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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姑嫂

“我生氣什麽氣?三妹妹做人配人疼,誰不喜歡她?太太是三妹妹的親娘。天下哪有做母親的不心疼女兒的?小戶人家還要積攢下來些東西給姑娘預備着嫁妝呢,何況是咱們這樣的人家。二爺什麽時候眼皮子那樣淺了,一點東西就眼饞了,三妹妹叫了你多少年的哥哥,也不臉紅。若是現在我們在京城我的娘家,你看見我母親給我哥哥東西了卻沒給你,你也要生氣麽?”子骊暗想着賈政平常對金銀財帛都不放在眼裏,衣裳也不肯穿很華貴的,房子的裝飾要簡單樸素為主,誰知內心也是那樣看重金銀的。賈敏還是他的親妹子呢,就擔心妹妹分家産了不成?

正在子骊內心鄙夷着賈政的為人,賈政卻不知道在妻子的心裏自己的形象急速下降。“我是,哎呀,你知道的咱們家雖然有錢,可是我也就那點銀子,再多的錢也不給我使。說起來很慚愧,我想給你添置些首飾什麽的,奈何手頭上匮乏得很。年底下要煥然一新,你說的對好女不穿嫁時衣,你若是過年的時候還帶着陪嫁的東西,我是心裏難受。誰叫我沒本事,不能出去做個一官半職闖蕩出一番天地,只能叫你在家受委屈。”賈政臉上讪讪的,拉着子骊的手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

“你這個呆子,那些東西都是身外之物,有道是禮輕情意重,你送我什麽只要盡心就好了。我很喜歡堆紗的花兒,你不如親自去給我挑幾支花吧。人家胡子花白還下場考試的多了去,你何必要急于一時?蒼天不負有心人,你只管認真念書,好好地歷練,總是能出頭的,我祖父常和我們說世界上最怕認真二字。你只要認真做了總能成功的。”子骊充當賈政的心理輔導,緩解着賈政焦急的心理。

琅嬛還是離開了榮國府回家去了,同樣都是在賈政身邊伺候的大丫頭,不同于卿雲狼狽,琅嬛的離開倒是很體面的。子骊自然不會小氣,她除了按着賈家的慣例給出去嫁人丫頭發放的賞錢還額外添加了不少。“這些都是我和二爺的心意,你拿回去家人看見也熱鬧。這幾塊緞子是給你做嫁衣的,這一百兩銀子是二爺給你的。出去以後找個忠厚人家,好好地過日子,若是閑了就進來和我說話。太太和老太太也惦記着你呢。”子骊笑着看跪在地上給她磕頭的琅嬛。其實琅嬛确實是個美麗的女孩子,五官精致,一雙眼睛就像是春水一般帶着天生的妩媚。難怪琅嬛在出錯以前一直是壓着卿雲一頭成了賈政身邊最得意的人。又加上琅嬛針線很好,言語爽利,絕對是個出挑的人物,別說放在丫頭堆裏就是放在主子奶奶和小姐堆裏面,也不輸風采。

同性相斥,尤其琅嬛可以說是賈政第一個女人,這麽個人放在身邊總是不舒服。既然琅嬛浸主動求去,子骊自然願意成全。

謝謝奶奶和二爺的恩典,我回去了只有天天在佛前燒香保佑二爺高中狀元,保佑奶奶長壽安康。說着琅嬛磕頭就要出去,外面院子裏站着不少的丫頭婆子都來送她出去。子骊擺擺手,明前上前扶她起來:“你去和他們告別吧,好歹是共事一場。”話音未落就見着賈母那邊的珍珠來了。她笑着對子骊說:“太太叫我給琅嬛送銀子,還帶來兩個丫頭算是填補上卿雲和琅嬛的窩兒吧。”

子骊看着珍珠身後兩個水靈的丫頭,笑的更燦爛了。忽然聽着外面小丫頭的聲音:“有人送宮裏給二奶奶的賞賜下來了。”

子骊忙着站起來,她心裏很是詫異好好地怎麽皇宮裏面給自己賞賜呢?說着就見着賈代善那邊的人過來說:“請二奶奶奶到正堂上謝恩。”子骊忙着收拾了,被一群丫頭簇擁着過去。榮國府的正堂上端正的擺着幾樣東西,上面拿着換上個緞子蓋着。王家一個家人站在桌子邊上正在和賈代善說話,見着子骊進來趕緊對着她請安:“二姑奶奶好。家裏老太太和太太進宮,皇後娘娘見着老太太說想着姑奶奶呢,可惜姑奶奶在金陵不能進宮說話解悶了。皇後娘娘特別賞賜給姑奶奶錦緞兩匹,宮制荷包兩對,新書一套,還有玩物一盒子。”子骊聽着都是皇後慣常賞給命婦們,她想肯定是皇後娘娘為了表示當初子骊沒能進宮的歉意,特別賞賜給她的。子骊對着京城的方向磕頭謝恩,叫丫頭收下賞賜。

