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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好說,好說1

王家二太太愁眉苦臉的進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家老太太一眼看見小媳婦的臉色就知道賈家那邊不妙。“是賈家不肯退親麽?到底是個厚道人家,一般講道理的人家是斷然不會因為姑娘身子不好就退親不要的。怕是他們家還送了貴重的禮物來吧。”

“老太太神算,他們家不僅是帶來不少名貴的東西說是給大姑娘養身體的,還把定禮和庚帖送來了。說以前兩家的婚姻只是口頭上約定,現在把庚帖補上。可是媳婦不敢接下來,過來問老太太的意思。”賈家和王家的婚事是不能的,這個庚帖正如熱炭一般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二太太偷眼看着婆婆,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個燒餅在火熱的鐵板上被兩邊煎熬的難受。

老太太嘆息一聲,良久才無奈的說:“還能如何,大丫頭的醜事不能傳出去,也只能接下來就是了。只是你和賈家的人說先感謝他們不嫌棄我家子骞,若是那個丫頭的病能好了,我家必然是配送豐厚的嫁妝把她嫁過去。叫她侍奉公婆,扶持姑嫂,也算是我們家全了禮數。若是那個丫頭沒福氣的,也就請國公和國公夫人別過意不去,趁早着給他們政哥兒另外說親,我家也會給那個姑娘配送一套嫁妝。本來定親是個喜事,只是如今我家主事的人都在遼東,家裏七上八下的,若是操辦起來也不好看,等着老爺子和子骞的父親回來好好地熱鬧一下操辦一場。你要好好地招待他們賈家的人別慢待了人家。”二太太聽了忙着說:“是媳婦明白了,叫人按着親戚家的例子款待他們。”

那邊二太太出去,老太太一個人斜靠在榻上望着隔扇上精致的花鳥圖案出了一會神,屋子裏面靜悄悄,時間長了一切都變得恍惚起來。一陣微風吹進來,隔扇上的刺繡的栩栩如生的金魚似乎活了。老太太眨巴下眼睛,發現只是自己眼花了。“明珠你去叫子骥來,我有話吩咐他去辦。”

明珠答應一聲就去傳話,沒一會王子骥就進來了。“給老太太請安,祖母叫我什麽事情。”自從王長春出征,家裏能出面辦事的男丁只生了王子骥。在杭州還是個只知道跟在王子騰身後的腼腆小弟,現在也變的成熟不少。

“這幾天家裏的事情辛苦你了,以前我以為你沒長大,還擔心眼看着你要成家立業,可怎麽頂門立戶。你父親沒的早,今後還要奉養你娘,若是沒主心骨偌大的家業怎麽轄制。沒想到在京城這段日子你倒是歷練的老成了。”老太太看着小孫子眼神帶着欣慰。

“祖母誇獎了,以前在杭州的時候一切都有爺爺和叔叔做主,我跟着學習罷了。現在家裏也就剩下我了,我若是還躲在大人身後,豈不要枉為男人。祖母有什麽吩咐只管說。大哥還在京城呢,我還有個商量的人。”王子骥因為從小沒了父親,性子比王子騰仔沉穩柔軟,少了點陽光和直率。

“這個事情你不能和你哥哥透露出來一星半點,不是祖母狠心,實在是祖母沒法子啊。全家上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也知道子骞做出那樣的事情,雖然她是個可憐的人被算計了。到底是這樣的事情女人總是吃虧的。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鬧出來還怎麽見人。你爺爺和大伯剛剛得升官。不知多少人在背地裏眼紅心熱,雖然那份讓榮耀是你爺爺和叔叔拿着命拼出來,可是那些人誰會理會那些。擋了人家的路,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祖母不能為了她一個連累了全家人。你就算是不為了別人想想,也該想想你母親。她一個人拉扯你長大,各種辛苦你比誰都清楚。你難道想叫你母親也被連累了聲譽不成!”老太太說着眼淚下來了,她伸手從身邊拿出來一個小小的盒子,打開裏面是個精致的小瓷瓶。

王子骥看見那個瓶子一盆涼水從頭澆到腳,一股寒氣從內心升起:“祖母,這個是要——”雖然是堂兄妹,可是王子騰對着這個沒有父親庇佑的侄子一直特別關心,大伯家的幾個孩子也對着王子骥特別關照。即便是沒了父親,可是王子骥一點委屈沒受到,反而成了大家的寵兒。想着子骞接下來的命運,王子骥感覺到毛骨悚然。子骞怎麽也是王家嫡出的大小姐,卻要死在自己的家人手上,若是那一天自己也陷入如此境地,家裏人會不會也像是今天那樣丢卒保車,毫不猶豫的把自己舍棄掉?

