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伍
伍
正元五年的十二月,北方的大雪如期而至。阿史那赫藍在最後一次猛攻仍沒有攻下雲陽城之後,率突厥大軍退出雲中,返回漠北。雲中暫時保住了,雖然贏得并不光彩,但洛陽城中,朝野上下還是有許多人松了一口氣。
正元六年早春,大概因為在此逗留了幾個月一無所獲,那些打探消息的人離開了武陵。他們也許去了下一個地方繼續尋找,也許回到洛陽向坐在紫薇宮中的天子報告信陵王仍然不知所蹤。雲中地區安然無恙,百姓們沉浸在北方難得的捷報帶來的喜悅當中。暮北和清岳幾個月來第一次下山,去望椿家感謝她這幾個月的幫助。淮楊又長高了,他很久沒見到暮北,一直纏着她要把這幾個月沒有向她彙報的見聞一口氣補回來,包括她姐姐要和鴻甫成親了。
“恭喜。”暮北并不意外。
“我爹還是沒回來。但現在有鴻甫哥哥在,我娘總算是放心了。”淮楊喜滋滋地道,他似乎很喜歡鴻甫。
暮北已經沒在聽了。她靠在院子的牆上,看着清岳在廚房裏忙活,又感到那股久違的忐忑。
她十六歲了。
暮北,你十六歲的時候,沈将軍會從九原回來,你就會成為信陵王府的新娘。
她又想起娘的話。
她已經決定要留在清岳身邊。但信陵王越來越多地被人提起,她在聽過那些風言風語之後,覺得那個尚未謀面的信陵王,說不定終于要露面了。要真是這樣,他會不會來找她呢?她還沒想好怎麽辦。
她唯一确定的是,她不會嫁進信陵王府了。
清岳承諾過,他會一直陪着她。而她,也會留下來陪着清岳。
但即使她已經這麽确定,那個問題她依然問不出口。
清岳,為什麽在長安城的時候,你讓我和你一起走,為什麽要說,你會一直陪我?
她不敢問。雖然她知道清岳一定會給她一個答案。
但她有點怕那個答案。萬一那個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還要怎麽繼續待在他身邊,怎麽心無芥蒂地占有他無窮無盡的好,繼續理所當然地把他當成是她一個人的清岳呢?
暮北怕得不行。她不确定,清岳對她懷有的,是不是她對他懷有的、同樣的感情。即使她本意并非如此,但她已經離不開他了。
她喜歡他呀。很喜歡很喜歡。很愛很愛。
但這是不能告訴他的,于是她一直努力藏着。她不能說出來。因為一旦說出來,她說不定就要失去他了。
就像她不能告訴他。她是陳暮北,那個出生于長安中書府上,本應到洛陽,去找那個坐在皇位上的人報滅族之恨的陳暮北。
她在他身邊只是暮北,在長安城沿街乞讨的小乞丐暮北,那個要向他報滴水之恩的暮北,那個心無芥蒂地叫他的名字的暮北。
清岳,她的清岳,她沒辦法告訴他呀。
暮北看着清岳颀長挺拔的背影,心中滿是心疼和愧疚。
“……而且鴻甫哥哥知道很多九原和沈将軍的事。”淮楊還在說,“我以後也要當将軍,像沈将軍那樣的。”
“淮楊,鴻甫呢?”
“哦,我姐和他去鎮上買東西了。”
看來望椿真的要嫁給她了。
吃過飯從望椿家出來,暮北在上山的路上對清岳說,淮楊問他什麽時候恢複學堂的課。清岳說暫時還不考慮。
“鎮上還有官府派來的探子,我們還是先避一避風頭。”清岳若有所思。
“不是說他們都走了嗎?”暮北順手從樹上折下一截樹枝,上面開着兩朵粉紅色的桃花。插起來放在房中正好。她想。
“是走了一些,但還有一些留守在這裏。他們大概終于察覺到自己太惹眼了,換上了普通百姓的衣服,以為可以掩人耳目。”
“清岳,你怎麽知道?”
“我問了鴻甫。他說他又見到了以前在鎮上打聽消息的人。”
“我們要不要離開這裏,到官府眼線少一點的地方?”
“現在走太惹眼了。“清岳搖搖頭,“其他地方況且不一定眼線更少。當今皇帝是下了決心要找到信陵王,到哪裏都是一樣的。”他嘲諷地道。
暮北的心沉了一下。
“清岳,如果,我是說如果,信陵王真的被找到了,皇上真的會派他回北方嗎?”
“不會。”清岳斬釘截鐵地道。暮北吃了一驚,擡起頭來看着他。
“可別人都說是這樣的。”
“暮北,信陵王是為了躲避殺身之禍才離開九原。皇帝現在找他,正是擔心他趁機回到北方帶軍隊叛亂罷了,怎麽會主動讓他回去呢?”
“那萬一他被發現了,會怎麽樣?”
“死罪。”
暮北心一驚,”為什麽?”
“信陵王違背軍命,拒不回京述職。”
暮北忍不住擔心起來。
“清岳,你覺得,他們找得到信陵王嗎?”
清岳腳步停了一瞬。
“也許吧。”他接着往前走。
再這樣下去,被找到只是時間問題。但他不想告訴她,只要他還能陪在她身邊一刻,他就希望她安心一刻。
暮北盡量不表現出來,但她很不安。她至今沒見過那個人,但她畢竟已經被和他拴在一起了,她還是放不下。更何況他在別人口中是那個能夠拯救北部邊防頹勢的沈将軍,這樣的人卻要因為王家權力更疊而死,實在太過可惜。
他的爹娘也死了。暮北突然想道。
兵部尚書沈芳和她父親都死在了宮裏。而長公主,那個溫和可親的婦人,和她母親一樣死在了自己家中。
信陵王不是沒有理由叛亂。而如果他要這麽做,北方守軍,流落各地的九原百姓,還有那些仰慕他的人,都會追随他吧。
那她怎麽辦,她要不要去找他?她說過要給爹娘報仇。
“在想什麽?“清岳見暮北魂不守舍地盯着屋頂發呆,問她道。他就像照顧小孩子睡覺一樣,看着她躺好,等着幫她把燈熄了,從她十一歲的時候就是如此。
“沒什麽。”
“暮北,你不用瞞着我。”
“真的沒什麽。”
清岳嘆了口氣。“那快睡吧。”他幫她掖好被子,起身要去熄燈。
“清岳。”她拉住了他的袖子。
“怎麽了?“
“清岳,“她的聲音很輕,”你能留下來嗎?”
他心裏咯噔了一下。他轉過身,抓住她的手。
“暮北,你怎麽了?“
“沒什麽,真的。“她遲疑了片刻,“只是有點擔心。”
“擔心什麽?”
她沒有回答他。”清岳,你能留下來嗎?”她又問了一遍。
清岳不知道她在害怕什麽。暮北很少讓他看到她脆弱的樣子。
他在她身邊躺下來,輕輕把她摟進懷裏。
“暮北,你在擔心什麽?”他追問道。
暮北把頭靠在清岳胸前。果然,清岳的懷抱和胸膛令人安心。
“清岳。”
“嗯。”
她突然覺得,只要有他在就可以了,他們相依為命,這就足夠。別的事,信陵王,九原,長安,她全都顧不上了。也不願再想了。
爹,娘,就讓女兒做個不孝女吧。女兒真的,太愛這個人了啊。
“清岳?”
“嗯。”
“你會一直陪着我?”
清岳一怔,他沒有那麽确定了,但他還是回答道:
“會。”
她在他懷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