子骊見送東西來的人是父親身邊一個親信,叫做曹勇的,就知道一定是父親有什麽要緊的事情要他來辦。子骊問了家裏的情形,曹勇說:“家裏一切都好,請姑奶奶放心。老爺叫我來查看老家的田地,我的祖籍就是南邊,如今出來多年了,我就趁機向老爺求了差事過來。正好能趕着年底下過來,先辦了老爺的差事給姑奶奶送東西,然後回家看看。”

賈代善道:“既然如此你先在家裏住下,這幾天天氣寒冷,路上還有積雪,還是過幾天天氣好轉再走吧。”

曹勇忙着推辭了:“多謝賈老爺的盛情只是我家老爺叫我年後燈節前趕回京城,算起來時間緊迫,不能逗留了。”子骊卻是知道曹勇根本不管家裏的田地的事情,他是專門為王定乾辦秘密差使的人,年底下出遠門做生意的客商都要回家團圓,父親卻把他派出來,看樣子個子骊送東西只是個借口罷了。想到這裏子骊對着賈代善道:“我父親還是行伍脾氣,他也不敢誤了時間。既然如此你下去好生歇息,明天再走吧。有什麽要的,去和周瑞說。”外面早有人叫了周瑞到正堂外面等着帶曹勇去休息了。

曹勇告退出去,賈代善對着子骊說:“既然是皇後娘娘的賞賜你就收下吧,年底下事情多你忙去吧。”子骊對着賈代善行禮退出去了。

從正堂出來,一路上雨後和明前都是喜氣洋洋的,明前得意的說:“二奶奶招人疼,到現在皇後娘娘還對着二奶奶念念不忘呢。這些東西雖然都是平常,可是這個臉面難得。不像是有些人只算計別人,生怕被別人搶了風頭,結果最沒臉。”子骊知道明前在諷刺張氏和賈赦那邊,她用眼神暗示明前不要亂說,平和的說:“你這個丫頭滿嘴胡說,皇後娘娘母儀天下,恩澤四方,我自然感戴娘娘的恩典。至于別的,腦子長在別人身上,別人說什麽想什麽和我什麽關系。”明前發覺失言,吐吐舌頭就不說了。正說着小艾悄悄地趕上來對着子骊低聲的說:“周瑞的說等着晚飯後曹勇進來給奶奶請安。”方才當着賈代善曹勇自然是有好些話不能說明的。

子骊不由得加快腳步:“趕緊回去吧,是晚飯的時候了。今天事情不少,我還要去太太和老太太那邊?二爺不是陪着老爺去見人的麽?問一聲他回來不回來了。若是晚了就請二爺歇在外面吧,省的大冷天進來喝一肚子的風更不好。”明前知道這是子骊不想賈政進來打攪,她立刻叫人去給賈政傳話。

皇後娘娘給了賞賜,子骊可不能一聲不吭的拿回去自己欣賞,按着規矩她是要先給老太太和太太看過才能拿回去。當然子骊會把東西留下一部分獻給上面兩層公婆,當然老太太和太太是不會沒開眼收下子骊的東西的。只是這是個禮儀程序,就和現在誰得了獎金要請客吃飯是一樣的。

子骊先去老太太那邊,一切都像是按着劇本事前設計好的一樣,子骊先給老太太說了皇後的賞賜,老太太過目了皇後的賞賜對着子骊說:“既然是皇後娘娘賞賜的,你就好生收着。”接着說了一番上報天恩的話。子骊行禮如儀,很快的就出來了。接着她馬不停蹄的到了賈母那邊,賈母正在和寶貝女兒說笑呢。她見着子骊進來笑着說:“聽着你得了彩頭,明年一定是好運連連。”

“也是托太太的福氣。皇後娘娘賞給我不少的玩意,三妹妹喜歡什麽只管拿去。”子骊笑着對着賈母請安,她的話雖然是客氣但是她也不是小氣人,賈敏看上什麽只管拿去就是了。誰知賈敏卻是冷笑一聲:“我可沒那個福氣,既然是皇後娘娘賞給嫂子的,嫂子就收下吧。這樣的恩寵可不是誰都有的。我們命小福薄的,不配有那個。”

真是日了狗了,子骊一片好心被賈敏當成了炫耀,三姑奶奶直接給了子骊一個下不來臺,反而是酸了吧唧諷刺子骊顯擺。

“既然三妹妹知道我是個貪心的,我也就不讓了。”子骊反而沒生氣,她笑呵呵的承認自己是貪財小氣。轉身對着丫頭們說:“你們聽見了?快點把東西拿回家去,可要看好了。”

雨後還算是機靈,她立刻答應一聲:“是,二奶奶放心肯定不會少一樣。若是少了一樣半樣的,奶奶豈不要傷心的哭一晚上了。”說着伺候的丫頭們都笑起來。賈母對着女兒的諷刺裝着沒聽見。她指着子骊笑道:“真是個小家子氣!你放心吧沒誰和你搶。那兩個丫頭你看如何?”

