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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姑嫂之間

賈母回了房裏,丫頭們早就迎接出來,她身邊的大丫頭珍珠看着賈母臉色不好,忙說:“太太的臉色不好,怕是累了吧。今天的天氣不好,一大早上要跑到那邊請安,吃了一肚子的東西還要頂着風回來。怕是身上受涼了,叫人沏紅茶給太太喝。”賈母擺擺手:“我不想喝茶,只想歪一會等大奶奶來了,你問她有要緊的事情沒有,沒什麽要緊的事情就叫她先回去。我有話和你說。”珍珠知道賈母有話要說,做個手勢叫丫頭們都出去了。

屋子裏面安靜下來,賈母劈頭蓋臉的問:“政兒的媳婦這些诶日子都幹了什麽你可知道?”珍珠被賈母問的一怔,立刻說:“二奶奶倒是沒做什麽別的,她還是老樣子每天不過是請安,陪着三姑娘說,做針線。再也沒別的了。就連着她屋子裏的事情也少過問。聽着花房的人說,二奶奶跟着三姑娘在園子裏面講究着怎麽種花呢。太太怎麽想起來問這個了?”

“哼,我手下的人都是這麽不上心的。今她現在可是老太太跟前的寶貝,我且問你,她怎麽和老太太那樣親密了。如今老太太對她是言聽計從,我這個做媳婦和做婆婆的成了外人了!這是你們當的好差事!”賈母生氣瞪一眼珍珠,靠在軟墊上生氣今天早飯,看着老太太和子骊之間的互動,家賈母生出一種被出賣的感覺!她一向引以為傲的手段被一個毛丫頭給擋回去了!賈母一向是喜歡掌控全局的人,自從賈赦娶親,賈母就覺得自己總算是從小媳婦的地位上掙脫出來。以前賈家只有老太太和她兩個主婦,她身為晚輩和兒媳婦只能被老太太壓得死死的的。因為她怎麽都不能和婆婆直接沖突的,但是賈赦娶親以後就不同了,她也是有媳婦的人了。于是賈母開始了分而治之的政策,張氏是個沒什麽心眼的人,張氏進門不久賈母就當着全家的面說張氏是長媳,今後榮國府的當家太太就是她。張氏雖然剛進門也該學習管理家務。

這個道理冠冕堂皇,阖家上下都說賈母深謀遠,不貪戀權利,老太太被賈母将了一軍,也只能看着賈母冠冕堂皇的把管家的大權全部收到手上,只給了張氏些瑣碎的事情管理。祖孫三代婆媳之間的制衡比起來賈母和老太太明争暗鬥更複雜了。張氏得了甜頭和賈母許諾的美好前景,當然是站在賈母這邊的,老太太明顯的敗下陣來。一直到子骊的出現,賈母這邊都是占了上風。

賈政是賈母偏疼兒子,其實賈母偏疼小兒子,一方面是做父母的都是嬌慣小兒女,一個賈敏一個賈政都是小的,自然會更多的獲得長輩的關心。其實賈母疼愛賈政還有更深一層的意思在裏面,賈政剛生下來的時候就被老太太抱走了,賈母不能親自養大自己的兒子,內心深處總是覺得虧欠了賈政,想要把賈政童年不能得到的母愛給彌補回來,再者這個念頭一直深藏在賈母的內心,她有的時候自己也不敢承認。那就是她認為賈政自小在老太太身邊,他和親生母親的感情沒那麽深厚,為了把兒子的心搶回來,她要加倍的對着賈政好。

既然偏心小兒子,賈母對着賈政的婚姻也特別在意,奈何丈夫有自己的想法,賈母只能同意丈夫賈代善安排的和王家的婚事。可惜偏生是賈政的婚事波折頻生,先是王家大姑娘的事情,聽見王家大姑娘沒了的消息,賈母可是松口氣,她能為心愛的兒子挑選更好的親事了。其實在賈母看來賈政的媳婦用不着特別看重出身,出身太好的媳婦自然帶着傲氣,她擔心成親之後賈政受氣。誰知丈夫鐵了心的要和王家結親,還真的娶回來王家的二姑娘。聽見這個消息賈母就知道她未來的小兒媳婦不是個好對付的角色,在杭州的時候她是見過王家兩個姑娘的。那個時候大家都說王家的子骞好,可是賈母卻認為他們家姑娘裏面最不能小瞧的是二丫頭。她雖然給人大大咧咧,孩子氣的感覺,可是咋人前人後從來沒失态過,後來子骊入選太孫良娣的人選,印證了賈母的判斷。

