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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誰囑咐誰

元春到了出嫁的日子,子骊本以為自己會傷心不舍,擔心女兒未來的婚姻生活,可是現實卻是她巴不得這一天早點到,好把整個榮國府和賈家從太子妃出嫁的盛典裏面解脫出來。這一年對子骊來說是從未有過的忙亂和多事,眼看着迎娶的日子一天天的近了,子骊只想着婚禮趕緊完成,她能安心的睡一覺。

剛和宮裏的司禮太監核對了明天的程序,天色已經是漸暗了,子骊渾身酸疼的靠在墊子上問:“老爺在做什麽?”

“老爺陪着禮部的官員和宮裏來的公公們在吃飯喝酒呢,看樣子是不來吃晚飯了。已經晚了,還是傳飯吧。”秋分叫丫頭去傳飯,子骊卻是沒了吃飯的心思,她站起來看看外面夜色:“我看看元丫頭。”到底是自己親生親養的女兒,嫁到那麽個地方,真不叫人放心啊。

元春倒是很平靜,她正在和妹妹們說話呢。見着子骊來了大家都站起來,子骊看見迎春和探春臉上隐約有些淚光:“又不是生離死別的,幹什麽哭哭啼啼的。今後你們還都是姐妹,不過是見的日子少了。人總是要長大,今後的事情誰能說清楚呢。”探春忙着親自挪來一把椅子請子骊坐下來笑着說:“太太教訓的是,剛才二姐姐還傷心呢,說以後姐妹怕是難見了。我說只管放心大家還有再見的日子,可是想着大姐姐對我們這些小妹妹的疼愛還是有些不舍。我和二姐姐四妹妹商量下,我們也沒什麽好,每人盡自己所能做了點小玩意給大姐姐做個念想吧。”子骊看見桌子上擺着幾個精致的荷包扇子套,就知道是迎春她們親手做的給元春的禮物。

“你們姐妹感情好我很高興。姐妹的情分有的時候不在面子上,而是在心裏,把這個好生的收起來,也是你妹妹們的一番心意。說起來你們大姐年紀比你們大得多了,從小也沒在一起玩。到底是姐妹的感情,等着你們長大了就知道姐妹的寶貴之處了。”子骊忽然想起什麽,先招手叫過來惜春問:“我這幾天忙的暈頭轉向的,就忘了你們。家裏事情多,難免有人怠慢了你們,可是受委屈沒有。明天你們只管跟着奶娘,行禮如儀就是了。那些新衣裳和首飾都試了沒有。”

惜春笑着說:“沒人怠慢我們,家裏的事情多我們幫不上忙只求着別添亂就是了。那些衣裳首飾都很好。”說着惜春對着子骊一笑,嘴角上露出來兩個酒窩來。惜春憨憨可愛的笑容像極了藍氏,子骊心裏一酸,摟着惜春拍拍她:“真是個好孩子,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去歇着吧。”

探春是最有眼色的,她知道子骊要和元春獨處,忙着拉着迎春帶着惜春告退出去。屋子裏只剩下了子骊和元春母女,元春忽然撲進了子骊的懷裏,使勁的把頭埋在子骊的懷裏,兩只手像小時一樣死死地環着子骊的腰。“怎麽還和孩子一樣——”子骊拍着女兒的肩膀和後背,一語未了先哭了。

“我不想出嫁,只想陪着媽媽一直陪着!”在人前元春越發氣度雍容,很有點太子妃的模樣了,也就是在子骊跟前,她還是和孩子一樣可以随意的對着母親撒嬌。子骊鎮定下情緒,撫着女兒的後背:“你陪着我我是求之不得,就怕是有人不同意啊。你爹可是收了人家的東西和金銀珠寶一大堆,要是這個節骨眼上後悔了,皇上還不得氣的抄了咱們家啊!我是個貪財的,絕對舍命不舍財,你給我安分的嫁人去。”

元春也收了那一瞬間傷感,擡起頭帶着淚花一笑:“媽媽真是貪心,還老奸巨猾!誰叫我被你坑了也只能老實嫁人去了。”

“你說我貪心也好,老奸巨猾也罷,怎麽說我坑了你了!”子骊微微挑眉和女兒開始鬥嘴。“本來我這個太子妃可做可不做,若不是當初某人入宮選項功虧一篑成了別人心頭一輩子的憾事,我沒準還能在家多陪着母親幾年呢。”元春對着子骊狡猾一笑,擠眉弄眼的做個手勢。