心裏剛才的氣還沒平息呢,賈母又跟着摻上一腳,子骊只覺得眼前一黑,看着賈母和賈敏暗想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母女兩個每一個叫人省心的。

“太太說的是那兩個丫頭?既然是太太選的人肯定是極好的,我想着叫她們還是接替卿雲和琅嬛的差事。她們兩個是現在就開了臉放在屋裏,還是過段日子慢慢看呢?”子骊不肯叫人看了笑話,不甘示弱的回擊過去。

第一步

賈政剛進屋就看見原來在太太身邊的兩個丫頭迎上來,為首的竟然是賈母身邊的靜姝,賈政詫異的問:“你們怎麽過來了?”靜姝言語爽利:“是太太心疼二爺身邊沒人伺候,特別叫了我們過來的。二奶奶叫我們姐妹頂了琅嬛和卿雲姐姐的位子還是在二爺身邊伺候。”說着靜姝靠上來要給賈政換衣裳。誰知賈政卻不着痕跡閃開了:“你們還沒規矩,靜姝和方若是太太身邊的人,屋子裏的事情全推給她們做不合适。”小艾和薄荷,一直站的遠遠地的,聽着賈政如此說,兩個丫頭忙着過來服侍着賈政換衣裳:“是二位姐姐要來服侍的,我們也不好推辭啊。”

“還狡辯,都是你們奶奶平常慣着你們太過了。橫豎我的屋子裏沒什麽事情,你們且好好的享受吧。”賈政換了衣裳拿着毛巾洗臉,忽然想起什麽問:“怎麽不見雨後和明前?她們要是托大起來,只叫你們小丫頭出來的。我聽着今天京城有人來了?”賈政似乎在對小艾和薄荷表示着不滿,可是小艾和薄荷還是笑嘻嘻的一點也不害怕。

“是因為我們老娘家太太和老太太進宮給皇後娘娘朝賀喜,皇後娘娘想着我們姑娘呢,雖然嫁到了這邊來還賞賜了東西給我們姑娘。是老娘家的人送了東西來。姑娘謝了恩,回來累了,在裏面歇息呢。我這就叫去。”小艾叽裏呱啦的說了一通,真是大珠小珠落玉盤。

“你這個丫頭往日也是悶聲不響的誰知還這麽伶俐,我還奇怪呢,你們奶奶是個爽快的人,怎麽她的丫頭倒是悶悶的。既然她累了就不要去驚動了,我進去看看她。”賈政看一眼小艾,把毛巾仍在水盆裏面,擡腳就進去了。靜姝和方若被賈政冷落在一邊,她們臉上有些讪讪的,但是很快的方若和靜姝就恢複了正常,她們雖然是一個月一吊錢的二等丫頭,可是在賈母身邊的時間長了,也是有臉面的。本來賈母把她們放在賈政的房裏,兩個丫頭都是機靈的,頓時心裏歡喜。想着能更進一步也要攀高枝去。誰知神女有意襄王無情,兩個人一進來就被賈政當頭一盆涼水,心裏涼了一半。靜姝剛想上前說話,誰知袖子被方若輕輕的扯一下袖子,她也只能偃旗息鼓跟着方若端着水盆走了。

等着出來,靜姝有些埋怨的對着方若說:“我們是從小長大的,我有什麽心思也沒打算瞞着你。眼看着我們都一年大似一年了,要是還沒個依靠也不過是出去配小子罷了。你家裏那個境況也比我家強不了多少,不像是琅嬛家的。她的父親是買辦上管着幾個人的小頭目,多少還能照顧她。我們也只能聽天由命了。既然上天給我這個機會,我就放手一搏,老天總該給我一條出路。”這些丫頭們從小進賈府裏面當差,雖然是做丫頭伺候人的可是賈家善待下人。她們吃穿不愁,還能掙錢補貼家用。只是一旦到了成親的年紀就要出去,或者配給家裏的小厮,命運更差的則是被送到莊子上的做農婦。和在府裏吃穿不愁,熬上大丫頭還能被奉承的生活比起來是天淵之別。為了能繼續這種生活,給少爺和老爺們做妾和通房丫頭就成了她們最好的選擇。

