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肆 4.4
肆 4.4
暮北知道自己現在幫不上忙,跟着清岳只會給他添麻煩,便老老實實在望椿家等。望椿十分過意不去地要幫她包紮,她說不要緊,等回去了清岳會幫她處理。望椿的娘坐在屋子另一頭,小心翼翼地看着暮北,似乎有點怕她。
“今天幸好暮北在這裏。”望椿坐在暮北旁邊,看着暮北腫起的手背,眼圈紅了。
暮北沒有說話。她一心希望清岳趕快回來。
“這次躲過了。要是再有下次,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望椿接着道。淮楊跑過來抱着他姐姐的胳膊。
“姐,都是我不好,沒能護着你們。”
望椿摸了摸淮楊的頭,“淮楊還小,保護好自己就可以了。以後不要亂跑。娘和姐姐都急死了。”
淮揚乖巧地點點頭。
“都是家裏沒個男人,才被人盯上了。”望椿的娘突然小聲說。
望椿看也不看她娘,“娘,你又來了。爹去打仗了,有什麽辦法。”
“望椿,你一個女孩子遇上這種事沒個男人保護,娘死了也不放心啊。”
“娘,好好的你說什麽呢。”
“你找個人嫁了,就有人護着你了。暮北,你說是不是啊。”望椿的娘突然問暮北。
暮北正在出神,聽到自己的名字,一下沒反應過來。
“您說什麽?”
望椿的娘仍是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暮北啊,大娘問你個問題。”
“您說。”
“你師父,先生他娶過親沒有?”
暮北突然意識到望椿的娘接下來要說什麽了,但她還是不動聲色地答道:
“我不知道。師父沒和我說過。”
“你沒問過你師父?”
“我們從不談這些。”這是實話。
“娘,你問暮北這些做什麽!”望椿急急忙忙地打斷她們。
望椿的母親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沒有理會她女兒,接着問道:“暮北,那你師父有沒有喜歡的人?”
暮北想了想,依然答道:“我不知道。”
“暮北都不知道,那應該是沒有了。”望椿的娘放心地長舒了一口氣,“望椿,先生這麽好的男人,你怎麽就是不願意嫁給他呢?”
望椿的臉變得通紅,“娘,你不懂。”
“那你說給我聽聽,我哪裏不懂?”
望椿着了急,“反正你不明白。”
老太太苦口婆心地勸她女兒:“你年紀也不小了,等不起了。像先生這麽好的男人,這世間本就沒幾個,要是錯過了,你這輩子可再碰不上第二個了。”
“娘你別說了。”
“我說你你不聽,趁暮北在這兒,你讓她評評理,先生有哪裏不好,讓你不願意嫁給人家的?”
暮北靠在椅背上坐得筆直,一言不發。
“娘,你別管了。我樂意一直陪着你們。”望椿低着頭道。
“望椿啊,你是不是不好意思去問先生?要不要我去替你問問他?”她母親試探地道。
望椿擡起頭來,“都說讓你別管了。”她眼圈又紅了。
她娘見女兒哭了,趕緊過來用袖子替她擦眼淚。
“望椿啊,娘也是為你好。娘看你那麽喜歡先生,怕你将來後悔。”
“但是娘,我再喜歡人家,要是人家不願意,我們也勉強不來。”
望椿的娘愣住了,“你問過先生了?他說他不喜歡你?”
望椿點了點頭。暮北安靜地看着她們。
這樣就說得通了。為什麽望椿突然不再來找清岳,反而處處躲着他。大概就是燈會的時候。那時清岳一個人劃船來接她,說望椿和汲川先走了。原來那一天,他們同時給了另一個人答案。
所以他不說,她也不再提起。
望椿的娘滿臉懊悔地抱着她女兒,“你早點告訴娘就好了。”
望椿也抱着她娘,“娘,這種事,我說不出口啊。”
淮楊在旁邊坐如針氈,他又想安慰她姐姐,又覺得自己是個男孩子,似乎不方便開口,于是跑到暮北面前,小聲問她,“暮北姐姐,傷口疼不疼啊?”
暮北擡起右手看了看,“疼。”
淮揚十分難過地看着她的手,“謝謝你救了我娘和我姐姐。”
“救她們的是師父。”如果不是清岳,她說不定已經死了,哪還談得上救別人。
“暮北姐姐,如果不是你,等不到先生趕回來,我娘和我姐就都出事了。”淮楊堅決地否定。
“那好吧。不客氣。你到底上哪兒去了?”
淮楊瞬間漲紅了臉。
“我去平常你練劍的那片林子裏了。”
暮北心道一聲果然,“你一個人去那兒幹嘛?你又不練劍。”
“那裏平常沒人去,在那兒想事情沒人打擾。”
“你一個小孩子,有什麽事情可想?你娘不是讓你去幫你姐姐幹活麽?”
淮楊看了看他母親和姐姐,湊到暮北耳邊小聲道,“我其實也不是想事情。九原那邊的消息來了之後,我娘總是哭,我姐姐也擔心得不得了,但我也沒辦法,實在是看得難受,想一個人到外面躲一躲。”
暮北聞言,用左手敲了淮楊的腦袋一下,“就為這個,你就讓你姐姐一個人幹那麽多活兒?”
淮楊委屈地嘟着嘴,“後來你不是來幫我姐了嗎?”