這個姑娘好是好,但是她做了政兒的媳婦,是好是壞就難說了,若是子骊覺得自己不甘心不肯和政兒好好地過日子,豈不是白娶了個攪家精來。若是她自持有才幹,有娘家撐腰一進門就作威作福,她還要看在王家的面子上忍讓她三分。這都是賈母不想看到的。于是賈母幹脆先下手,在老太太跟前放出風聲,反正老太太的脾氣就是直來直去不會拐彎的。先借着老太太的手給他給下馬威,殺了她的威風,自己再出來拉攏安撫,今後不怕子骊不對自己言聽計從俯首帖耳。

誰知王家的姑娘卻出乎意料,她沒按着預想的那樣在賈母跟前訴委屈,更沒鬧小姐脾氣,反而是悄無聲息的和老太太打得火熱,大有和自己分庭抗禮的架勢。真是小看了這個丫頭,賈母不由得心裏堵着一口氣,不敲打下怎麽成才,自己心愛的兒子再也不能被別人教壞了。

珍珠一會就回來了,她有些吃驚的對着賈母說:“可是打聽清楚了,二奶奶這些日子雖然人沒怎麽到老太太跟前去獻殷勤,可是二爺倒是每天去的。她不是叫二爺給老太太帶個什麽新鮮玩意,就是做了湯水的給老太太送去。聽着二爺那邊的丫頭說,一次她去老太太那邊給二奶奶送東西,還沒進屋呢就聽見她說話逗着老太太開心,兩個人笑的叽叽咯咯,連着外面都聽見了。沒想到二奶奶平常不言不語,到了老太太跟前就變得伶牙俐齒了。”

“她有那個孝心有什麽不好,老太太行那邊有人奉承伺候,我歡喜還來不及呢。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我如今上了年紀,精神減了,家裏的事情多,你也該幫我看看。你在我身邊多少年了,在我的眼裏比自己的女兒還親呢。”珍珠聽着賈母的話臉上飛起一片紅暈,忙着說:“有了太太的話我就是死了也甘心,奴婢就想着一輩子伺候太太。再也沒別的想法。”

賈母笑着說:“胡說,我一定給你找門好親事,女孩子家家的哪有不嫁人的。”話猶未了,外面傳來丫頭的聲音:“大奶奶來了。”賈母心情好了些,她對着外面說:“叫她進來吧。”張氏進來,先看看珍珠。“你來什麽事情?”張氏忙着回道:“太太吩咐的冬衣的事情已經準備妥當了,各人的料子都選好了,特別拿來給太太過目。若是沒問題就叫人做去了。”

說着幾個丫頭端着料子進來,賈母看了一遍發現給子骊的冬衣料子是舊年的緞子,雖然看着花色鮮豔可是明顯着光澤不如今年的料子新鮮了,皮子也不是最好,絲綿都有點發黃了。賈母裝着沒看見,對着張氏說:“你是做大嫂的關心弟妹妯娌是應該的,幹什麽小家子氣,反而叫人說閑話。”張氏本來就是針對子骊,特別吩咐不給她好東西,現在被賈母說中心事臉上挂不住了。張氏尴尬的臉上通紅,默默地站在一邊也不說話。

賈母看着張氏低着頭站在當地擰着手指頭,越看不上她了,這個大媳婦雖然老實聽話,可惜沒眼光沒魄力,連着做壞人都不夠格。怎麽找了個豬隊友!賈母不滿的看張氏一眼,提點道:“你也該拿出來做大嫂的架勢,別叫人小瞧了你。你是真心對她,她若是不識好歹那就是她的不是了。”張氏傻傻的看一眼賈母,半晌方才應一聲。

