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好說,好說2
別看胡啓忠是魏王身邊的紅人和智囊但是他以前見識也就是在王府裏面面對着那些上門盤符的官員和王府裏面的仆役奴婢什麽的。真正的高堂之上的人物胡啓忠倒是沒怎麽見過,也就是自從太子薨逝,魏王聲勢日漸高漲,胡啓忠才能更多的在京城的政壇上露面說話,京城的官員們才逐漸對着胡啓忠從略有耳聞到“相見恨晚”。胡啓忠也就是被提拔做杭州織造的時候被皇帝召見過一次,現在使勁的眨眨被飛魚服上金線給閃花了的眼,胡啓忠心裏就像是打開了一扇窗戶,敞亮敞亮的。
王子骥引見道:“這位是慈寧宮總管太監周公公,這位是坤寧宮內監戴公公。”王子骥指着哪位穿着大紅錦緞飛魚服上了點年歲老太監:“周公公這位是陛下新近點的杭州織造。”周公公手裏結拜的帕子端着碧玉色的茶杯拿着眼角掃視下地下的胡啓忠,用很古怪的聲調說:“杭州織造?要說這個位子也就是王老先生做的最得太後和陛下的心意。今天臨出來的時候太後老佛爺還抱怨說進貢的料子花樣沒新意呢。”
胡啓忠沒想到當頭一盆水,他高攀的心頓時灰了一半,自己接到杭州織造旨意光顧着高興和想着到杭州怎麽撈錢了。他竟然忘記了杭州織造看起來風光油水足,可是的竟然忘記了這個鮮花和毒刺并存。一旦是有一點閃失就會從天堂掉進了地獄,王長春在織造的任上做的風生水起,自己卻未必能有王長春一般惬意。自己在皇帝跟前沒有任何的交情,還有後宮,除了董貴妃可能會看在魏王的面子上不為難他。可是皇後到底是名正言順的後宮之主,她一旦随便挑出來點刺,自己就算是三頭六臂也不能翻身了,胡啓忠想到這裏驚出一身冷汗,越發的篤定要死死地抓着太孫以防被別人一句話給斷送了前程。
“回禀公公,下官赴任之後一定努力叫他們鬧出新花樣,下官資歷淺薄,有好些事情還要請教兩位公公呢。下官原本是個愚笨不堪的人,承蒙皇上隆恩……”胡啓忠确實能放得下身段。他一番話說的兩位公公心花怒放,又是奉承又是許諾到了任上好好地孝敬兩位和太後皇後身邊的內監們。兩位公公見着胡啓忠很上道也就緩和了臉色。
戴權年紀輕,剛剛到皇後身邊當差,這樣場合這樣地事情周公公是不能輕易表态的。于是戴權就出來替周公公表态:“其實胡先生也不用太過謙虛,雜家進宮的資歷淺也還在宮內經常聽見先生的大名。今天得見果真是風采絕倫,雜家很是欽佩。今天我們就算是結識了,大家都是為皇家效力的,理當是互相照應着。”
胡啓忠忙着欠身站起來眼巴巴的盯着戴權:“晚生何以克當公公的誇獎。以後單憑公公吩咐。”
是胡先生妄自菲薄了,老奴雖然在太後身邊不怎麽管外面的事情,可是胡先生是太孫在太後娘娘提起來的人,小戴說的沒錯。以前小戴是在太孫殿下身邊伺候吧。周公公擺弄着手上的戒指,也不看胡啓忠反而是轉臉和老太太說起來太後如何想着王家老太太,如何保養身體的閑話。
聽着戴權竟然是太孫殿下身邊伺候過的,胡啓忠更是打疊十萬分精神和戴權套近乎。見着老太太和周公公談興正濃,胡啓忠忽然壓低聲音對着戴權低聲的說了些什麽,戴權則是面有難色推脫道:“這個怕是不好吧,太孫自從太子殿下薨逝之後深居簡出位父守孝,一概不見外人的。雖然太孫對着先生的印象尚可,但是魏王那邊怕是知道了會不高興的。先生有所不知,魏王的生母董貴妃可是喜歡挑剔的人,先生如今既然已經放了外任還在京城淹留,昨天陛下在皇後宮中說起來杭州織造任上只管官員虛懸太久,等着明年太子的孝期滿了,怕是沒新東西用。依着雜家說,先生的心意雜家倒是可以幫着帶話給太孫殿下,先生還是趕緊去杭州赴任吧。若是惹惱了陛下,無論是魏王還是太孫都不能轉圜了。”
