵不醒它,要在陳家坪早翻天了。

“奶肚子餓不?我姐給你熬了稀飯。”

喬大花動動眼皮, 搖搖頭不說話。

雨桐以為她是病體虛弱,坐她床邊, “以後奶得小心些, 老年人最怕摔, 一方面骨質疏松,一方面高血壓啥的都……”

話未說完, 喬大花把腦袋偏過去, 面朝牆壁。

似乎是……不想說話?

雨桐這才發現她的不對勁,這跟誰生悶氣呢。

她從小練就沒臉沒皮的磨人本事, 軟磨硬泡半天, 喬大花也推說沒事, 讓她快回學校去。

“奶奶不出院,我就不回去。”

喬大花把臉一板,“那我明早就出。”

林雨桐急了,老太太這是怎麽着了,半年多沒見不說想她疼她, 還一個勁趕人。但她知道奶奶脾氣,她不想說的事,別人鋸葫蘆也問不開。

當然,她現在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接下來幾天,兒子兒媳孫子孫女都陪着老太太,把她接大梅的新房裏去,湯湯水水養了半個月,直到她實在受不了城裏吃啥都得買,主動要求回家去。

雨桐跟爸爸去幫她辦出院手續,順道把建電子廠的想法說了,想聽聽他的意見。

“電子廠啊,聽着不錯,要能建咱們榮安,又能帶動不少人就業。”

哪怕帶動一個人就業,他撐起的都是一個家,有老有少,有讀書郎的家。而這個家裏,哪怕只有一個孩子考上大學,命運都會被改變。

十年前的榮安出個大學生能敲鑼打鼓風光三天,現在……家家戶戶都有大學生,不是重本那都不好意思說。

雨桐知道爸爸的意思,一鼓作氣,“行,那就建在榮安,造福鄉裏。”

林大伯看着胸有成竹的閨女,她的眼裏閃着光,她的肩上挑着擔——叫責任。

“桐桐真長大咯。”他笑笑,又愁起來:“咱們方圓幾百裏也沒人開,沒地兒學啊。”

雨桐抿着嘴笑,上輩子那行屍走肉一般的電子廠生涯終于派上用場了。電子廠跟別的工廠大同小異,但別的工廠稀罕“專工”,即在某一領域或者環節精耕細作的熟手,而電子廠卻喜歡“全才”。

記憶中,整條生産線是人工流水作業,産品由人手傳遞下去。來自五湖四海的男女,圍着長長的操作臺環坐,每一個環節只有一個人,從早到晚除非生急重症,否則出不了無塵車間。

第一年,她只是一線普工,負責貼膜這一環節,算整條線上比較輕松的活兒。當然,工資也不高。

第二年,因為矮小黑,人又老實,其他人借着上廁所的時間玩手機,把自個兒的活扔給她,“幫忙帶一下”,繼而被動地學會了卡邊框、打螺絲……甚至安芯片。整條生産線都會的那叫“全才”,是最受歡迎的。

第三年,她被提升為線長,負責整條生産線業務安排調配。本來還奢望着升到領班,或者助理也行,誰知被比她後進廠的小姐妹捷足先登……大概就是別人長得好看吧。

可以說,整條生産線,每一個工位,她閉着眼都能做。

“爸放心,到時候我去學了回來教大家。”

林大伯心想,有錢還請不到師傅麼,但也沒打擊她積極性,笑着走進醫院,剛到辦出院的窗口,忽然臉色一變。

雨桐順着他的視線,就見一群男男女女圍作一團,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站在最中間的女人分外眼熟。曾經洋氣的方便面卷發白了三分之一,光滑紅潤的鵝蛋臉也爬滿了大大小小的斑塊,下垂的嘴角即使帶笑也有苦味。

居然能見到陳麗華,還真是出門沒看黃歷。

林雨桐本想迅速調轉視線,卻發現她懷裏正抱着個淡藍色的襁褓,一群人“寶寶長”“寶寶短”的噓寒問暖,陳麗華得意得兩顴發紅,仿佛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第一反應,這孩子不是她生的。這麽大年紀不現實,而且她走路姿勢、穿着打扮可不像新産婦。

正想着,窗口的人回頭,露出一張蒼白泡腫的臉。

穩重如林大伯也忍不住“啊”一聲,“那不是雨薇嗎?她怎麽在這兒?”雖然胖了兩圈,蓬頭垢面,戴着帽子,還穿了厚厚的冬天睡衣,可他還是認出來了。

林雨桐大驚,這分明就是一副月子打扮!陳麗華懷裏的孩子……

顯然,林雨薇也看見她了,吓得縮了縮肩膀,垂着腦袋躲到人群後。

林雨桐只覺着一把熊熊烈火燒到頭頂,快把它擊穿了,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将她提溜出來,雨薇的手腕雖然胖了兩圈,但還是輕而易舉就被她捏住。

死死捏住。

死死盯着她躲閃的眼睛。

“林雨薇,你幹啥?”一字一句,真真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放開我,讓我走好不好,我的事不用你管。”不敢看人。

“你作什麽死,書不讀了?什麽時候生的孩子?孩子爸是誰?”

林雨薇肩膀抽搐,“我的事你別管行不行?”