祖母,孫兒知道祖母陷入兩難,可是她到底是——王子骥看着老太太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個極其可怕的東西。他怎麽能下手殺了抄襲相處的堂妹?

“你放心,虎毒不食子,祖母也不是鐵石心腸的人,原本你祖父一切都打算好,先和賈家以子骞生病不堪出嫁為借口先退親。橫豎兩家還沒正式下定,只是口頭相約,退起親事就簡單多了。誰知賈家卻是不肯退親,如今你祖父和父親成了皇上跟前的得意人,他們家更不會退親了。他們還遣人送來庚帖和定禮,是要砸實了這門親事。若是賈家不肯退親,後面你祖父的計劃就不能實行,胡家是更不會放手了。為今之計也只有叫子骞離開咱們家了。這是離魂散,吃了以後人會假死七天,就是太醫輕易也不能驗看出來。你先去安排個地方安置子骞,再把這個給她吃了。王家從此再也沒她這個人了!”老太太把小瓶子對着子骥亮了亮又小心翼翼的放回去。

子骥暈暈乎乎的從祖母的房間出來,短短的半個時辰子骥就像是過了一年,以前那個他認為的家竟然瞬間變得陌生和深不可測。一陣冷風吹在臉上,王子骥渾身哆嗦下,他醒了醒神整頓下衣衫,加快步伐走了。他還有很多事情要悄悄地辦呢。

胡啓忠所有的注意力全放在王家身上,他有些焦躁的在書房裏面來回走着,內心被喜悅和擔心交替折磨着。王長春一舉解決了遼東的亂局,為将來幾十年的穩定打下基礎,确實功勞很高。只是胡啓忠壓根沒想到陛下竟然一下子就封王長春做武英殿大學時太子太保!這簡直是要空降內閣,總攬天下兵權的節奏啊。王定乾被封為文華殿大學時,進禦書房行走!雖然王定乾只有四品官銜,卻成了天子近臣,今天聽魏王氣哼哼的抱怨,皇帝誇獎了王定乾上疏沒廢話,文章有漢魏風度,言簡意赅,說等着王定乾回來已經放在身邊起草诏書。那他不就成了陛下身邊的近臣了?王家看樣子至少還有五十年的興盛。

胡啓忠為自己深遠的目光得意一下,若不是當初自己偶然施恩就不會有兒子和王家女兒的暗通款曲,若不是自己那天的靈機一動,自己豈不要失去了一個強大的盟友。可是魏王要是知道自己和王家聯姻的事情——今天魏王的冷臉和不滿的語氣又浮現在胡啓忠眼前。

胡啓忠握着拳頭牙齒緊咬,他走動的速度更快了,粉底朝靴在青磚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音。“魏王的行事越發浮躁,他貪婪短淺,生性刻薄,還狡詐陰險,怎麽都不是仁君氣度,也罷!良禽擇木而栖,我也不能跟着船一起沉下去!”胡啓忠左手猛地一擊右手掌心,決定離開魏王那艘要沉的船。

不過在他預備棄船之前,胡啓忠會确認下他的新船質量如何。胡啓忠咬着牙坐到書桌跟前,提起筆給王長春寫信了。

幾天之後,東宮太孫正認真的看着一封信。肖忠良站在太孫身邊伺候着,眼看着太孫的嘴角慢慢的向上挑起個歡愉的弧度,肖忠良就知道王長春的信上肯定是好消息。“這幾天魏王那邊有什麽動靜?他那個智囊胡啓忠可上任去了?”太孫以前提起來魏王都是一臉的厭惡,怎麽今天忽然問起來他來了?