“晚生何嘗不想立刻赴任,奈何魏王那邊——”胡啓忠一臉為難,越發在心裏抱怨起來魏王了。
“這個好說,先生只管去,剩下雜家自有辦法。魏王便是攔着,陛下也不能再由着他任性了。太後八十壽辰可還要動用不少的錦緞和綢緞,那個時候在慈寧宮就要各式各樣幔帳和圍擋,更別說是那些錦緞和綢緞。現在不抓緊,等着到時候抓瞎麽?不僅是皇後娘娘就是陛下也很看重太後的壽辰的。太後娘娘的鳳體欠安,陛下的意思是想要接着壽辰給太後娘娘沖喜。你這建事辦好了,陛下自然是高興的。”戴權暗示胡啓忠要知道輕重緩急,他以前是魏王的智囊,只是魏王的奴才罷了。現在胡啓忠已經是朝廷的命官了,要知道誰是老板,自己該聽誰的話。魏王的話可以聽也可以不聽,橫豎一切有皇帝在呢。
胡啓忠頓時臉上漲得通紅,他額頭上滲出來不少的汗珠子,對着戴權拱手道:“多謝戴公公的提點,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立刻就去杭州上任。只是小兒的婚事還沒完結——”
胡啓忠話未完,戴權不耐煩的哼一聲,帶着白玉扳指的手敲打着茶幾:“拿了皇上的俸祿就該為皇上辦事。我說一句不好聽的話,別說你家兒子娶媳婦,就是你自己娶媳婦也不能耽誤了朝廷的差事。你可以和女家商議,把新娘子送去就是了。嫁女兒麽,嫁的遠近都是一樣的出嫁,而且太子的孝期還沒過,太孫殿下心裏難受,他連着葷腥都戒了給太子守孝,你還有心在京城給兒子娶媳婦!原來胡先生是沒把太孫殿下和太子放在眼裏,正室人走茶涼!”說着戴權變了臉色。
胡啓忠暗恨自己疏忽了竟然忘記了這個岔子,他忙着對着戴權叨擾表忠心。戴權聽着胡啓忠的辯解也沒抓着不放,他垂下眼皮淡淡的說:“既然胡先生有心表忠心,也不能總是嘴上說說。要拿出來點誠心實意,我也好在太酸面前幫着先生遞話。”
“有了公公的話晚生就放心了,我預備三日內上任去的,去杭州之前我有要緊的話和太孫殿下面呈。只是到時候還請公公幫着引見。”胡啓忠決心要投靠太孫,他手上可抓着不少太孫感興趣的東西。有了這個不擔心以後太孫不待見他。
“這個自然,好說好說!”戴權露出滿意的微笑,對着胡啓忠拍胸脯。
京城的萬壽寺因為是皇家敕建,因此在京城的寺廟裏面總是地位超群,善男信女們希望能沾沾皇家的歸期和佛祖的仙氣,總是喜歡來這裏求簽拜佛。胡啓忠不管家裏正在收拾東西預備上任去杭州,他一早上就換了件藍布直裰,黑布鞋,雪白的襪子,黑色方巾,腰上系着絲縧,風流儒雅大有谪仙風度,帶着個小童搖着扇子去了萬壽寺。
天氣已經是六月了,正是太陽最火辣的時候,胡啓忠被還沒到萬壽寺山門跟前就被一個小內侍領着從後門進去了。原來今天太孫出宮特別來萬壽寺為去世的父親祈福追薦的。“你站在這裏別亂走,小心着被錦衣衛們當成賊拿了去,殿下在正殿聽大和尚講經呢。等着殿下出來再傳喚你。”小內侍扔下這句話就把胡啓忠扔一堵牆外面曬太陽了。
一個時辰過去,胡啓忠書生風度成了笑話,他被火辣辣的正午陽光曬得渾身冒汗,眼前發黑,可是也不敢擅自走動。看着身邊來來去去小沙彌和內監們,胡啓忠也不敢張嘴詢問讨口水喝。就在胡啓忠快要被太陽曬中暑的時候,胡啓忠拿着潮乎乎的手絹擦了汗猛地一擡頭正看見眼前站着個清瘦精幹的年輕人。年輕人一雙眼睛正溫和的看着他,身上月白的箭袖,頭上沒有戴冠只是拿着素白的銀簪子挽住頭發,臉上正逐漸褪去嬰兒肥,長出棱角來。
