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肆 4.3
肆4.3
這一年的夏天異常炎熱,在太陽底下就像是火烤。武陵的年輕人都跟着應征的隊伍走了之後,村中的許多人家家裏只剩□□弱的老人或者或者年幼的孩子,但地裏的農活總要有人幹。于是那些年輕的姑娘們不得不裹上頭巾勉強遮住臉,把以往由父親和兄弟幹的活擔起來。
淮楊和望椿的爹自從前一年去了九原便一直沒有音訊。九原的守軍敗得那麽慘,望椿和她母親都覺得她爹還活着的希望不大,但也沒有戰死的消息傳來,所以只能懷着那一點微不足道的苦澀希望把日子繼續過下去。望椿的娘不再催促望椿的婚事了。村裏能夠和她談婚論嫁的男人都走了,望椿留在家裏,至少還能照顧淮楊。
十一歲的淮楊被要求下了學後去幫他姐姐幹活,但這孩子不知道怎麽的,變得不太老實,望椿一不留神,他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直到傍晚才慢悠悠地回家。望椿和她娘都沒有功夫一直看着他,只能任他去了。
清岳的學生少了很多,但畢竟還有孩子來聽,他便把接着課教了下去。暮北主動提出清岳上課的時候她就去給望椿幫忙。望椿一開始十分不好意思地拒絕了,但暮北堅決要去,望椿倒也十分感激。清岳沒說什麽,只讓她把劍帶上,在外面的時候多留意周圍。
七月的一個傍晚,暮北在院子裏練劍,清岳正在火房裏做飯的時候,望椿一臉驚慌地跑進了他們家。
“暮北,你師父呢?”她一進院子就急不可耐地問道。
暮北放下手裏的劍,“師父在做飯。望椿姐,發生什麽事了嗎?”
望椿沒有回答她,朝着火房跑過去,正好清岳聽到外面的動靜,從火房裏走了出來。望椿徑直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先生,您幫幫忙!淮楊不見了,我在哪兒都找不到他。”她哭道。
“望椿姑娘,你慢點說。淮楊下學之後不是回家了嗎?怎麽會不見了?”清岳輕輕扶住望椿的肩膀。
望椿冷靜了些,“他中午是回來了,但下午跟着我去地裏幹活的時候,又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我以為他會和平常一樣,到了晚飯的時候會自己回來,沒太上心。但他到現在也沒回來。我問了村裏的人,都說沒有看見他。我又到田裏找了一圈,也不在。”她說着說着又急得哭了起來,“我娘擔心得跟瘋了似的。我爹去了九原就沒了消息,淮楊要是再出了什麽事,我娘怕是活不下去了。先生,求您幫幫忙,我不知道還能去找誰了。”
清岳擡起頭看着一旁的暮北,“暮北,你知道淮楊可能去哪兒嗎?”
暮北趕緊想了想,這孩子以前總跟着她,但她現在不怎麽出門,淮楊也沒有來家裏找她,他到底會到哪裏去呢?
“會不會……會不會跑到樹林裏去了?”她十分不确定地道。
“樹林裏?他一個人到山上來了?”清岳皺起眉。
到了山上可就難找了。淮楊一個人,不知道會碰上什麽。
“我以前去練劍的時候他總跟着我,會不會到那片林子裏去了?”
“暮北,其他地方呢?他有可能去其他地方嗎?”