暮北又輕輕敲了他腦袋一下,“那你也不該偷懶。”
“我以後都留在家裏陪着我娘和我姐,萬一又有什麽我好保護她們。”
清岳回來的時候已是深夜。他交代了幾句,背起暮北就要走,但望椿的娘還有點害怕,想留他們在家裏過夜,清岳說他要回山上幫暮北處理傷口。望椿和淮楊便把他們送到門口,說第二天到山上去看暮北。
清岳背着暮北出了門,她伸手環住他的脖子。他走得不緊不慢,她終于感到徹底安心。
“其實我可以自己走的。”暮北把頭靠在他肩上。她覺得在他身邊的時候稍稍示弱,似乎也不是她曾經認為的那樣不可原諒。
“站都站不直,還要逞強。”不知為什麽,清岳似乎有點生氣。
“只是劃了道口子,幾天就好了。”
“那也還是要疼好幾天。右手也是,沒有傷及筋骨,算是萬幸。”她覺得清岳皺起了眉。
“清岳。”
“嗯。”
“你生氣了。”
清岳一怔,嘆了口氣。他沒想到自己表現得這麽明顯。他是在生氣,可并不是針對她。是他讓她送望椿下山的,他本以為會比讓她一個人留在山上更安全。
“暮北,以後別再這樣了。”
“什麽?”
“我教過你,敵強我弱、毫無勝算的時候,自保才是上策。”
“我記得。但是剛才望椿姐她們——”
“暮北,你知道你打不過那幾個人,他們都是亡命之徒。”
而你太善良。
暮北沉默片刻,“我知道。”她承認。“但如果是清岳呢,你不是也不會袖手旁觀嗎?”
“我絕不會手下留情。”
“就像剛才那樣。”
“兵刃相接,一念就決定生死,仁慈只會成為弱點。這我也教過你了。”
“他們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了。”
“這不足以成為傷害別人的理由。殺了那個人并不是你的錯,你救不了他。”他想讓她明白,她不應該為別人的窮途末路感到自責。他感到她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清岳,這世道怎麽了?以前不是這樣的。”
“暮北,這世道一直都是這樣。”他溫和地道。
只是過去你本不必知曉,而現在你不得不了解了。
流民結成的匪盜團夥在各地日益猖獗,地方官府疲于應對,收效甚微,百姓怨聲載道。後來地方禁軍一接手,立刻嚴厲鎮壓,總算是把流民侵擾百姓的勢頭收住了。然而,不是所有流落到南方來的人都變成了匪盜,也有許多人想方設法替人做工謀得了營生,在南方落下腳來。
望椿有一次上山來看暮北的時候在半路上救起一個半死不活的流民。那個叫鴻甫的青年當時靠着路邊一棵樹坐着。他走了太遠的路,又餓又渴,再加上天氣炎熱,實在撐不住了才倒在那裏。望椿給他喂水的時候他還以為自己已經死了,不然怎麽會有這麽漂亮的一個姑娘蹲在他面前急切地叫他。他清醒之後發現自己躺在一戶人家家裏,先前給他喂水的姑娘和一個大夫模樣的人正在旁邊說話。大夫說他不過是一時體力不支,并無大礙,好吃好喝幾頓就能恢複了。話雖如此,他還是把望椿當作救命恩人,在她家休養的時候每天幫着幹活,後來幹脆在她家留了下來。暮北和清岳專門去拜訪了一次。
鴻甫說他家本在九原,哥哥在九原城的軍隊當兵,家裏還有母親和一個妹妹。正元四年突厥圍攻九原城的時候,他們一家提前收到哥哥的口信,說九原城要守不住了,讓他們趕緊走,于是他們匆匆忙忙帶上值錢的家當向南逃出了城。他母親在路上突然病重,在他們經過長安的時候去世了,只剩他和妹妹相依為命,一路上靠幫人幹農活讨口飯吃。後來流民在各地鬧得太厲害,當地的百姓見他們兄妹也是從北方來,都不敢再留他們,他們只好一路繼續南下。暮北問他他妹妹在哪裏,鴻甫說妹妹在上一個落腳的村子裏,那裏沒有那麽多活需要幹。他聽說武陵很多人家都沒有青壯年,于是想來碰碰運氣。
“九原的軍隊訓練有素,怎麽會那麽快就敗了?”清岳問鴻甫。
“您說得對,沈将軍在的時候九原的守軍确實是所向披靡,但沈将軍離開九原之後,朝廷派來了新的督監,軍隊的各項事務都要這個督監過目批準才能執行。”
“你說的是蘇文?”
“對。突厥人來的時候,李将軍主張在城中布防,等待雲中那邊來的援軍,但蘇文說突厥人成不了氣候,要李将軍立刻帶兵出城迎戰。”
“十萬突厥大軍,他說成不了氣候?”清岳皺起了眉。
“是啊,也許是過去幾年九原守軍從來沒打過敗仗的緣故吧。這個蘇文就是個搬弄是非的小人,對打仗根本一竅不通。”
“你接着說,李牧出城迎戰了?”
“蘇文威脅李将軍說,皇上派他來監督九原軍務,違背他的話就是違背皇命,要将李将軍和部下全都處死。李将軍沒辦法,只好帶着軍隊出城了。”
“但守在九原的都是精銳,三天時間就全軍覆沒,未免太快了。”
“您不知道,蘇文除了幹涉軍務,還扣留了朝廷撥的軍饷。我們的人馬都吃不飽,武器也不行,軍心便散了。而突厥那邊兵強馬壯,分明是有備而來。這一比較,輸贏是明擺着的。”
從望椿家出來,清岳神色明顯和平常不一樣。他好看的眉眼皺在一起,看着前面出神地思考着什麽。
“這個人挺明白的。”暮北道。
清岳回過神來,“明白的人很多,可惜不在朝廷裏。”
“原來九原失守不是李将軍的錯。”
“李牧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