子骊臉色一沉:“這個話你對我說說也罷了,不要到處亂說。事關重大,事事小心為妙!”“我知道,我也不是知道一天兩天了,早在青州的時候我就隐約的明白了,後來回到京城,我入宮去,慢慢的就把事情穿起來。這麽多年,我何曾是露出來一點口風,這個事情咱們家也就是父親和寶玉和大嫂子不知道,我和哥哥都知道了。”元春的話把子骊吓一跳,她腦子飛速的轉了幾圈,有些不敢置信的說:“你們這兩個孩子,真是——”生孩子之前擔心孩子不機靈,今後怎麽辦。可是等着孩子生出來,你卻發現還不如叫孩子笨一點好呢。

“真是什麽,當年青州魏王作亂,母親帶着我們避禍。那天晚上我和哥哥都睡了,卻被人說話的聲音給吵醒了。我和哥哥悄悄地起來,透過窗縫就看見你們并肩坐在一起說話呢。”元春的話叫子骊驚出一身冷汗,看着母親僵硬的表情元春笑的就像是偷嘴的貓:“我雖然是個孩子可是孩子不是傻子啊。這個道理母親比我明白呢。”

子骊伸出手指捏捏元春的臉,厚着臉皮說:“你想多了,既然我家大丫頭如此懂事成熟,我也不用再費口舌囑咐你了,省得叫你不耐煩。”說着子骊佯裝要走,元春忙着拉住子骊撒嬌着說:“我今天和媽媽說這個不是為了給誰難看。誰沒有幾個可以交心的知己朋友。母親也沒做什麽出格的事情,倒是父親——。耳根子軟,見着個略微整齊的丫頭就動心了。我的意思是我已經長大了,不是個孩子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沒有誰逼着我,母親放心,我會好好的過好每一天,不管是遇見困難也罷,春風得意也罷,都不驕不躁,守住自己的本心。”

聽着元春的話,子骊一下子抱住女兒哭起來:“我的寶貝女兒真的長大了,我真是舍不得你!”

母女兩哭了一會,元春拉着子骊的手:“有件事我想和母親說一聲,眼看着老太太上了年紀,她雖然對着孫女們都很疼愛,到底是上了年紀,論起來悉心教導怕是不成了。寶玉是最小的兒子,前頭自然有大哥頂着,他只要別學壞了,就算是在仕途上差一些,母親和父親也不要太在意吧。這個弟弟從小和別人不一樣,不能用一般教育孩子的法子。倒是三妹妹,小小年紀心思缜密,母親心裏有數就好。”

聽了元春的胡啊,子骊意識到什麽:“她那個生母,一言難盡,小小年紀沒了儀仗,會看人臉色也是有的。我不喜歡她生母是真,但是還沒狠毒到連個孩子都容不下去。她能有什麽,按着規矩對她就是了。”反正賈家不缺養大個孩子的錢,子骊對着探春只能迎春她們一樣對待,若是叫她按着和元春那樣的疼愛,她是做不到了。別說子骊就是賈政這個親爹,對着庶出的女兒也不怎麽放在心上,有的時候還不如對着侄女們上心呢。

元春微微垂下眼皮,嘆口氣:“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是覺得三妹妹心太硬了,對她有用處對她沒用處,截然相反的兩張臉。我卻不明白為什麽好些人都說她比二妹妹和四妹妹強得多,家裏的下人也是多怕她的。”

子骊沒想到元春說出來這個話,心裏微微一動:“你是看見了什麽?”

“沒什麽特別的,可能是我多心吧。或者因為她的出身我從心裏不是喜歡她。這也沒辦法的事情,以前父親身邊雖然也有個把人,但是那個時候我們一家和和美美。可是等着她那個生母出來,把我們一家人攪的七零八落的,我打心眼裏不喜歡她那個生母更對着這個家裏有些人不能原諒。以前母親和我說的道理我看起來還是沒真的明白。”元春自嘲的笑笑,就在前幾天太子的幾個侍妾已經被送進了東宮,皇家的規矩妾室總是要正室進去,為的是做側室能跪着迎接正室的花轎進門。