暮北思考了片刻,“也有可能在河邊。”
“我明白了。望椿姑娘,你聽我說,你先回家,安慰好你娘,讓她不要着急。我先去暮北說的地方看看,如果淮楊不在,我再到各處找找。淮楊是個懂事的孩子,應該不會跑太遠。”
望椿紅着眼睛點了點頭。
暮北要和清岳一起去,他阻止了。
“暮北,你送望椿回去,陪她和大娘在家裏等。”他往外走,“帶上劍。”他補充了一句。
暮北雖然擔心淮楊,但天馬上黑了,不能讓望椿一個人下山。她答應了。
清岳快步向外走去。暮北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喊道:
“師父,路上小心。”
清岳停了一下,又邁出步子,一邊走一邊回頭安慰她似的笑了笑。
“好。你也要小心。”
清岳走了之後,暮北讓望椿在院子裏等她,她跑回房,跪在地上取出藏在床底下的匕首插在腰間,才叫上望椿一起下山。雖然清岳說讓她帶上劍,但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還是把匕首一起帶上更安心。
望椿一路走一路抹眼淚,暮北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只好握着她的手,什麽也不說。快到望椿家的時候,暮北看到遠處有人在探頭探腦地往一戶人家裏張望,趕緊把望椿拉進了她家的院子,推着她進了屋裏,又用木頭把門插上。
望椿的娘坐在桌邊,目光呆滞地盯着窗戶。看到暮北和望椿進了門,先是茫然地看了她們一會兒,然後跑過來抓住望椿的肩。
“淮楊呢?淮楊找到了嗎?”
望椿肩膀被抓得生疼,她咬着牙答道:“娘,我請先生去幫我們找了。你別急,肯定能找着。”
望椿娘松開了望椿的肩膀,跌跌撞撞地坐了回去。
“淮楊,我的淮楊喲,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麽去跟你死去的爹交代啊!”她哭了起來。
“娘,爹還沒死,你別這麽說。”望椿也忍不住又哭了起來,走過去坐到她母親旁邊,把她母親摟在懷裏。
暮北看着也覺得十分難受。她站在門口,聽着望椿小聲安慰她娘,一邊留意外面的動靜。剛才那個人太可疑了,她有種不詳的預感。
不知道清岳找到淮楊沒有,希望他們不要遇上什麽事才好。她想道。
過了一會兒,望椿好不容易才哄得她母親不哭了。她擡起頭來,看到暮北還站在門口,有點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
“暮北,你坐吧,我去倒壺水進來。”
她走過來,伸手要取下插在門上的木頭。暮北攔住了她。
“望椿姐,你等會兒,我先去看看。”
望椿有點困惑,但還是點了點頭。暮北把門闩上的木頭推開,輕手輕腳地打開門,望椿站在門口,看着她慢慢走到院中央。院子裏很安靜,只有夜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不知為何,這安靜讓暮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有點奇怪。
她把劍拔了出來。
暮北小心地走到門口,村道上的燈籠都滅了,四周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來自天空的一輪彎月。她聽到院外有人在牆根下悄聲交談。她回過身,對望椿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望椿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
暮北輕輕靠在牆上,側耳聽那幾個人的對話。
“你确定是這家嗎?”
“就是這家沒錯。我守了好幾天,只有一個年輕姑娘和一個老太婆。”
“家裏沒有男人?”
“還有一個小男孩,不過礙不了事。”
“有一個年輕姑娘?”
“對,挺漂亮的。”
三個人。暮北心想。她握緊了手中的劍。
“那這麽着,到時候錢你們分,我不要了,我就要那個姑娘。”
“行。不過你可別後悔。”
“我不後悔。你們別對人家出手就得了。”
“怎麽辦,上嗎?”
“這樣,我在這裏守着,你們——”
暮北沒有聽完他們的話,她向門口跑去。
“望椿姐,快進屋把門鎖上!”
“但是——”
“快啊!他們要來了!”
外面的三人聽到了暮北的聲音,立刻明白自己已經暴露,從院外沖了進來。暮北舉着劍擋在門口,望椿還在遲疑。
“快點!”
