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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貳 2.6

貳2.6

粗枝大葉的汲川沒有注意到暮北心裏的百轉千回,他突然想起來似的問道,“對了,你又怎麽在這兒?”

暮北翻了個白眼,這不是明擺着的?

“我在等着吃午飯。”

汲川恍然大悟,讨好地嘿嘿笑起來,“真巧,我也還沒吃呢。我娘進城趕集去了,家裏沒人做飯,算我一個吧。”

暮北斜了他一眼,“我說了不算,這裏又不是我家。”

“望椿姐不會介意的。”

“菜是我師父做的。”

“先生那就更不會介意了。”

“師父不介意也不行。”

“你剛才不是說你說了不算嗎?”

“我反悔了,現在我說了——”

“噢,他們做好了,好像是紅燒肉,看起來真不錯。”汲川打斷了暮北,擡腳就要往裏走,還不忘拉上她一起,“走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暮北攔住汲川,反手揪着他的衣服把他往外拖。

“你吃個屁,你給我滾。”

汲川被勒得喘不過氣來,扭着自己的衣領,好不容易才從暮北手裏逃脫。

“暮北,你說話越來越粗魯了,這樣不好。你雖然是我兄弟,我也不介意兄弟對我說粗話,但你畢竟是女孩子。”他整了整衣襟,“女孩子還是像望椿姐那樣的好。”

暮北用棍子打他的腿。

“你怎麽又打人!”

“你不是說我是個沒事就把人揍得鼻青臉腫的大魔頭嗎,我打你不是理所當然的麽?”

“我已經道過歉了,你怎麽還提。趕緊讓我進去吧,紅燒肉涼了會膩。”

“你不準吃我師父做的菜。”她又用棍子抽他。

汲川一邊躲一邊抗議,“又不是先生一個人做的,明明是他和望椿姐一起做的。”

暮北頓時火冒三丈,打得更兇了。

“你再說,信不信我打破你的狗頭!”她把一肚子火全發到汲川身上。

汲川頻頻被打中,實在受不了了,轉身就跑。

“不吃了!我不吃了還不行嗎?”他一邊跑一邊喊,暮北緊緊跟在他後面追了出去。

清岳收拾好火房,到院子裏來叫暮北和淮楊吃飯,卻只看到淮楊一個人站在院門口看着外面,手裏端着個裝了半碗水的碗。

“淮楊,暮北呢?”

淮楊轉過頭,滿臉敬畏地道:“先生,暮北姐姐去追汲川哥哥了,她說要打破汲川哥哥的狗頭。”

望椿震驚地站在火房門口,“汲川……汲川不會有事吧?”她小心翼翼地問。

“不會有事的。暮北說着玩兒而已,那孩子很有分寸。”清岳笑道。他很好奇汲川到底做了什麽,會讓暮北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用等他們了,我們先吃吧。”

“好,我去把娘叫來。”望椿不明白清岳怎麽那麽肯定,但也不好再問。

實際上清岳去望椿家學做菜只去了四五次。清岳很快就弄清楚了不同的肉菜該怎麽處理,火候如何,佐料怎麽搭配。他最後一次去的時候做了一大桌菜表示感謝,走的時候望椿的娘反複叮囑清岳說以後也不要客氣,有什麽不會的盡管來問望椿,說完朝望椿使了個眼色,望椿便紅着臉把她娘的話又重複了一遍,順便邀請暮北經常來玩兒。

“淮楊很喜歡暮北。這孩子現在和暮北比和我還要親了,真是讓我有點忌妒了呢。”她嬌嗔道。

“望椿姑娘大可不必忌妒,畢竟你才是淮楊的親姐姐,暮北只是他的玩伴罷了。”清岳看向門外,暮北在院子裏和淮楊一起放她自己做的風筝。她仰着頭,高高束起的頭發溫順地垂在腦後。

“先生,您以後直接叫我望椿吧。”望椿鼓起勇氣道。

清岳看着暮北把風筝線遞到淮楊手裏,淮楊拽着線跑了起來,暮北跟在淮揚後面,追着風筝跑到院子外面去了。清岳終于收回了視線,看着望椿。

“望椿姑娘,你剛才說什麽?”

望椿愣了一瞬。

“沒什麽。先生慢走。”

回山上的途中,暮北一直低着頭。她這幾天話很少,經常一個人發呆,清岳有點擔心。

“暮北,你覺得我的手藝怎麽樣,是不是突飛猛進?”他想逗她開心。

“嗯。是比以前更好了。”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有點沒精打采的,跟平時很不一樣。

“但你好像不太高興?”

她搖搖頭,“沒有不高興。”

“暮北,你怎麽了?”清岳猜不透她的心思,索性直接問她。

暮北沒有說話。

“你碰到什麽事了?”

她搖頭。

“暮北,你沒有什麽需要瞞着我。”

暮北擡起頭,她的眼圈紅紅的,清岳吃了一驚。他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卻見她正努力忍着不讓眼淚落下來。

他心疼了。“到底怎麽了?”他道。

“清岳。”她終于開口。

“嗯。”

“清岳,會不會有一天,我再也見不着你了?”她帶着哭腔問。

“怎麽這麽問?”他第一次見到她這樣,有點手足無措。“不會的。暮北,不會的。”

“清岳,你沒明白我的意思。”

“那你解釋。”他有點焦躁。

暮北早就知道清岳會有的反應,她是多麽聰明的姑娘啊。可是她仍然不确定,她想要他親口給她一個答案。

清岳,等你将來娶了親,有了自己的家,你會不會就不管我了?我會不會又變成一個人?

但在這個問題馬上就要脫口而出的時候,她忍住了。

她心裏很苦,但她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覺得不能直接問他。她喜歡清岳,那麽溫柔的清岳,可是她才不要那麽卑微,她才不要求他。娘說過,她一個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她要去找她本應去找的那個人。

她突然覺得釋然了。

她揉揉眼睛。幸好,眼淚終于還是,沒有掉下來。

“我只是随便問問。”她擠出一個笑容。她此刻還擁有清岳的好,已經足夠了。

“清岳,你今天做的菜真好吃。”

清岳摸不着頭腦。但是他看到她眼淚就要落下來的樣子,心狠狠地疼。他不知道她到底在害怕什麽。他唯一确定的是,她擔心他的離開。

于是他沒有理會她假裝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他仍然看着她眼睛道:

“暮北,我把你帶出了長安,就會一直陪着你。”

他不知道能不能辦到。他希望他能辦到。但如果能讓她安心的話,就讓她相信他會辦到吧。

她瞪大了眼睛,眼裏浮現出歡喜。

清岳目不轉睛地看着暮北。林間光影随風變換,秋日天空晴朗高遠,長安的黯淡凄涼恍如隔世。武陵是個很美的地方,初秋樹葉剛開始泛黃,綠色的生機尚未退場。她眨了眨眼,那些明亮的光線就全都落在了她深褐色的眸子裏,映照出她眼前清岳堅定而溫柔的笑容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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