子骊抱着元春沉默一會:“其實我也不太喜歡她,那個孩子滿心功利,倒也不是我們站着說話不腰疼,她其實遠不如二丫頭明白,再折騰能如何不過是自卑轉成了自傲。越在意自己的身份,心裏的魔障越深,你也是一樣,有些事情看開些。這個世界滄海桑田,順應天時才能生存下來,人心都是貪的,誰不想和心愛的人厮守終身,但是這個環境,你一定要看得開些。”子骊抱着女兒,又開始感傷了。

等着子骊從元春的房裏出來已經是滿天星河,等着子骊回來卻發現賈政在她的屋子裏坐着,默默地拿着一本書在出神。子骊從賈政身後一把抽走一直沒翻頁的書:“這麽晚了你怎麽不去休息,明天還有不少的事情要忙呢。”

賈政忙着低下頭掩飾什麽的說:“我,沒事,就是想一個人靜一靜。對了你妹妹來信了。”賈政說着一指桌子上的一封信。子骊打開看的時候發現是梓萌為了給外甥女添妝叫人送來了豐厚的禮物,信裏梓萌祝賀了元春嫁得佳婿,并且說了下自己的生活。前一年她的丈夫薛家家主薛雲在經商的途中染上疾病去世了,扔下了她和一雙兒女。好在薛家家大業大,在金陵本來就是一方豪紳親友衆多,梓萌帶着孩子也好過的安心。

“看她信裏的話也是辛苦,沒了丈夫還要支撐家業,你外甥女好得了一場大病,也是難為她了。其實這個禮物很不該收她,你們是親姐妹按理說是該互相照應,奈何她在金陵,你在京城。當初你大姐在金陵也沒少得她的照顧,如今她的女兒還在金陵帶發修行呢,也是她照顧的。”賈政感慨起來,王家的一群兒女如今雖然是天各一方各有歸宿,可是卻依舊能互相扶持幫助。哪像是自己家裏,就算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也是面和心不合,巴不得看別人的笑話。這次元春出嫁,看着族裏上下都來幫忙,其實賈政清楚得很,他們不過是想沾沾家裏出了太子妃的光罷了。有些族裏的子弟千方百計托關系甚至不惜讨好府裏的奴才,就是為了尋個差事撈點外快花花。

都是世家大族差距不是一點啊。賈政在哪裏嘆息這賈家的子弟們不上進,不能一心,子骊卻被梓萌心裏寶釵的治病經過給雷得不輕,那個和尚真的送去了冷香丸的配料和錾在金鎖上的兩句吉利話。這,這就是要撮合金玉姻緣的架勢啊。

在子骊看來寶玉現在還沒個定性,若是說賈母給溺愛壞了可是看着寶玉在長輩跟前反而是聽話乖巧,根本看不出來一點不成器跡象。根本不是一般人以為不學無術的荒唐纨绔,而且寶玉讀書很有天分,至少比當初的賈政強多了,一般的書,教兩遍就能記下來。寶玉小小年紀,功課倒是做的不錯,連着請來的先生都說是不愧是含玉而誕,比一般孩子聰明啊。但是子骊怎麽看寶玉總覺得那裏不對勁,但是要她指出來哪裏不對,卻無從下手。

賈政對着寶玉還算是很疼愛,随着寶玉上學,賈政倒是沒像以前那樣對着兒子橫挑鼻子豎挑眼了。

但是寶釵麽,子骊心裏有點拿不準,人家姑娘的眼界高,能看上寶玉麽。事情發生了很多改變,寶釵未必會在寶玉這一棵樹上吊死的。

元春在盛大的聲勢中離開了父母和家人,帶着滿心的幸福和期待和些微的不安忐忑踏上自己另一個嶄新的人生歷程。

早上子骊看着盛裝打扮的女兒,發現元春臉上洋溢着幸福,她眼神堅定明亮,就像是個心有成竹,做好了必勝準備的将軍,子骊知道她的女兒是真的長大了。元春的未來會遇到困難,但是這些困難不會難道她反而像是打磨鑽石的砂輪,叫元春更成熟更有魅力。

親手給女兒蓋上繡着龍鳳的蓋頭,望着女人的背影子骊忍不住還是眼淚模糊。太子妃乘坐的十六人擡的苗金畫鳳的轎子漸漸消失在街口,子骊再也忍不住傷心的哭起來。子骊一哭,一起送親的邢夫人和尤氏都來相勸,賈母也是有些不舍,正紅着眼圈抹眼淚,鳳姐在邊上給賈母拍後背,哪裏能來安慰傷心的子骊。邢夫人和尤氏事不關己,不過是勸些面子上的話,子骊聽着那些輕描淡寫的安慰話,心裏想着敢情你們沒女兒,哪裏知道我的心?