子骊正在和賈敏一處做針線呢,她上一輩子看了好些紅學家的研究,說王夫人不喜歡黛玉根子上是當初王夫人和賈敏這個小姑子不合。後來才會遷怒在黛玉身上。有的作者還言之鑿鑿的說賈母疼愛賈敏,王夫人在娘家估計是沒怎麽享受過姑娘該有的嬌慣,等着她嫁進來賈家,伺候婆婆小姑子,賈敏吃飯她站着,賈敏和賈母撒嬌她看着。心裏扭曲變态,才會把恨意轉移到黛玉身上。那個時候子骊深以為然,還腦補了一下王夫人和賈敏的姑嫂情仇。可是到了這裏,子骊開始對着紅學家們的研究懷疑了。

媳婦伺候婆婆小姑子,小叔子在這個年代是正常狀态,據說有的長媳還要拿着晚生小姑子小叔子做自己的兒女養,若是婆婆沒了,那麽做大嫂的有義務教養小姑子和小叔子們。就連着王子騰的媳婦張氏進門之後也是站着伺候子骊和唐夫人吃飯。王夫人從小生在如此的環境裏面,怎麽會對自己伺候小姑子吃飯耿耿于懷。就算是王夫人在娘家是被放養的,小時候缺愛,她再缺愛也不會和婆婆找母愛。因此王夫人羨慕賈母疼愛賈敏,進而羨慕嫉妒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若是說賈敏被嬌慣的太過,引起王夫人的嫉妒,子骊認為可能也很小,賈母是賈敏的親媽,人家不心疼自己的親生女兒還要拿着外人做親女兒麽?就算是現在賈敏被當成全家的公主養着,她一個小姑娘能花費多少,還能有幾年。賈敏總不能一輩子不出嫁,一直在賈家做公主吧。除非——是賈敏和王夫人是天生的敵人,根本相處不來。

不過子骊表示這一點對她不成立,賈敏和她相處愉快,根本沒什麽矛盾的,榮國府三個姑娘,大姑娘二姑娘都出門子了,賈敏一個女孩子未免孤單。她很喜歡有個說得來話的子骊陪着她。賈敏放下手裏的針線,歪着頭看着子骊。子骊正在靜心的繡一只蝴蝶,她用的可不是一般的絲線,而是純金抽出來的細絲。“二嫂子沒想到你的針線還這麽好。這個荷包給我吧。”賈敏身子弱,賈母唯恐是擔心她累着,怕她累着也不要求賈敏做針線。

子骊放下針,揉揉脖子:“不過是糊弄事罷了,繡的不好你不嫌棄就給你吧。”子骊看着外面落葉紛紛,笑着說:“低了半天頭,脖子都酸了不如我們出去走走。”賈敏巴不得出去,立刻答應着起身。賈敏的丫頭安康立刻抱着件小羊皮短襖:“姑娘外面冷還是穿上再出去。”賈敏看子骊身上還是一件夾襖,她嫌棄的嘟着嘴:“我才不要穿,還沒入冬呢,就穿上毛的像什麽樣子。”

喜樂立刻和安康一起哄着賈敏加衣裳:“姑娘的身子弱,禁不住風吹,今天一早上起來就冷的厲害,姑娘還是穿上吧。若是姑娘又被風吹病了,我們可怎麽和太太交代呢,就當着姑娘發善心,可憐可憐我們吧。”說着安康求子骊:“二奶奶可憐我們做丫頭的吧,姑娘的性子上來了。”

子骊對着賈母疼愛賈敏的方式頗有微詞,賈母肯定是打心裏疼愛女兒的,只是她疼愛的方式有點叫人喘不上氣來。賈敏沒有被賈母養的弱不禁風心理封閉已經算是不錯了。子骊伸手摸摸賈敏的手,還好不算是很冷,只是賈敏一向不怎麽運動臉上的氣色不好,她的手總是沒子骊溫暖。“你看,你的手都涼了,還是穿上吧。你若是不想穿這個,不如拿一件披風,那個擋風還寬松,回來也不用脫脫穿穿的麻煩了。你看如何?丫頭們都是好心為你,你也不用生她們的氣。”

安康立刻拿來一件淺粉色百蝶穿花披風給賈敏披上,她還特別叫兩個小丫頭,一個端着手爐一個拿着墊子,遠遠地跟在子骊好賈敏身後預備着賈敏手冷或者想坐下來休息的時候給她墊上,省的把她凍着了。

子骊和賈敏在花園裏面沿着石子甬路慢慢的走着,雖然已經到冬天了,可是金陵地氣暖和,花園裏面還有不少的菊花頂着寒風開放在風中。賈敏忍不住和子骊抱怨起來:“我行動一點也不自由,整天被丫頭們看得死死的,行動就有人出來勸我。這個不行,那個也不行,看書時間長了不行,坐針線時間長了也不行。還要動不動的吃苦藥,這樣的日子縱使每天錦衣玉食卻又什麽趣兒?”