“胡先生久等了。”太孫語笑嫣然,對着胡啓忠微微翹起嘴角,叫他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胡啓忠看慣了魏王的驕橫和無禮,頓時感覺心裏暖暖的。他已經身不由己的跪下去了:“臣杭州織造胡啓忠給太孫殿下請安。”
“胡先生請起吧,我侍奉仰慕先生的才華,記得以前讀書的時候還拜讀過先生殿試的文章。那個時候徐先生還感慨說做出來此等文章怎麽也該名列三甲,結果只能在末榜陪坐是考官過失啊。今天見着先生才知道徐先生所言非虛。”太孫言辭懇切,不卑不亢,胡啓忠完全被太孫的風度給折服了徹底敗在太孫的朝靴底下了。
胡啓忠說話有點結巴起來,他跪在被太陽曬燙人的石板地上,壓抑的着內心的激動結結巴巴對着太孫表忠心。可惜太孫似乎對着他的忠心不怎麽感興趣,只是淡淡的擺擺手:“先生的心意我知道,我內心十分想和先生好好地暢談一番,奈何現在的情勢,半點不由人。我行動就有人知道,先生來見我本是好意,我可不想叫先生受了無妄之災。先生有什麽要緊的話可以和我身邊的人說。”
太孫話音未落就有內侍過來:“已經是申時了,皇後娘娘從宮中傳話請太孫起駕回宮。”
“殿下,臣有要緊的東西獻給殿下,魏王——”胡啓忠忙着從懷裏拿出來一本冊子,那上面全是魏王的黨羽和拉攏的人。
“那個你和我身邊的肖忠良說,孤要走了。你既然能忠心社稷,我也不能叫你沒了下場。你只管安心的去杭州上任,其他一切只管放心。”太孫擺擺手,只留下個背影給胡啓忠。“胡先生雜家在這附近有個安靜的去處,不如去哪裏坐坐。”肖忠良笑眯眯的扶着胡啓忠的胳膊拉着他走了。
“胡家上任去了?”老太太聽着王子骥的回報,總算是稍微松口氣了。“是,今天孫子親眼看着他一家上船的。那個胡啓忠還拉着我說什麽靜候佳音的話。我真想一腳把他踹水裏去!”王子骥想起當時的情形眼神一暗。若不是胡家算處心積慮布置圈套,在王家塞釘子,也不會有這場風波,王家也不會白白的沒了一個女兒。
“祖母,既然胡啓忠已經走了,我看還是算了吧。”王子骥試探着向祖母求情。
“這只是眼前的平靜,賈家和胡家誰也不會放手。到時候更難辦!你都安排好了麽?”老太太面無表情的擺弄着手上的一枝花。
“已經都妥當了。等着停靈在家廟的時候把子骞換出來,就在不遠的觀音庵裏面先養身體,等着她身體好了悄悄地送到蘇州去。就安插在家裏的莊子上。那個地方四面全是水,輕易沒有外人進去。可是祖母,難道就讓子骞在哪裏孤獨終老麽?”王子骥一想着子骞要在那個偏僻的小地方孤獨一生,還不如真的死了算了。
“自作孽不可活,還能如何。我何嘗好受啊!”老太太嘆息一聲,很疲憊的對着孫子擺擺手,不叫他再說下去。
王家被大姑娘纏綿病榻,即将不治的隐瞞籠罩的時候,太孫卻是喜氣洋洋。他只要一想起來那天魏王的表情就克制不住臉上的肌肉,忍不住咧開嘴要笑出聲了。他受了魏王多少年的窩囊氣,太子在的時候魏王和董貴妃時不時的在皇帝跟前給太孫添堵也就忍一忍過去了。自從沒了父親的庇佑,在太孫的心裏魏王簡直就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終極大惡霸。
他忍了又忍,就要以為此生無望扳倒魏王的時候上天忽然給了他希望。胡啓忠竟然自己送上門來。
那天在上書房,太孫正垂手站在皇帝書案前一顆心吊在嗓子眼,等着皇帝點評他批閱的奏折。雖然朝堂上魏王聲勢日高,可是皇帝依舊是把一些不痛不癢的奏折交給太孫練習批示。今天就是太孫殿下交作業的日子,太孫盯着腳下地毯上的花紋,兩只手心全是汗水,一顆心懸在半空。
“不錯,言簡意赅,字也長進不少了。”皇帝合上眼前的奏折,總算是給他吃一顆定心丸。
