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二爺知道了麽?”子骊有些擔心賈政的看法。“二爺正在和賴大說話呢,聽說賴大已經說準了太太身邊的珍珠姑娘做媳婦,等着開春就成親呢。二爺知道了方若的事情也沒什麽表示,只說知道了就沒別的。看樣子二爺也不把方若放在心上。”明前服侍着子骊換衣裳,和她說着賈家最近發生的事情。子骊聽着笑道“可是件好事,賴大的母親便是以前在太太身邊服侍的,珍珠又是個妥帖的人。等着二爺和賴大說完話你叫人好生的帶着他去休息,已經晚了,我明天再見吧。我和二爺出去的事可有人知道麽?”子骊擔心被王定乾和唐夫人知道了,有點擔心。
“二奶奶放心,老爺和太太都不知道今天也就是大爺過來一趟,我說二爺出去了,奶奶在歇息。大爺說什麽要緊的事情就走了。”明前說着伺候着子骊換了衣裳,重新梳頭,才叫人傳晚飯上來。
飯菜剛擺整齊賈政就進來了,子骊笑道:“你倒是會趕嘴,我打量着你和賴大吃飯呢。他來可有什麽要緊的事情?”
賴忠是榮國府的大總管,他的兒子賴大可是要子繼父業的,賈代善在這個節骨眼上叫賴大來京城可不是擔心兒子,而是金陵出事了。“杭州那邊的賬目對不上,胡啓忠竟然牽扯上父親,父親和胡啓忠怄氣不過,寫信求你家老爺子幫着掰扯掰扯。我明天去和老爺子說說去,咱們家何嘗和胡家有什麽牽扯?”賈政生一肚子的悶氣和子骊抱怨着。
“是這個啊,倒是難辦了。既然你父親寫信給老爺子了,信上肯定說清楚了,你也不知道織造任上的事情,和我祖父怎麽說清楚?不如還是先看看再說。你放心,就算我不是你家的媳婦,憑着我們兩家的關系,我家也不會不管的。那個胡啓忠是個外做忠良內藏奸詐的人,聖上聖明燭照自然不會委屈了好人。”子骊拉着賈政洗手,又扶着他坐下,接過來丫頭遞上的茶杯,叫他先喝一口熱茶慢慢的平息心情。
手上的熱熱的茶杯,喝到嘴裏身上暖和不少,本來今天賈政帶着子骊出去玩,心情不錯。誰知一回來就被金陵的消息鬧得心煩意亂的。以前小時候不怎麽明白官場的險惡,以為賈代善做官很輕松惬意。随着年紀漸長,加上賈代善有意帶着他在身邊叫賈政知道官場的門道和險惡。聽見胡啓忠咬着父親的消息賈政的心七上八下的,織造職位是個天下盡人皆知的肥差。那些禦史和眼饞這個職位的小人正愁沒把柄抓着攻讦賈代善呢哪裏還禁得住胡啓忠攀扯。
子骊看着賈政一臉愁雲,她似乎察覺到什麽,以前王長春在杭州的時候,杭州織造和金陵織造來往密切,還經常合作,賬目上肯定是有來往的。胡啓忠來了杭州,賈代善和金陵織造衙門肯定還和他有聯系。別是賈代善真的手腳不幹淨——想到這裏子骊心裏也沒底了。子骊正在擔心,賈政倒是被她安慰的好了點:“父親已經帶話說叫我安心了,是我杞人憂天倒是叫你跟着操心。餓了,開飯吧。”賈政對着官場微妙的變化還一無所知,他很快的從擔憂中走出來,想着王家總也不能袖手旁觀。即便是王家不管,賈家在京城也有不少的親友故交,事情一定能擺平的。
一頓飯吃的很安靜,盡管賈政已經不再操心了,子骊的心裏卻開始忐忑不安,她食不知味的往嘴裏塞東西,心思卻飛得很遠。賈代善到底是和杭州織造的虧空有沒有幹系,王長春會出手相助麽。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賈家這棵大樹的倒掉也不是一朝一夕就完成的。沒準在賈代善這一代,賈家的根基就開始動搖了。
