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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叁 3.3

叁3.3

除了惹得民間人心惶惶的征兵令,正元四年的春天平平常常地過去。清岳去鎮上的時候收到了從長安來的密信。終于有人進了長安城,但不是暮北等的人。那些打扮成普通百姓的探子在城中四處旁敲側擊地打聽在他們之前還有沒有別人去過長安城。留下的乞丐們衆口一詞,說這年頭哪裏還有人會到長安這鬼地方來。

清岳皺起了眉。

你離開的時候連個留守待命的人都沒留下,現在怎麽突然想起我來了,是因為突厥人麽?

望椿被一群姑娘跟着、來山上找清岳那天,暮北跑出家門沒多遠就碰到了上山來找她的汲川。汲川跟在她後面锲而不舍地追了一陣,她才終于停下來。

“我心情不好,你別跟着我。“她陰沉着臉說。

汲川絲毫不介意地走了過來。

“誰又惹你了,我去幫你收拾他。”他走到暮北面前,看到她頭上插着的發簪,“喲,這簪子挺好看的,怎麽從來沒見你戴過?新買的?”

暮北沒理會他的問題,“你找我幹嘛?”

“我來問問你去不去看鎮上的燈會。”

武陵靠水,七月的時候會在水邊放上各式各樣五顏六色的燈,從附近的鎮上一直延伸到郊外,鎮裏和周圍村子的居民都會去看。到時鎮上沿水邊會有賣東西的攤子,還有商隊為了趕這一年一度的夜市,專門挑這個時候從武陵經過,而本地的百姓也樂得見識見識那些平常見不到的稀奇玩意兒。

“不去。都去過好幾次了,有什麽好看的。”清岳第一次帶暮北去的時候她還覺得新鮮,但燈會每年大同小異,慢慢地也就失去興趣了。

暮北轉身要走,汲川攔住她,“不要這麽說嘛。”

“讓開。”

汲川從路中間讓開,跟着暮北往前走。

“你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

“暮北?”

“還有什麽事?”

“那個,唉呀你走慢點。“他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她又停了下來,把他的手拿開。

“你又幹嘛?”

“我跟你說個事兒。”

暮北不耐煩地瞪着汲川。汲川被她這麽看着,突然不知道怎麽跟她說了。但他非說不可。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你快點,說完我還要去練劍。”她催他。

“你!唉,暮北,女孩子不要這麽說話。”

“你到底還說不說,不說我走了。”

“說、說!那個暮北,你看啊,我明年就十五了,明年要是又征兵,我五月份就得跟着人家走了。”他撓了撓頭。

“所以?”

“所以今年說不定是我最後一次去看燈會,你就再陪我去看一次吧。”他不自然地看着別處說。

暮北眼裏閃過瞬間的驚訝。

“你明年要是沒走,我豈不是虧了。”

汲川見她松了口,心裏一陣大喜,趕緊趁熱打鐵,“不虧不虧。我要是沒走成,就幫你挑一年的水作為謝禮。”

這算什麽謝禮,我現在也沒讓你幫我啊。她腹诽道,但她還是答應了。

“好吧。“

“那我傍晚的時候來接你。”汲川喜滋滋地道,“我娘給了我銀子,在集市上你想要什麽就跟我說,我給你買。”

暮北斜了他一眼,“我什麽都不要。而且不用你來接我,我和師父一起去,到了山下和你會合。”

汲川的笑容僵住了,“你要和先生一起啊。”他有點失望。

“這還用問?”

“那好吧,那到時候我在學堂前面等你們。“

暮北表示明白了,揮了揮手讓他快滾。

“你可千萬要來啊。”他臨走還不忘又囑咐了一遍。

暮北在林中一個人練了一下午,殺氣騰騰地揮着劍對着空氣發了一通無名火之後,才滿頭大汗地跑回家。清岳坐在院子裏等着她。

“回來了。下午望椿一直在這兒,沒能去陪你練劍。”他抱歉地道。

暮北搖搖頭,“清岳,我們晚上去看燈會吧。”

清岳有點驚奇,“我也正要和你說這事兒。我還奇怪那些孩子怎麽今天都按時做了功課,望椿一說我才想起來,今天是燈會的日子。”

“汲川叫我們一起去。”

“好。我也和望椿說好,她和淮楊在家等,到時一起去鎮上。”

暮北撇了撇嘴,“她就是來和你說這個的?還有其他人也是?”清岳答應了望椿,那其他姑娘怕是失望了。

“差不多吧。暮北,我燒了水,你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就穿我上次請人給你做的那一套。”

暮北立刻反對,“我穿平常的衣服就可以了。”

