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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叁 3.1

叁3.1

正元四年的三月,突厥大将軍阿史那赫藍帶小股騎兵繞過雁門關,突襲防守薄弱的雲中,在城中大肆掠奪一番之後揚長而去。皇帝連續第四年下令加征兵役,以應對邊關防務之急。

暮北光腳站在水裏,聚精會神地盯着從她腳邊游過的魚。河水很淺,剛剛到她腳踝的位置。汲川坐在岸邊,看着她挽着褲腿,一動不動地站着,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從水裏一撈,一條銀白的魚就被她用兩只手抓在手裏,雪白的魚肚子在陽光下泛着光。那條魚劇烈地掙紮,尾巴啪啪地在空着拍打着,水花甩了暮北一臉,她偏過頭,汲川看到她眯起一只眼。

他趕緊舉起放在一旁的竹筐。

“快丢進來,別讓它跑了!”

暮北抓着那條魚從河中央走到岸邊,把魚扔進筐裏,擡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臉。她掃了一眼筐裏的魚。

“我再去抓幾條。你把筐放好,別打翻了。”

汲川數了數,“已經夠了。”

“你敢保證你只吃一條麽?”

汲川“啊”了一聲,不好意思地嘿嘿笑起來。“不能。”

暮北回到河中間。剛才衣服被濺濕了,被風吹着還挺冷的。

“暮北,你聽說了嗎?”汲川道。他站了起來。

“聽說什麽?”

“今年新的征兵令說,各家十五歲以上的男子都要參軍。”汲川看暮北頭也不擡,幽幽地嘆了口氣。她是女孩子,不關心很自然。過去征兵的年齡都是十六歲,現在北方戰事不利,皇帝急着補充兵源,便把年齡要求降低了。

“你不是還沒有十五歲嗎,怕什麽。”暮北盯着水裏,一條大白魚愣頭愣腦地在她腳邊停住。她伸手一抓,大白魚靈活地扭動了兩下,她只抓到魚尾巴。她看着它飛快地逃走,覺得有點可惜。那條魚大概不像看起來那麽傻。

“但我明年就十五歲了,我娘特別擔心。我爹當年就是跟着軍隊去了九原再沒回來。她只有我這麽一個兒子,現在天天在家慌得很,我都不敢在家待了,生怕她又要哭。”

“那能怎麽辦,要是明年又征兵,你不還是得去麽?”魚都不來了,暮北走了幾步,換了個地方守着。

“你怎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先生不也要應征嗎?”

“師父說我們在這裏是黑戶,征兵不會征到我們頭上。”

“黑戶是什麽?”

“就是沒有登記在冊的人。”

“唉,真好,真希望我家也是黑戶,我娘就不用擔心了。”

“別說傻話,黑戶被抓到了要殺頭的。”

“什麽?”汲川大驚失色,“那你們怎麽辦?

“官府來查的時候躲着點兒就是了。”

“哦,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告訴別人。”汲川信誓旦旦地保證。

暮北直起腰來,有點好笑地看着他,大嘴巴的汲川居然說要保守秘密。“你告訴了別人也沒關系,大不了我和師父換個地方。”

汲川沒有理會她的諷刺,自顧自地接着道:“都是那個阿史那赫,赫什麽來着?”

“赫藍。”

“都是那個叫阿史那赫藍的,好好在他們突厥老家養養牛羊不行嗎,非要來騷擾我們。”

“突厥人沒有什麽老家。他們逐水草而居,不會一直停留在一個地方。”這幾年清岳給暮北講了許多漠北的事,暮北鹦鹉學舌地把清岳講的告訴汲川,“天候不好的年份他們就會南下,找機會入侵邊境幾座城市搶奪糧食和人口。”去年就是個天候不好的年份,夏天的時候雨水比以往都要少,到了冬天又異常寒冷。

“搶吃的就算了,搶人口幹什麽?總不能吃人肉吧?”

“搶了漢人回漠北給他們當奴隸。”

“當奴隸?”

