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叁 3.4
叁3.4
清岳和望椿坐在另一條船上跟在暮北他們後面。望椿坐在船頭,她的臉很紅。
“望椿姑娘,剛才沒問你的意見就叫你來劃船,真是抱歉了。”
“哪裏。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那就好。”清岳朝望椿笑了笑,她的臉更紅了。他又看着前面的暮北和汲川。他們似乎起了争執,暮北要去搶汲川手裏的槳。他們的船晃得很厲害。“先生來武陵也有幾年了,打算一直留在我們這兒了嗎?”他聽到望椿開口。
清岳收回目光,發現望椿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或許吧,暮北很喜歡這裏。”
“那先生,有沒有想過在這裏……成個家?”
清岳仍是笑着,沒有答話。望椿有些窘迫,接着道:“先生和暮北當然是一家人了。只是暮北已經長大,遲早也要出嫁的,到時候先生就只剩一個人了。”她的臉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我的意思是,先生不考慮……娶妻生子嗎?等暮北嫁人了,先生也好有人作伴。”
“望椿姑娘,我答應過暮北,我會一直陪着她。”清岳道,忍不住微微一笑。
“那先生自己怎麽辦?”望椿不理解他在為什麽開心。她看到他終于從自己身後收回視線。
“望椿。”
望椿一驚,先生從沒這樣叫她。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眸子仿佛看不見底的深泉,深邃的眼神像是要看進她心裏。他多麽英俊啊。她忍不住暗暗驚嘆。他的眼神總是追着暮北,那個小姑娘,而此刻,他坐在她對面,他總算正視她,他的眼裏總算只倒映着她的影子了。她的心撲通撲通比以往都要劇烈地跳着。她滿心期待,他會說什麽呢?
“你是個好姑娘,應該去找一個全心全意地對你好的人。”他的話卻讓她的心涼了下來。“而我,不是能夠那樣珍惜你的人。”他微微笑着道。
她的眼裏突然噙滿淚水。
清岳早就明白望椿對他懷有的傾慕。他曾經是多麽從容地游走于京城衆多年輕姑娘情場的人物。作為聞名京城的風雅之士,他早就習慣了那些或者出身高貴或者平凡無奇的女孩子向他投來的炙熱眼神。他像任何一個十多歲的年輕人一樣享受她們毫不掩飾的喜愛和追捧,但他并未為她們中的任意一個傾倒。他絕不是一個濫情的人。他母親和父親,他們幾乎稱得上傳奇的愛情是京城不衰的佳話,他們讓他自小便明白這世上真心只能給與一人,所以他要謹慎地選擇那個他将陪伴一生的姑娘,而這又是他在十八歲時與父母置氣,不顧他們的挽留,毅然離開京城回到九原,并放話七年之內絕不再回長安的原因。
但他在長安城看到那個女孩子褐色的眸子時,他沒想到自己被打動了。他暗暗發誓,只要可能,他就要盡他所能保護她。他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沒在她身邊,而他本應該在。他曾以為她和別的嬌生慣養的女孩子沒有什麽區別,任何不足挂齒的挫折就足以擊敗她。但那個孩子,她在一場滅頂的災禍中不僅沒有枯萎,而且肆意成長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他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眼裏有難以化解的憤怒和企圖吞沒一切的躁動。她趾高氣揚地享受過榮華富貴,而她落進塵埃裏也活得堅韌不拔。
所以那一刻,他突然,想要撫平她眼中的傷口。
他一開始只是把她當作一個需要人疼愛的孩子。他慶幸她在自己的誠懇面前立刻就卸下防備來。他在北方的風沙中習慣了粗糙的生活,以至于他都忘記了要怎麽細致入微地去對待一個女孩子。他很小心,又很用心,而她也如他期望的那樣漸漸生出對他的依賴來。她眼裏的陰郁開始化開,變淡,她褐色的眸子終于恢複清澈與通透的色彩,盡管那背後仍有陰影盤踞,那是她的傷口結痂後的痕跡,也許很久之後才會不再隐隐作痛,也許那疼痛永不會放過她。
他答應過她,他會一直陪着她。在日複一日的陪伴中他發現自己看待她的态度發生了變化。她在不知不覺中開始蛻變成一個少女,這個少女終有一日将會成為一個女人,而他有幸目睹了她最粗粝和放肆的那一段成長,這讓他懂得她最特別的那一部分。他相信沒有人會比他更明白她。他幾乎可以看到她将來會是個怎樣的女人:美麗,冷漠,堅韌,并且讓人無法拒絕。
就像是彌漫九原城的北境風沙。
而他是什麽時候意識到她已經不同的呢?是她說要賴上他的時候,還是她說她要留在他身邊的時候?
她在等的那個人,他一直知道,但他不說,因為他無法保證那個人不會再一次從她生命中缺席。他不告訴她,這樣他們才最安全。
清岳明白那些姑娘對他懷有的憧憬,包括望椿的。但他已經把真心給了一個人,于是他無法回應她們了。但他又不能拒絕,那樣會傷害她們。他只好任她們把他當作夢中情郎,任她們用渴望的眼神看着他,直到拒絕終于再無可回避,就像此刻。
望椿低着頭掉眼淚。清岳放下槳,默默地看着她。正好汲川這時把船劃到了他們旁邊,清岳看到暮北不在船上,他微微皺眉。
“先生,暮北在那邊的岸上等您,您去接她吧。”他沒等清岳開口便說道。
清岳順着汲川指的方向看去,一個高挑纖細的身影站在暗處,正看着他們這邊。
于是他和汲川換了船。汲川坐到清岳之前的位置上,一看到望椿哭得花容失色,就都明白了。他說他和望椿一起先回去。
“先生,”他叫住清岳。“暮北她……“他嘆了口氣,“先生,請您幫我告訴暮北,我沒生氣。我過段時間再去找她。”
清岳不知道汲川和暮北發生了什麽。他告別了他們,把船劃得飛快。那個站在岸邊的身影越來越清晰,她的裙角被夜風吹得像輕柔的波浪,她的頭發随風在空中肆意飛舞。但她整個人都是靜止的,河上的夜燈照得她的眸子一閃一閃。他突然明白了她被汲川帶走時他到底在惱什麽。他早就和他注定會選擇的人綁在了一起,他們是彼此在經歷那場傷痛之後最強效的的藥。他愉悅地對自己承認,他已經愛上她了。而她雖然小心翼翼地掩飾,但他知道,她也是同樣。
清岳笑了起來。他顧不得別的了,他的小姑娘,暮北,她在等他。
他們已經成了彼此的歸處,管他星霜屢變,流年偷換,他們都不再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