“哎你幹啥呢?雨薇怎麽着你了,大家快來看,打人啦,打剛生孩子的女人還要不要臉啊?”陳麗華其實一眼就認出她來了。

林雨桐冷笑一聲,看向她懷裏的襁褓,“天下有這麽當媽的人嗎?”自己閨女好好的大學不上,跑回來生孩子,以林雨薇那豬腦袋,誰慫恿的一目了然。

忽然,想到什麽,她回頭問林雨薇:“那天是不是奶奶看見你了?”

林雨薇蒼白着臉,沒否認。

哼,怪不得好端端的一下就昏倒了,這他媽是被她活活氣暈的,要沒有小花,這不就是氣死了嗎?

“呵,你倒是好本事,跟你那沒心沒肺的爸一樣,白眼狼。”雨桐咬牙切齒,揚起巴掌,卯足了勁。

可能是倆人同吃同住那半年養成的習慣,林雨薇怕她怕得要死,鴕鳥似的等着,也不敢躲。

雨桐這耳光,打不下去。

她要躲一下,或者哭鬧争辯幾句,她還師出有名,就這麽逆來順受,真他媽一拳打棉花上。

不得勁。

“爸,咱走吧。”

林大伯神色複雜,看了看雨薇和孩子,嘆息一聲,恨鐵不成鋼。好好一大學生,生啥孩子,拿不到文憑以後可咋整,打工都沒地方打,拿啥養活娃兒。

在今天之前,所有人都以為,林雨薇雖然更親她爸媽,但好歹每個月有生活費,安安穩穩念到大學畢業,找份好工作,她愛咋孝順咋孝順去。

忽然見到幾年不見的本該上大學的孫女挺個大肚子,喬大花不氣死才怪。

辦完手續,父女倆出門,又在醫院門口碰到那群人。只不過其他人都上了車,只有林雨薇坐不進,剛生産沒幾天,無論剖腹還是順産,沒人攙扶壓根進不去小汽車。

可其他人都唧唧喳喳讨論寶寶的事兒,沒人想到攙她一把,任由她像個粉紅色的胖氣球,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真他媽活該。

林雨桐坐上車,直到車子發動,也沒看見有人扶她。她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正好駕駛員伸出腦袋,露出一個寬闊的下颌角,似曾相識。

佛不渡蠢人。

雨桐慢慢閉上眼,催爸爸開快點,只要車速夠快,眼淚就流不出來了吧?明明很努力改變了自己矮小黑的命運,為什麽還是覺着悲涼。

原來,那天晚上,她那個電話,是要跟她說這個事吧?或許是炫耀一下,她找到了真愛懷上了愛的結晶;或許是受了委屈,在淚水裏發現還是奶奶大伯對她好;或許就是單純的孕期荷爾蒙作怪,想找個人聊兩句?

她人生中最得意的“女總裁”之夜,卻是她苦悶少婦的平凡一夜。曾經窩在一個被窩背單詞的雙胞胎姐妹,終于背向而行,殊途就是殊途,哪能同歸?

都不重要了。回到大梅那兒,父女倆都默契的絕口不提剛才的事兒,幫着收拾東西,下午回了陳家坪。

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陳家坪連空氣都是甜的,香甜的空氣,還真不舍得開工廠——電子配件含有重金屬,對空氣、水源、土壤甚至人體,都有一定程度的危害。

經過奶奶的事,她深刻認識到健康的重要性。這次小花管用,那下次,下下次呢?其他沒有小花的人家呢?她有奶奶,別人也有爺爺奶奶兄弟姐妹,不能為了眼前利益而害了鄉親。

“爸,明天先別去鄉政府。”

本來說好明兒要去鄉政府提建廠的事,租地需要政府出面。

“要不還是別開在咱們村了,金山銀山,不如自己的綠水青山。”

林大伯是女兒奴,閨女說啥都對,都有道理,“行,那咱們找個沒人住的地方開,租地錢包我身上。”

林雨桐心想,這年頭又不是古代鬧饑荒,哪兒哪兒都荒無人煙,榮安一帶發展得好,多少外鄉人還巴不得遷過來呢,早就人滿為患。當然,嘴上肯定是不忍心潑老爸涼水的。

她打心底裏覺着,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找到的。

***

自從回家,喬大花精神好了不少,卻再難回到病前。家裏活也沒心思幹,整天就在村口曬曬太陽,聽聽收音機,也不愛跟人聊天了。

只多了個事項——每天提溜着強子耳朵讓念書。

考大學,好像成了她一個人的執念。

雨桐知道原因,卻只能看在眼裏,急在心上。

這段日子裏,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沈浪的畢業論文過了,成為d國理工唯一一名能正常畢業的華人研究生。

不好不壞的消息是——他已經申請了同校同導師的博士研究生,而且通過了。最快還有兩年才能回國,至于能有多慢,雨桐不敢想象。

消息傳回國內,兄弟們為他歡呼雀躍,都說這小子“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夢想就要實現了。連遠在榮安的楊喬順,哦不,楊校長也知道了,在校會上把他樹作典型,鼓舞了成千上萬的學子。

走出去,就會像沈浪學長一樣,成為對國家,對社會有用的人。

現在基礎再差,能有當年的沈浪學長差?

家庭再貧困,能有當年的沈浪學長貧困?

新年前一天,雨桐忽然又大半夜接到老爸的電話,吓得心驚膽戰。

“桐桐,廠址我給你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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