“回禀殿下,魏王這幾天還是經常進宮給董貴妃請安。他的那個智囊胡啓忠倒是厲害,皇上放了她杭州織造的缺,那個胡啓忠卻是對着吏部借口生病一直賴在京城沒去上任。官員上任都是期限的,吏部的人催了他幾次,那個胡啓忠就是不肯立刻赴任,沒辦法誰叫魏王對着吏部打招呼,說有些事情還沒交割清楚不叫他離開。吏部的人也不好說什麽了。”肖忠良猜不透太孫為什麽對着胡啓忠産生興趣。

“哦,是麽?我聽說胡啓忠忽然對着王老爺子熱絡起來,你附耳過來……”太孫對着肖忠良揮揮手,肖忠良不敢置信的瞪大眼:“若是王老爺子的消息是真的——那可是天佑殿下啊!奴婢親自去試探下——”

“不好,你出面就是我出面。會落人口實,我還是先去給皇後請安,你不是帶着幾個徒弟麽,有你這麽精明能幹的師傅,徒弟們也都不能弱了。皇後那邊人手不夠,你送去兩個吧。”太孫別有深意看一眼肖忠良,站起來朗聲吩咐:“是時候給皇後請安了。”

胡啓忠還不敢毫不避諱的去王家問親事。他聽見賈家借着王家送是鮮瓜果的船給王家帶來不少的東西,他有點坐不住了。這天胡啓忠在經歷了一番思想鬥争之後還是換了一身便服,輕車簡從的去王家拜訪。剛到了王家所在大街口上,胡啓忠就從車子上下來,安步當車的向着裏面的王家宅邸走去。

還沒到王家正門,就看見幾匹禦馬和一輛宮車停在王家大門前。原來是王家老太太加封诰命之後太後和皇後娘娘派來賞賜王家老太太東西的宮人。胡啓忠聽着下人的回報沉吟一下:“你不要去正門,咱們轉到後面去。”

王家門上的人一見着是胡啓忠倒是很客氣的立刻讓他進去,裏面管家早就得了消息在後門迎接胡啓忠。“我們老太太和二太太正忙着抽不開身,二爺也在前邊呢。真是簡慢了先生了,請先生先到書房喝茶。等着那邊事情完了就請先生過去。”管家殷勤的把他引到書房。

“輕便,我本來沒什麽要緊的事情不過是順便過來看看。聽着老先生要回來了,晚生也好到時候登門拜訪。就不知道老先生能不能賞臉見我。”胡啓忠一臉的誠懇和謙虛,就像是個農村的窮親戚第一次上城裏的富親戚家裏,事事帶着小心和謹慎。

先生這話見外了,前幾天我們府上老爺子還來信說胡先生是個能人,我們府上能和胡先生結交那是大大的榮幸,還特別囑咐家裏的二少爺多和先生學着點。今天宮裏的太後和皇後娘娘都遣人來放賞賜,我們家二少爺在老太太和二太太跟前忙的抽不出來身,二爺特別囑咐說無論如何請先生留下來用午飯,等着他閑了立刻過來請教先生些事情。管家說着早有小厮奉上茶來,一會擺了一桌子整整齊齊的茶果來。

胡啓忠看着王家的行事,心裏稍微放心了點,暗想着到底是王家被自己抓住了把柄,只能默認了婚事。他們家的女兒嫁給我兒子也委屈了她。這個時候不斷的有小厮在外面悄悄的張望,似乎有話要回的樣子,胡啓忠知道今天宮裏來人王家肯定是事情多。他思忖一下對着管家說:“先生只管去忙,我在這裏靜候便是了。大家各自方便也沒什麽失禮不失禮的。”管家看看胡啓忠,眼裏閃過些擔心,他尴尬的擠出個笑容:“先生是貴客,哪能失了禮數。”一點沒要離開的樣子。