“漢人會耕田,會織布,還會制造工具,而突厥人不會。”暮北耐着性子一一解釋。她知道清岳在學堂裏不教這些,就算教了,汲川這個笨蛋也不見得能記住。

“真可怕。被一幫野蠻人用刀指着押到個鳥不拉屎的地方,還要沒日沒夜地給他們幹活。”汲川打了個寒戰。

“你怕了?”暮北有意挑釁。

“誰怕了!我不過是同情那些被搶走當奴隸的人。如果我當兵去了邊關,一定殺得那幫野蠻人屁滾尿流地求我放他們回到漠北去。”

暮北無聲地笑了。汲川明明是個膽小鬼,還總愛大言不慚。

“可惜現在守在邊關的不是沈将軍了。要是他還在,那些野蠻人哪敢到南邊來。”汲川十分惋惜地感嘆。

暮北心裏咯噔了一下,面上卻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信陵王?他不是早就不在九原了麽。”

“是啊。聽說當年長安出事的時候就不在了。我娘說等哪天沈将軍回了北方,那些突厥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他說不定已經死了,不會再回北方了。”暮北輕描淡寫地道。

“不可能。他要是死了,怎麽全天下沒一個人知道的?”

“又是你娘說的?”

汲川很受傷地看了暮北一眼。

“我娘不說我也知道。這世上誰不知道沈将軍啊,十六歲就當上了大将軍,骁勇善戰無人能敵,十八歲就帶兵把突厥人趕回了漠北老家。不僅如此,沈将軍相貌英俊,面如冠玉,目若秋波,而且魁梧偉岸,總之就是玉樹臨風風流倜傥,十多歲就成了長安城的名人,據說京城的姑娘無一不為之傾倒。這樣一個人,你說他死了,難道會一個人都不知道?至少那些姑娘們會哭得死去活來吧?”他像是誇獎自己一樣得意洋洋地一口氣說完,準備調侃暮北臉紅心跳小鹿亂撞的表情。

然而當他看到暮北的反應,倒是他自己吃驚得合不攏嘴了。

暮北抱住肚子笑得彎下了腰,她肆無忌憚的笑聲驚起了歇在岸邊一棵樹上的兩只鳥。

汲川有點失望。一般的女孩子說起沈将軍,都會眼冒桃心滿是神往,恨不得求遍各路神仙讓她們嫁給沈将軍才好。暮北的反應,卻讓他不明白了。

“你笑什麽?”他重新坐了下來。

暮北笑得滿臉通紅,”唉喲唉喲”叫了半天才緩過起來。一念書就叫頭疼的汲川居然記住了這麽多成語,且不論用得恰不恰當,他能一口氣說出來就已經難能可貴了。

“汲川,形容人的那些,玉樹臨風什麽的,那些詞兒你上哪兒學的?”她終于直起腰來,臉紅撲撲的。

“你上次給我的話本裏的。”汲川有點不好意思。

“什麽話本?”暮北一拍腦袋,“我想起來了,師父買的那個。你居然讀了。”清岳把話本給了暮北之後,她只看了開頭,覺得沒意思,就丢給汲川了。

“不是你讓我看的嘛。”汲川小聲嘟囔道。“這個不重要,怎麽了,我沒用對詞?可書上就這麽寫的。”

“嗯——也沒錯,只是有點怪。”

“哪裏怪?”

“魁梧偉岸和目若秋波,這兩個放在一起有點難以想象。”

“是嗎?”汲川皺着眉思考。

暮北又笑,“不懂也沒關系,說不定真的有人是這樣。”她掃了汲川一眼,“哦,汲川,你就可以嘗試一下。”

汲川還是想不明白,搖搖頭決定放棄。反正能讓暮北笑,他不明白也無所謂。

“總之,沈将軍很受女孩子歡迎就是了。連我們這樣小地方的姑娘說起他都沒有誰不動心的。”

“汲川,我看動心的是你吧。”暮北笑累了,踩着水回到岸邊,一屁股坐了下來。汲川看到她白皙纖細的腳踝,不自然地偏過頭,臉微微泛紅。

“你別胡說。我是個男的,而且我有喜歡的人。”

“噢,對了,你說過你喜歡望椿。唉,可惜人家不喜歡你。”暮北裝作十分同情的樣子。

“那是以前,現在我喜歡的是別人。”汲川立刻反駁。

“沒看出來,你還是個花心大蘿蔔。”

“誰是花心——”

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了。淮楊從學堂的方向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他們。

“暮北姐姐!汲川哥哥!“

暮北三兩下穿好鞋襪站了起來。

“師父下課了?”她對淮楊喊道。

淮楊氣喘籲籲地跑到他們面前,“暮北姐姐,先生說他在前面的路上等你。”他又轉向汲川,“汲川哥哥,先生讓你把今天講的課文抄三遍,明天交給他。還說如果你下次還逃學,就是十遍。”

汲川拉長了臉。

“三遍?而且我怎麽知道今天講了什麽?”