“呼——”太孫心裏長舒口氣,還沒張嘴,外面就喧嘩起來“我要見父皇!”魏王的聲音大喇喇的傳進來。太孫眼裏閃過絲異樣的神采,他知道自己捅到了魏王的要害。
“是誰在外面,叫他滾進來!”皇帝中氣十足,大喝一聲。
魏王像是一陣風從外面刮進來:“給父皇請安。”
“請安?不敢!朕哪敢要你這位賢王請安啊,你是周公,給我請安,是要折死我麽?”皇帝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兒子,冷笑一聲。
“兒子不敢,兒子今天來只是想請父皇不要被小人蒙蔽,傷了國家棟梁。”皇帝不叫起來,魏王也不敢起來,他跪在地上梗着脖子給慶親王求情。
慶親王是皇帝最小的弟弟,歷經朝堂上幾十年風雨,皇權更疊,也算是一顆常青樹了。這一帶藩王在皇帝清君側和自己侄子搶皇位的時候已經凋零的差不多了,慶親王是碩果僅存的一位老王爺。皇帝對這位小弟很是信任,慶親王掌握着西北幾十萬大軍,正是位高權重,卻忽然被下旨革去王爵塞進囚車押送回京被囚禁起來。
這一切翻天覆地的變化都是在短短的兩天內完成的,今天早朝上禦史當朝宣布了慶親王十大罪狀,皇帝要大理寺和刑部商議關于對慶親王的處理意見。大家隐約的猜出來,慶親王的忽然倒臺是肯定和儲位之争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
魏王還不知死活的在這個時候往皇帝的槍口上撞,太孫忍不住對着叔叔送去個憐憫的眼神。還是祖母說的對,魏王難成大事,剛順風順水就忘乎所以了。看起來還是慶親王更老奸巨猾,若非是胡啓忠指出來魏王的黨羽,就連着太孫和皇後也不敢相信那個總是以憨厚示人的慶親王竟然深藏不露如此。
皇帝幾乎是只猙獰的冷笑一聲,說出來的話叫人觸目驚心:“你也不用如此,在你的眼裏怕是覺得慶親王才是你真正的父親,朕只不過是礙着你的眼的老頭子罷了。你們叔侄倒是好打算,他幫着你弑父弑君你和他平分天下麽?”
魏王被皇帝的話唬的臉色大變,渾身哆嗦的就像是一片在寒風中打轉的落葉,雖然地上的鋪着厚厚的地毯,可是魏王磕頭的悶響還是清晰的傳到了屋子裏每個人的耳朵裏面。“父皇如此說兒子便是叫我死無葬身之地了,兒子沒什麽能辯白的,只能以死明志了。兒子只是想勸父皇不善待宗室,再也沒別的意思。”魏王猛地擡起頭,聲淚俱下的對着皇帝剖白自己的內心,眼角的餘光掃視到站在角落的侄子,魏王心裏一動。莫非是這個小子搞的鬼?可是這個小子有那麽大本事麽?
被魏王殺人的眼神盯上,太孫後背也開始有點汗津津的,他心裏轉個個兒,偷瞄着皇帝的臉色。慶親王被皇爺爺發作,也不是一日之寒,王長春和皇後都或明或暗的表示過,皇帝是個猜疑心極重的。當初皇爺爺兄弟不少,可是能保全的卻不多。當初和皇爺爺在封地的時候就不對付的幾個親王在皇爺爺起事的時候就被順帶着收拾了。接下來那些的手握兵權的親王們一個個被皇帝找理由或者削掉了兵權,或者幹脆被削去王爵,也就剩下了一味享樂不問世事秦王和慶親王。
慶親王在西北經營多年,侵吞兵饷和圈占田地的事情皇帝早有耳聞,又有禦史彈劾慶親王幹預地方政務。只是皇爺爺礙着兄弟情分不肯過分追究罷了,慶親王和魏王的私交只是壓垮他最後一根稻草。想到這裏,太孫也出來虛情假意的幫着叔叔求情:“還請皇爺爺從寬發落慶親王,三叔一向帶人寬厚。他連着京城窮京官還噓寒問暖的,更何況是自己的親叔叔呢。”
太孫似乎在幫着魏王說話其實卻在拱皇帝心裏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