然而清岳少見地十分堅持,暮北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了。

暮北從箱子裏翻出清岳上次從鎮上給她帶回來的新衣服,搖了搖頭。

太招搖了。她心想。當她穿戴整齊從屋裏出來,清岳已經等在院子裏。他目光溫和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露出滿意的笑。

“果然好看。”他走過來。

“清岳,為什麽要穿這個,太惹眼了。”

他圍着她轉了一圈,“尺寸剛好。暮北,你長大了,也該有個姑娘的樣子了。”

“誰說女孩子一定要穿裙子了。”她聽出了他的話外音,十分不滿。

清岳笑出聲。

“走吧。”他伸手把她插在頭發裏的發簪扶正,“我想讓別人也看看。”

“看什麽?”

他只是笑,沒有回答。

到了山下,汲川看到穿着輕飄飄的裙子的暮北,吃驚得眼珠子都要掉下來。

“你、你怎麽突然穿成這樣?”汲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不可以穿裙子麽?”

“可以,當然可以。你是專門為了我——咳,我是說,專門為了燈會才這麽打扮的?”不知道為什麽,汲川的臉微微發紅。

“看個燈會還打扮什麽。是師父要我這麽穿,我也沒辦法。”

清岳聞言,掩住嘴輕輕笑了一聲,說他去叫望椿他們,留下暮北和汲川在路中間站着。

汲川突然扭扭捏捏起來,跟他高大的外表一點也不協調。

“暮北,其實挺好看的。”他憋紅了臉。

“那當然了,師父挑的衣服自然好看。”

暮北自小穿的就是最好的绫羅綢緞制成的衣裙,而清岳請人給她做的裙子用的是民間最常見的廉價薄紗。材料雖然不好,但樣子素雅大方,她穿在身上,多了些平時沒有的柔美。

“我說的不是衣服。”汲川忙着解釋,“我說的是——”

“哇,暮北姐姐,你今天好像仙女!”淮楊跑了過來,“汲川哥哥。”他也招呼汲川道。

“小暮北今天真漂亮,“望椿跟在淮楊後面從他們家院子出來,“長成大姑娘了。”清岳走到暮北旁邊,看着她笑。

暮北打量着望椿,她似乎也換上了新衣服,嬌小的身體裹在淺色的衣裙裏,十分窈窕嬌美。她的眉眼仔細化過了,比平常精致不少。暮北突然懷疑,他們真的是去看燈會嗎?怎麽汲川,望椿,甚至清岳,都有點各懷鬼胎的意味?

和預料中相同,今年的燈會也無甚新意,唯一不同的是河上也架起了燈。人群沿着河邊狹窄的石板路走着,他們一行人也在其中。清岳的學生們似乎都到燈會來了,不停地有小孩子們參差不齊地叫他”先生“,然後從他身邊叽叽喳喳地跑開。淮楊半路上就跟着他的同學們一起去玩兒了,留下他姐姐和先生一起。水邊人很多。暮北走在清岳身邊,時不時拉住他的袖子,才沒有把他跟丢。汲川走在她另一邊,一路都在扯着嗓子沒話找話,十分聒噪。暮北一開始還耐着性子努力聽他在說什麽,後來街上實在太吵,她便放棄了,任他一個人自言自語般說得興高采烈。

好不容易到了人少一點的地方,暮北拽了拽清岳,他彎下腰。她對他說這裏太吵,想早點回去。清岳點點頭。他轉過身正要轉告望椿和汲川他要和暮北先回去,汲川突然喊了起來,“你們看那邊,”他指着碼頭的方向,“今年好像可以劃船,我們去看看吧!”沒等其他人回答,他突然拉住暮北的胳膊拽着她跑了過去。清岳一時沒攔住,急忙跟在後面。等終于到了碼頭的時候,只見汲川丢給岸邊的老板幾錠銀子,上了一艘小船,暮北被他拉着,一臉不情願地也上了船。

清岳突然感到一陣惱火。他對跟着他追過來的望椿道:“望椿姑娘,我們也去劃船吧。”

望椿吃驚地點了點頭。

汲川坐在船一頭,手裏拿着漿奮力劃着,不一會兒就劃到了河中間。

“沒想到今年水裏也放了燈,在船上看燈,這主意真不錯。”汲川一邊劃船一邊道。

暮北坐在船另一邊,把手支在膝蓋上撐着頭,“汲川,你知道你剛才特別像個人販子麽。”

汲川聽出她有點生氣。暮北最不喜歡別人勉強她做什麽。

“我就是想帶你來看看,沒來得及想那麽多。”他讪讪地解釋。

“行了。看夠了就趕緊靠岸,我要去找師父,免得他着急。”