原來王家還是對我不放心啊。今天皇後和太後派了人來王家,他們沒想到自己也回來。王家一定是擔心自己冒失的闖進去把他們家的醜事揭發出來。真是小人之心!胡啓忠覺得子被王家看低了,不由得一陣不快從心裏湧起。可能是經歷過家業衰敗的磨難,胡啓忠的性格變得很敏感。他的報複心特別的強烈,眼看着胡啓忠臉上陰沉下來,管家忙着解釋說:“先生別誤會,因為老太太親自吩咐過的,她說先生也算是自家的親戚了,以後來都按着親戚的禮招待先生,家裏的規矩是一向看重親戚們的。先生來本該是老太太親自出來和先生說話,奈何那邊事情多,家裏人少竟然抽不出來時間配先生說話。因此老太太特別囑咐叫好生陪着先生不能慢待了。既然先生執意要現在見老太太,我也只能去通報一聲的。其實先生也算是外人,等着皇後身邊的公公問起來,也好向着他老人家介紹介紹。”

見着管家如此說,胡啓忠打消了疑慮,他忙擺手“晚生唐突了,這副嘴臉怎麽好見宮中的貴人。”話雖如此說可是眼神裏面呆着渴望出來。

“先生無需如此謙虛,其實宮中的貴人也久聞先生的名聲想要拜訪先生,奈何知道先生一向為人清高,也不敢冒昧唐突。今天正巧,不如請先生移步前去,以後也好互相照應啊。”王子骥直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見着王子骥來了管家也就退下去了,胡啓忠站起來剛想寒暄,卻被王子骥拉着坐在了上座。

胡啓忠眼裏精光閃閃,心早就飛到了前邊去了。只是在王子骥一個晚輩跟前也不能太露骨了,依舊是端着架子嘴上打太極:“不妥不妥,我是什麽名牌上的人,別沖撞了幾位宮中的貴人。”

王子骥看着胡啓忠一把年紀為了攀龍附鳳把什麽臉面風骨都忘了,心裏難免好笑,可是他依舊是頂着一張誠懇的臉對着胡啓忠說:“什麽身份自然是我們王家的姻親了,只是現在晚生還有一件事拜托先生,先生也是知道的。太後和皇後娘娘對着我家二妹十分喜歡。若不是太子忽然薨逝,怕是現在二妹已經被迎進宮中了。現在太孫孝期未滿,我家也不好太操辦大妹的婚事等一下先生見了貴人們還是別提我家大妹的婚事。”

胡啓忠覺得自己眼前是一條金光閃閃的康莊大道,眼看着自己在山窮水複的時候忽然又有了柳暗花明的轉機!魏王看樣子是扶不起來了,搭上太孫這棵大樹,自己将來豈不要的直上青雲了,想到這裏胡啓忠被幻想出來的美景沖昏了頭腦。什麽腦子裏什麽也裝不下了,只想着立刻能和宮中的來人搭上線。他激動臉上發光,抓着茶杯的手在不由自主的抖動着。聲音都變得有點異樣的沙啞和激動了。胡啓忠抓着王子骥的手沒了以往的矜持和高傲,而是想個迫不及待的孩子:“是不勞煩世兄費心我省得了。現在我們就去前邊拜見貴人吧。”

看着胡啓忠猴急的樣子王子骥暗笑,這個人平常裝着帶貌岸然,誰知卻是個無恥的小人,王子骥哪裏理解胡啓忠對着權利的渴望,他也是出生在官宦世家,小時候也是個公子哥兒脾氣,進進出出身邊多少奉承和阿谀之聲,放眼看去都是笑臉。可惜一夜之間胡啓忠就從天堂掉進了地獄。沒了錦衣玉食的生活,那些奉承阿谀,那些笑臉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嘲諷輕視和落井下石,謾罵侮辱都是家常便飯了。胡啓忠明白了要想過上人的日子就不能沒有權力,他要爬上權力的巅峰。變得無比強大,叫以前侮辱過他的人,輕視過他的人嘗嘗被侮辱損害的滋味。因此胡啓忠一輩子只有一個目标依附比自己強大的人,獲得一點權力的殘羹冷炙。

公子哥出身,長在绮羅從中的王子骥自然不能理解吃過苦頭的胡啓忠,但是這并不妨礙王子骥在他面前扮演個不谙世事單純的世家子。

一路上王子骥領着的胡啓忠到了正堂上,老太太的下手放在兩張太師椅,上面坐着兩位遍身錦繡的內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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