望椿把門關上了。暮北聽到她插上門闩的聲音。她看着面前三個人,只有一個拿了把刀,另外兩人一個舉着把鐵鍬,另一個拿的鋤頭,應該都是從誰家的院子裏偷的。三個人都衣衫褴褛,她一眼就看出,這些應該都是淪落到武陵的流民。
“我還以為什麽人呢,原來是個小姑娘。”三個人中個頭最矮的那個道。暮北認出他來了,他就是她早先看到的從外面窺視人家院子的人。
“你不是說只有一個年輕姑娘嗎?現在怎麽又冒出來一個?”拿鐵鍬的那個道。
“管他是誰,只要是礙事的,都別客氣,殺了就好!”拿刀的那個禿子盯着暮北手中的劍,惡狠狠地道。他運了口氣,提刀朝暮北沖了過來。
暮北下意識地舉劍一擋。刀和劍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現在可不是在和清岳練劍了,這些人不會讓着她,絕不能大意。
冷靜,不要慌。她暗示自己。經歷了一瞬的慌亂,暮北漸漸回憶起清岳教她的東西。她一邊接下對方的進攻一邊觀察,發現這個人并不會用刀,只是憑蠻力胡亂朝她揮過來罷了。于是她愈發沉着,劍也揮得越來越兇悍。
另外兩人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小姑娘竟然敢反擊,都被她像模像樣的招式唬住了,站在旁邊沒有沒有加入戰鬥。
暮北閃身避開從上劈下的刀鋒,她的劍直指對方胸口,那一瞬間她突然慌了神。清岳教她的劍法招招致命,可她并沒打算殺了他們。她用力把劍鋒轉向旁邊,刺中了對方的手臂。她的力量還不足以一劍斬斷那人的胳膊,但刺出的傷口已經讓他的左臂動彈不得。拿刀的禿子慘叫了一聲,他捂住左臂的傷口,手裏的刀掉在地上。
那個矮子最先反應過來,沖過來舉起鋤頭砍下,暮北繞到他背後,踢向他的膝蓋後窩。矮子摔倒在地,但他同時把鋤頭揮向暮北,暮北躲閃不及,被劃破了腿,她踉跄了一下。拿鐵鍬的那個終于找到機會,一下拍在她拿劍的手上,她的劍脫了手。她握住右手手腕,看到手背已經腫了起來。她向後退出一段距離。鐵鍬再次朝她揮過來,她趕緊躲開。
暮北退到了院子另一邊,她的劍落在了院中央,她想去撿,但她的手很疼,她不知道還握不握得住。拿鐵鍬的那個見她躲到了旁邊,跑到屋門口開始用鐵鍬使勁兒撞門闩的位置,那個矮子上去幫他。暮北跑過去想阻止他們,那個被她刺中了手臂的禿子突然抓起掉在身邊的刀朝她砍來。暮北只好退後。她手裏沒有武器,只能眼睜睜看着對方滿臉獰笑地步步逼近。她被逼到了角落裏。
“小姑娘有兩下子,廢了老子的手臂,老子要你拿命來賠!”他說這便舉刀沖到她面前。
刀刃撕開皮肉的聲音。忙着砸門的兩個人都回過頭。
那個禿子手裏的刀第二次掉在地上,他擡起手舉在胸前,難以置信地低頭看着自己胸口血流如注。他擡起頭看了看暮北,無聲地說了句什麽,慢慢倒在地上。
暮北舉着那柄精致的匕首,刀柄上嵌着的玉石在月光下釋放出柔和的光暈,匕首上沾滿了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的心在狂跳。她在刀刺過來的瞬間摸到了腰間的匕首。她躲過刀鋒,拔出匕首舉在身前,禿子來不及躲避,不偏不倚撞在上面。暮北看着他從匕首的刃上退回去,神色逐漸變得驚恐,他倒下那一瞬說了什麽她沒有聽清。
另外兩人在原地呆了片刻,放棄了撞門,舉起手裏的武器朝暮北沖了過來,要給自己的同伴報仇。暮北已經亂了方寸,她連跑都忘記了,本能地用胳膊護在身前。
金屬撞擊的聲音。預想的疼痛沒有到來,暮北緩緩睜開眼,一道一襲白衣的身影擋在她前面。
是他。
他來了。