“別呀,你慢慢看,多看會兒。”他往碼頭看了一眼,“而且你看,先生和望椿姐也來劃船了。”

暮北趕緊轉身,清岳和望椿坐在他們後面的船裏。暮北朝清岳揮了揮手,清岳放下槳,也朝她揮了揮。

“你把船劃過去,我要和師父坐一條船。”

汲川立刻慌了神,“暮北,我們都劃這麽遠了,不方便吧,再說了,換來換去的不是很麻煩嗎,反正都是看燈,和誰一條船都一樣。”

“不一樣。我想和師父一起看。”

“可是暮北,你答應了今年陪我看燈的。”

暮北站了起來,“我可沒答應陪你來劃船。”

汲川着急了,“你趕緊坐下來,站着危險。”

“你不動,我自己劃。”暮北說着,一步跨到汲川那邊要搶他手裏的槳。船身朝汲川那邊傾斜,同時劇烈地搖晃起來。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別過來!”眼看船要翻了,汲川沒辦法,只好答應。

“快點。”暮北坐了回去,船漸漸不晃了。經過剛才一番争執,他們的船調了個方向,橫在河中間。

“但在那之前,我有話要跟你說。”汲川放下槳。

暮北瞪着他,“說吧。但說快點。”

汲川清了清嗓子。

“暮北,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有喜歡的人嗎。”他正色道。

“嗯。”暮北倚着船舷,面無表情,“然後呢?”

“我明年要是當了兵,就有很長時間見不到她了。所以我想告訴她,我喜歡她,如果她願意,等我過兩年回來了,我就娶她為妻。”

“那你直接去告訴人家不就行了,跟我說什麽。”暮北望着清岳那邊道。“噢,”她突然轉過頭盯着汲川,“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去找人家,要我幫你去說?”

汲川簡直要哭了,“哎呀不是。”他鼓起勇氣,“暮北,我說的人就是你。”

暮北仍是面無表情。她看着汲川,眼睛有規律地眨一下,再眨一下。

“別開玩笑。”半晌,她平靜地道。

這可不是汲川預期的反應。他沒指望暮北會像一般的女孩子一樣臉紅心跳,但他以為她至少會有一點驚喜,再退一步,會有那麽一絲驚訝。但她的反應太平淡了,平淡到好像他說的不是事關此生的大事,而是什麽無關緊要、連回應都可以免去的瑣事罷了。

他喜歡她的與衆不同,但她的不同又注定了她永遠不會給他他所期望的回應。汲川不可抑制地感到懊惱。

“我沒開玩笑。”

暮北靠在船舷上,打量着坐得筆直的汲川。十四歲的汲川仍然帶着少年的稚氣,但已開始有棱角分明的輪廓。他的長相雖然談不上多俊俏,不過絕對不難看,再加上身材高大,讓人覺得似乎可以依靠。他在村裏也已經得到許多和他年紀相當的小姑娘的注意。

但這些通通與暮北無關。她從一開始就只是把汲川當作一個有點纏人的朋友,她和他不會再進一步了。

“汲川,你不應該喜歡我。”作為朋友,她覺得應該認真和他解釋清楚。

“為什麽?你有喜歡的人?”

她在那一瞬間想到了清岳,“你不明白。”

“你總是說我不明白。”他似乎生氣了,“我是不明白,你又從來不願意解釋。”他的眼裏有不易察覺的、受傷的情緒。

暮北嘆了口氣。

“我已經被許配給別人了,我必須嫁給他。”她不知道這話中有幾分真假,但此刻,這是個完美的借口。她毫不猶豫地用了這個借口。

汲川思考了片刻,終于明白她話裏的含義,“你騙我。”

她搖搖頭,“真的。”

暮北,你十六歲的時候,沈将軍會從九原回來,你就會成為信陵王府的新娘。

娘對她說過。

她沒有騙汲川。

“你要嫁給誰?”他追問。

“我不能告訴你。”

“你就是在騙我。”他的眼睛紅紅的。

暮北不能告訴他。只要能讓他放棄,她不在乎當一個騙子。她仰起頭,四周的燈看得久了,再看天空的時候覺得月光都變得暗淡,星星也不起眼了。

汲川看着她,明白她不會再說更多。他滿滿的期待落空,只想趕緊離開,逃到一個沒人的地方大喊大叫一通才好。

他指着一處人家伸到河中的用來洗衣服的臺子,“我把船劃到那邊,你可以從那裏上岸,我讓先生來接你。”他語氣冷淡,他至少要保持男人的尊嚴。

暮北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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