“先生已經在紙上給你寫了一遍,交給你娘了。”

“什麽?我娘又到學堂去了?”

“下課的時候你娘剛好從學堂路過,先生就給她了。”

汲川一副難看得要哭了的表情。“慘了。我娘今天肯定又要唠叨了。”

“自作孽不可活。你趕緊回去抄課文吧,明天好好去上課,不然可是十遍。”暮北在他旁邊道。

汲川谄媚地笑起來,“暮北,你幫我跟先生說說情,我以後肯定每天按時去上課,就別讓我抄課文了。“

暮北背起竹筐,“你自己的事,我不管。師父還在等我,我得趕緊走。”

“我們不是好兄弟嗎?”汲川屁颠屁颠跟在她旁邊。

“你拍馬屁也沒用。你別跟着我。”

“诶,不是說好一起去你家吃先生做的魚嗎?”

“師父都罰你抄課文了,你還好意思去吃魚?”

“我這不是專門給你幫忙來了?你幫幫我這一回吧。”

“不幫。”

“你不幫是不是?那從今以後我們絕交。”

“可以。”

汲川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暮北看到清岳站在前面的田埂上朝她揮手,跑了過去。清岳也朝汲川揮了揮手,汲川讪笑着叫了聲先生,然後一把攬住淮楊。

“淮楊,我平常對你好不好?”

“還可以。”淮楊嚴肅地道。

“那你幫我把課文抄了吧,以後有什麽我罩着你。”

“先生專門交代了不要幫你抄,而且我有暮北姐姐罩着我。”淮楊從他手臂裏鑽了出去,“汲川哥哥,你還是趕緊回去吧,今天講的課文挺長的。”他轉身跑了。

汲川愣在原地。淮楊以前是多害羞多聽話的孩子啊,現在怎麽脾氣越來越像暮北了。

他一邊搖頭,一邊慢慢往家的方向踱去。

清岳看着暮北背着個筐滿臉喜色地朝他跑過來。她衣服下擺濕了一大片,頭發上也沾着水珠,褲腿挽到小腿的高度,腳踝還露在外面。

“清岳,我抓了魚,回去可以炖魚湯,上次那樣的。”

“暮北,我不是說了天氣還冷,不要急着到河裏去嗎?你忘了上次得了風寒花了多久才好?”他蹲下身,把暮北的褲腳放下來。

“上次是因為摔進河裏才生病的。”暮北看着清岳蹲在她面前。他的手碰到她的腳踝,傳來轉瞬即逝的溫暖。

他站起身來,拉住她的手。

“手這麽涼,冷嗎?”

暮北搖搖頭,“不冷。”她的衣服前襟也濕了,其實有些冷,都是剛才那條魚的錯。但暮北不想告訴他。上次清岳來接她的時候把外袍脫給她披着,他自己的手也變得冰涼。

“回去了趕緊泡個熱水澡驅驅寒。”

“我想先喝湯。”

“先洗澡換衣服,不然沒有湯。”

暮北坐在清岳給她燒的一大桶熱水裏,把頭靠在木桶邊緣,看着那些白色的水汽争先恐後地向上飄去消失不見。她在屋裏能聽到清岳在隔壁火房裏切菜的聲音,一下一下,從容幹脆。清岳的手藝越來越好,他做的菜比她過去吃過的所有叫不出名字的山珍海味都要香。清岳做的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但他很用心。他把要下鍋的材料都切得齊整,守在竈邊一絲不茍地計算好火候和時間。他總是先嘗好味道才端上桌;他給暮北夾的肉都是肥瘦均勻的最嫩的部位;他事先把湯盛好,等涼到最适宜又不燙口的溫度才放到她面前。

他對她的照顧無微不至。她有時候笑他像個老媽子,他也笑,說他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伺候一個十多歲的小姑娘。

“清岳,你對我這麽好,不怕我賴上你麽?”十四歲的暮北和清岳開玩笑。

清岳只是輕輕笑了一聲,“你要是賴上我,我就只能一直這麽伺候你了。”他看着她的眼神溫柔,如武陵三月盛開的春日桃花。

倒是她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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