“清岳。”她叫他。
但清岳沒有回答她,只是稍稍轉身把她推到一邊,她踉跄着跌在地上。她坐在那裏看着清岳。他和平常不太一樣。他英俊的臉此時面無表情,眼裏有冰冷的憤怒燃燒。他的動作幹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帶着無法抵擋的殺意,毫不費力地用劍鋒挑落那兩個強盜手裏的武器。他們轉身要跑,他沒有手下留情,從背後一招奪取他們的性命。
她驚呆了。
清岳,那麽溫柔地對她笑的清岳,殺人的時候卻這樣輕而易舉。
他擦掉劍上的血跡,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暮北,傷着哪兒了?”他關切地看着她的手,他又是那個她熟悉的清岳了。
“為什麽殺了他們?”她沒有回答他。
他挑起眉,“我不殺他們,他們便會殺了別人。”
暮北無法反駁。她突然發現自己還握着那柄匕首,全身顫抖起來。
“清岳,”她臉色慘白,“清岳,剛才,剛才我也殺人了。”她的眼淚落下來。
他從她手裏拿過那柄匕首放在地上,把她抱在懷中。
“暮北,沒事的。你是為了保護自己,錯不在你。”
她在他懷裏哭了出來。他一下一下撫着她的後背,像安慰小孩子一般。“沒事的。暮北,沒事的。”
“我覺得我被詛咒了。”她把頭靠在他胸前。
“暮北,不會的。”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可是他在怨恨我。”
“這是他咎由自取。”
“清岳。”
“嗯。”
“你覺得他會來找我麽?”
“暮北,他已經死了。”清岳低聲道,他的聲音令人安心,“不會來找你了。”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片刻。
“清岳。”
“什麽?”
“謝謝你救了我。”
他撫過她後背的手停了一下。
“暮北,你永遠不用對我說謝謝。”
“為什麽?”她的臉貼在他的胸膛。
因為我愛你。“因為我答應過要陪着你。”
她擡起頭來,她已經不哭了。她的眼角挂着淚痕,她的臉在皎潔的月光下楚楚動人。
“清岳,他真的不會來找我?”她眼中同時有着無以彌補的愧疚和真實的恐懼。
清岳看着她仰起的臉,有那麽一瞬間想低頭吻下去。但他忍住了。
“傻孩子,他都死了,要怎麽來找你?”
“像是……變成鬼魂那樣子?”她孩子氣地問。
“暮北,他不會變成鬼魂。就算變成鬼魂了,也不會來找你的。”
若非如此,那些鬼魂早已将我拖入地獄。
她又把頭靠在他胸前。他用力抱着她,沒有說話。
半晌,她再次擡起頭,她眼裏的驚懼已經平息了。她換上平靜的神情。
“清岳,我沒事了。”
清岳檢查了暮北的傷勢,手背腫得厲害,但腿上只是被劃開一道口子,并無大礙。他扶她站起來,一手摟住她,一手拿着那柄匕首。望椿和她母親已經打開門走到了院子裏,在一旁看着他們。淮楊站在他姐姐旁邊。
“望椿姑娘,大娘,讓你們受驚了。”清岳道。
“先生說的什麽話。”望椿十分過意不去,她把淮楊攬到身邊,“還得多謝先生把我弟弟找回來了。”
“望椿姑娘,暮北受了傷,可否讓她在這裏休息,我去把屍體處理掉。”他面色嚴峻地道。
望椿小心翼翼地朝院中的屍體望了一眼,倒吸了口涼氣,“當然沒問題。那我去叫人來幫忙。”
清岳搖搖頭,“這件事最好不要讓更多人知道。萬一傳開了,可能招來報複。退一步說,也對望椿姑娘的名聲不好。”
望椿臉紅了。
“那就麻煩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