“你現在別煩惱了,指不定那一天嫁出去,你還想過這麽惬意的日子,做夢去吧!”子骊打趣着賈敏,賈敏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換上別人肯定是樂瘋了。

賈敏臉上微微一紅,嬌嗔道:“二嫂子就拿着我尋開心,看我不撕你的嘴。”說着要撲上來,子骊卻是笑着說:“我說的雖然是玩笑話,可是卻也是正理,你也該清楚,你的年紀一來二去的大了,提親的人最近上門的不少,老爺太太雖然不舍得,可是也不能耽誤了你的終身。以後給人家做媳婦,總是沒在家做姑娘沒拘束,我是擔心你的身子,現在每天靜養還隔三差五的不舒服,将來可怎麽辦呢?不求着你能騎馬拉弓,可是也不能一年三百天吃藥吧。”

賈敏想起來在杭州的時候子骊也是養尊處優的千金小姐,可是現在也不是一樣的站在婆婆跟前立規矩,子骊的現在就是自己的将來,想到這裏賈敏的臉色有點白了,對于自己未來的婚姻,賈敏只能想象到坐上花轎。剩下的情形她根本沒想到,被子骊提起來,賈敏才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我也不知道嫁人有什麽好的,不如一個人過一輩子。”賈敏看似強硬的搬出來自己的解決之道,她拉着子骊:“我知道二嫂是為了我好,只是我一個女孩子家,那不是我該想的。”賈敏的強硬只是她硬裝出來,賈敏沒精打采的語氣透露了她內心的不安。

“我倒不是說要你去和太太說什麽,只是擔心你的身體,沒個好身體,以後就是嫁得如意郎君也不能安心過日子。我冷眼看着你這些天,身體總是弱弱的,你每天吃的藥和補品比飯還多。人以五谷為養,五畜為益,哪有誰靠着人參鹿茸活着的?你也該多運動下,每天走上一百步,自然想吃飯了。正經的飯先吃了,脾胃得了滋養能正常運化,何必再要吃藥呢。”子骊勸賈敏鍛煉身體,靠着藥湯子和補品是不能搞好身體的。

賈敏仔細咂麽下子骊的話,深以為然的點點頭:“二嫂子說的對,我受教了。只是我身邊的丫頭們實在是太聒噪了,她們恨不得我整天一點別動才好呢。”

“說起來你的丫頭,怎麽給她們取那樣的名字,安康,喜樂,這個可不像是妹妹飽讀詩書的人給丫頭起的名字。”賈敏詩書極好,就是那個年代的文藝女青年,只是子骊想不通為喜歡浪漫女文青賈敏給丫頭的起那麽鄉土的名字。

“安康和喜樂不是我的丫頭,她們原是太太身邊的人。當初老太太心疼二哥,給了他卿雲和琅嬛兩個一兩銀子的大丫頭,太太心疼我,特別把她身邊的大丫頭給我。還特別給她們改了名字,說是希望我能身體安康,天天喜樂。”賈敏解釋着安康和喜樂的來由。

原來如此,賈母可真是心疼閨女。只是她心疼的方式似乎有點偏了,她三個親生的子女,合着就是賈赦沒有大丫頭,也不知道賈赦和張氏看着弟弟妹妹身邊的超标配置的丫頭們是什麽感想。

“三妹你們果然在這裏,弟妹倒是好雅興,和三妹在園子裏賞花呢,你們叫我好找。”張氏帶着個丫頭站在不遠的地方對着她們招手呢。

看着張氏,子骊無聲的嘆下,這位大嫂,她是能躲就躲了,只可惜張氏最見不得子骊舒服,非要三天兩頭的給她添點惡心和堵心才算是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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