“你還在為了甄大哥送禮的事生氣麽?我記住了以後就算是心裏再歡喜也要繃着勁,不能輕浮草率給你丢臉了。”賈政以為子骊沉默不語是為了在茶樓自己失态生氣呢。他隔着桌子悄悄地扯一下子骊的袖子,拿央求的眼神看着她。
太孫——子骊一陣頭疼,她的臉更黑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怎麽就沒點安靜的時候。“我知道錯了,你也別嘔在心裏生悶氣吧,仔細這氣壞了身子。我是很想看看今科主考的著述,你看秋闱的時候,王先生拿着我座師的四書著述給我講解一番,憑着我的才學,就算是考中名次也不能如此靠前。我們千裏迢迢來京城為的還不是能金榜題名,岳父和老爺子都囑咐我不要張揚,我也不好到處求主考的著述來看。這一科主考謝公一向狷介狂傲,能入他眼的人少之又少,就是岳父和老爺子也不敢和他太親近了。我一個無名小卒更是挨不着邊了。這本書本來不是刊印天下的,能的了謝公青眼的人才有贈書的殊榮,甄大哥是好心,那本書也是難得。”賈政對子骊解釋着太孫送給他那本書的重要性。
子骊擠出個僵硬的微笑:“是我太小心眼了。我看這幾天二爺還是在家安心讀書,年底下本來就事情多,你再往外跑只怕是跑野了等着春闱的時候不能收心。既然人家好意給你那本書,也是希望你蟾宮折桂的意思,不為別的,就是為了人家的好意二爺也該認真讀書。”子骊看着賈政眼裏一片清澄,她知道要是自己透露出來甄公子的身份,賈政這個倒黴孩子肯定是倍受刺激。他沒準會東想西想,扯出來些無聊的問題,眼看着過年就是春闱。她決定還是先瞞着賈政,叫他安心讀書複習,等着春闱之後再說吧。
賈代善和胡啓忠的官司很快的有了結果,胡啓忠杭州織造任上的虧空和別人沒關系。皇帝雖然申饬了胡啓忠的虧空,但是也沒抹掉他的官兒,反而是叫他接着做,以期改正錯誤,彌補虧空。至于胡啓忠牽扯上金陵織造也一樣存在虧空,力圖證明虧空是體制問題和織造官沒關系的努力也被皇帝輕輕帶過了。
“二姑奶奶,老太爺在裏面等着姑奶奶呢。”這天子骊正在唐夫人跟前說話,卻被王長春叫去了。還是王長春那個種滿了松柏,安靜幽深的小院子,子骊站在門前等着王長春叫她。
一進屋沒等着子骊請安行禮,就聽見隔扇後面王老爺子中氣十足的聲音:“丫頭進來吧。你們出去我有話和她說。”
王老爺子比起來一年前更蒼老了些,他已經是須發皆白,臉上的皮膚都松弛了,斑斑點點的壽斑也開始爬山他的臉龐了。老爺子正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他伸出一個手指點點身邊的一個椅子,子骊過去坐下。還沒開口,老爺子先慢悠悠的說:“你那個公公手伸的太長了,幸虧是皇上的心思沒錢財上,若非如此,我也不知道要怎麽是個了局。以後你可要靠自己了。那個家,你女婿是小兒子,能盡早離開還是盡早離開吧。我是擔心你人到中年還要受苦。”
老爺子真是個神人。若是按着事情原本的軌跡發展下去,賈家衰敗的時候,豈不二三十年後的時候。那時候自己已經是人到中年了,養尊處優一輩子再也沒想到會有朝一日成了階下囚。子骊敬佩的看一眼祖父,忽然一陣酸熱湧上心頭,她聲音悶悶的說:“祖父的話我記住了,我雖然在婆家幫着管點瑣事可是大事都是太太做主,外面的事情我也不清楚。我冷眼看着他家的日子可比我們家靡費多了。從金陵來信,我已經有了疑心,今天聽祖父的話看樣子是真的了。”賈代善每年年底都會給賈母一筆豐厚私房錢,平常還時不時的鼓搗些精致的古玩和首飾什麽的,更別說近水樓臺順來的精致錦緞了。只這一項,少說也要上萬銀子,而且賈家日常排場都比王家打多了。一年的俸祿就那麽多,收的孝敬錢也是有數的,賈代善一年滿打滿算,白色灰色收入絕對支撐不起來賈府的花銷,可是賈家的日子還過得十分滋潤,賈家撈了多少銀子可想而知。