“我勸你還是別興頭了,這裏不少太太那邊的,二奶奶一個新媳婦幾天下來就把這府上上上下下捏在手上,她那裏是個好像與的。你別忘了前頭的卿雲和琅嬛是怎麽出去的。琅嬛還算全身而退,得了不少銀子出去嫁個體面人家。你別忘了卿雲的下場,她在這個屋裏多少年了。卻落得連着全屍都沒有,被送去化人廠子去了,一把火燒成灰。”方若比靜姝更有城府,她勸同伴稍安勿躁。

“你說的也對,還是看以後吧。你一說我忽然想起來了,方才二奶奶和我們說她身邊我們不用去服侍只叫我們服侍二爺,聽着是她寬宏大度,可是仔細想想,二奶奶是根本沒把我們當成這屋子裏的人。她身邊全是從娘家帶來的丫頭。別人哪裏插進手去。真是個好厲害的二奶奶。我們豈不成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了!”靜姝坐在床上,也不躺下反而是抱着膝蓋和方若說話。

“你個小蹄子渾說什麽?別忘了卿雲的例子就在前邊擺着呢。二奶奶叫我們住在這裏也是有意思的。你只管每天做好分內之事,別瞎說。”若打個哈欠,裹上被子翻身睡去。

倒是靜姝躺在床上眼光灼灼的盯着房頂也不知想什麽,她一直鬧到了半夜才迷糊的睡着了。

就在靜姝和方若讨論着子骊的厲害的時候,子骊卻成了受氣的小媳婦正對背對着賈政躺在床上生悶氣呢。賈政站在床沿,很無奈的看着妻子的背影,子骊只躺在床沿上,整個人擋在最外面一副我不歡迎你的架勢。賈政則是一臉讨好的站在地上,低聲下氣的讨好:“你是個明白人何苦要和三妹妹計較呢。你既然已經勘破世情何苦要自尋煩惱?她是有口無心,你想三妹妹可是太太的心肝寶貝,和自己的眼珠子一般珍貴的人兒。她從小都是無數丫頭婆子捧着,家裏上下都是拿着她當成鳳凰。忽然你得了賞賜,家裏的下人們沒見過世面,難免會在她跟前說些羨慕奉承的話,她心裏吃醋,說話沖了點也是有的。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就別計較吧。”

賈政說着伸出手,輕輕地推一下子骊的腰:“你忍心看着我凍着,進去一點,叫我躺下。”,賈政說着,爪子卻不老實的在子骊的屁屁上暗示的拍了拍。誰知賈政的話音未落,子骊猛地坐起來,指着賈政的鼻子氣勢洶洶的道:“你少在這裏和稀泥,我不計較是不計較,但是你也不能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三妹妹年紀小我是做嫂子的,不和小姑子置氣是分內之事。只是你家做的事情太不地道了,你們嫌棄我不好何苦要當時求上門去。我家裏人若是知道我現在的日子,當初肯定不會叫我嫁過來!我就是一輩子念佛不嫁人也別在別人屋檐下受氣來的舒服。”

賈政知道是說兩個丫頭的事情,對着賈母的執拗賈政也表示不能理解,以前在他身邊放丫頭,那是因為賈政沒成親要有人照顧,現在他有了妻子不需要丫頭伺候了。可惜孝順大腦子壓着,賈政也只能在心裏埋怨了。“那是太太的意思,我若拒絕又惹得太太傷心,反而叫人說閑話。他們不說是我嫌麻煩,反而會胡亂猜測是你不能容人。其實一件事不能鑽牛角尖,你身邊的丫頭本來不多,添上兩個伺候也好啊。”

盡管參透了婆子姑嫂那點破事,可是子骊還是個凡人,她也有叫貪嗔癡,也有喜怒哀樂。“呸,都看透了還活着幹什麽,那還是人麽?我能忍了這一次,可是下一次呢?兩個丫頭事小,可是以後的日子長着呢。指不定還有什麽。”子骊說着忽然心口一熱,一股酸熱直沖到眼睛上,拿着絹子哭起來了。

“別哭了,你一哭我都心疼了。”賈政坐下來握着子骊的手給他擦眼淚。“你若是不放心,我今天給你起誓,若是我動了什麽歪心思就叫我——”賈政急的發誓對子骊表示自己的清白,賈母給的丫頭美則美矣,只是現在賈政跟着王先生讀書,時常被賈代善帶出去見人,慢慢見識了不少官場上和讀書人之間的潛規則和明規則。他知道好色對一個要踏上仕途的讀書人來說絕對不是個好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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