正在子骊哭的停不住的時候忽然聽見婆子說二老爺來了,賈政已經到了子骊跟前,尤氏和邢夫人見着賈政過來心裏松口氣,樂得走開給賈政騰地方。賈政拿着當着衆人面前給子骊擦擦臉上的淚痕:“你要是實在想哭就回去慢慢的哭,在大門前下人都看着呢。”子骊這才好了點,扶着丫頭的手對着賈母說:“我剛才失态了,老太太咱們還是先回去吧。”

賈母含淚點點頭:“做娘的都舍不得女兒,你別傷心了,就想着元丫頭好歹還在京城,若是像我和敏兒那樣的,多少年都不能見一面不是更傷心麽。”說着大家簇擁着賈母進去了。

晚上子骊問起來秋分:“是誰把老爺叫來了?”今天賈政當着一家人拿着手絹給子骊擦淚,全家山下都看見了,當時子骊只沉浸在女兒出嫁的悲喜之間,現在回想起來她不由得開始頭疼。都是老夫老妻了在人炫什麽恩愛?沒聽說過秀恩愛死得快麽?

“我看着是大奶奶悄悄的叫人去請老爺過來,那個時候太太哭的誰的話都聽不進去了,也就是老爺來了,太太才好了。我知道太太是擔心有人嚼舌頭,可是現在誰敢随便說太太和老爺的壞話?現在老爺是承恩公,太太也是一品诰命夫人。他們只有巴結得分的,還敢說什麽不中聽的話,不要腦袋了?”秋分給子骊卸妝,臉上帶着得意。

“這個槿兒看着不怎麽言語,卻還是個細心的人。”子骊感嘆這李槿和鳳姐截然不同的性格。

“別人都說那邊琏二奶奶能幹精明,說咱們大奶奶是個不管事的,我看大奶奶心裏有數着呢。她不喜歡在人前賣弄,卻實在貼心的很。太太每天晚上熬着泡腳的藥湯都是她親自過問的,捏腳的丫頭也是請了人教過才來服侍。”秋分對着李槿很有好感:“就連着那個不安分的春分丫頭被大奶奶降服了,她悟出自己的錯處跟着大奶奶求饒。大奶奶倒是沒怎麽難為她,依舊叫她在屋裏服侍。這個春分以前是得了失心瘋一樣不把誰放在眼裏,遇見那些婆子們都是拿着鼻子眼看人的。現在倒是好了,沒那麽紮刺,對着大奶奶真是忠心耿耿的。”

“你明白我的打算了,以前你們都說春分張揚,儀仗是珠兒的屋裏人就看不起人,作威作福,等着珠兒娶親肯定要鬧事的,不如攆出去。我卻要她留下來,一來是春分确實機靈肯幹事,若是放出去可惜了。二麽,是我想看看槿兒到底是樣的人。這次我算是放心了。”子骊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這個兒媳婦沒挑錯。

李槿沒什麽家世背景卻能在賈府站穩腳跟,這個媳婦不錯。

“如今大爺成親,大姑娘找了那麽好的婆家,就剩了寶二爺了。等着将來寶二爺考上狀元,有太太享福的時候呢。”秋分見着子骊高興跟着說起來未來會怎麽好的話。結果子骊想起來今天梓萌信裏提過的金鎖和和尚那句有玉才能配的話,那點高興勁全沒了。這個小妹妹沒什麽城府,而且薛家遠在金陵,現在薛蟠還小,薛家的産業也很穩固,她怎麽就想着來這個金玉姻緣的話了?

“老爺來了。”子骊正在揣摩着薛家的意思,她剛躺在床上就聽見人說賈政來了。“這個時候老爺又什麽要緊事?還是想請他回去歇着吧,累了一天了,三天後還要回門呢。”子骊一翻身不理會丫頭的通報。

誰知沒有人答應,只覺得身後一涼,有人掀開她的被子坐在了子骊的床上。“我回自己的房子睡覺有什麽不行的?”賈政的聲音在子骊身後戲谑的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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