“和我想的不錯。賈代善也是膽子大的。不過既然聖上不過問我犯不着出來多嘴惹人厭煩。你那個女婿,我冷眼看着本質還不錯,挺聰明的孩子就是被教傻。在人情世故上,也不能說一竅不通,有點小聰明也是看着家裏太太姨娘鬥法學出來的小聰明。他要是個女人那點聰明足夠了。奈何他是個男人,那點本事不夠瞧得。既然他做了我的孫女婿,就算是他和我有點緣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好好地指點下他,能提攜的就提攜下。至于他能學會多少,走多遠飛多高,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老爺子張開眼,看向心愛的孫女,王長春的聲音變得慈愛:“我幾個孫兒孫女。也就是你哥哥和你還不錯,可惜你不是個男子。若是你是男孩子,王家還有上百年的興盛。祖父能幫你的也只有這個了,今後如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子骊眼睛一濕,她拉着祖父的手哽咽着:“祖父身體健康肯定能長壽的,我不要離開祖父。”
“你個傻孩子,我當然會好好地活着,我還要抱小外孫呢。”王長春疼愛的拍拍子骊的頭,拿着手絹給她擦臉。
賈代善的事情圓滿解決,賈政也就安心的在家閉門讀書。叫子骊最擔心的甄大哥也沒再出現,除了賈政有的時候會感慨着這位甄大哥神龍見首不見尾,怎麽忽然沒了消息,子骊對眼前的狀态還是滿意的。
時光一轉已經是春天了,随着天上時不時飛過的大雁,春光帶着一場春雨來到了京城,京城的街上多了不少舉子,全國各地的讀書人十年寒窗,從童生開始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今天,向着最終的目标前進。賈政再也沒時間想別的了他一心紮在書堆裏面,子骊也不去打攪,只吩咐丫頭們好生伺候。她日常也對着賈政飲食起居特別用心生怕他有個什麽不舒服的,耽誤了決定前途的關鍵大事。
這天子骊正陪着賈政坐在房裏看書,她信手拿着針線活有一針沒一針的戳着,心思卻跑遠了。“妹夫妹妹在麽?”王子騰笑呵呵的進來了。我在街上遇見了林侯爺家的公子,他想過來拜訪你。就不知道你得空不得空,若是得空,就遣人和他說一聲,他最近組了個茶會,大家一起探讨文章,研究什麽試題的。”王子騰在京城交游廣闊。不管是自認清高的士大夫,還是整天習武的赳赳武夫,就連着販夫走卒,王子騰也能和他們打成一片。
“是內兄,請坐。我這幾天正想着也要尋幾個脾氣相投的人在一起切磋下文章,整天在家悶頭讀書我擔心跑偏了。多謝內兄傳話,我立刻叫人去回複。”賈政忙着站起來請王子騰坐下來說話。
“我不坐了,就是順便和你說一聲,不耽誤你讀書了。我走了!”王子騰沒想到子骊沒在母親那邊,竟然也在家裏,王子騰後悔自己為什麽親自來傳話,而不是叫下人傳話了。自從賈政結識了“甄大哥”,王子騰就有意無意的避開這子骊單獨相處的機會。他看着子骊溫柔和善(虎視眈眈)的看着自己,王子騰連坐也不坐就要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