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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陸

正元六年四月,百姓們惴惴不安,因為漠北的雪要化了,誰也不知道突厥大軍會不會卷土重來,畢竟上一次他們就是在這個時候暢通無阻地一路南下到達舊都長安,洗劫了沿途各城。

暮北坐在院子裏,看着頭頂圓形的天空遼闊高遠。武陵的桃花都開了,一起風,林間全都是花瓣簌簌的私語聲。

清岳從屋裏走出來,在她旁邊坐下。

“暮北,你想出去看看桃花麽?”他笑得比桃花更溫柔。

“在家裏看就好。“

清岳拉過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暮北吃了一驚。

“清岳?“

“就這樣看吧。”他把她的手握得緊了些。

暮北的心幾乎要跳出來。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她覺得自己無法呼吸了。

清岳,她的清岳,她還沒有問,但他給了她答案,她夢寐以求的那個答案。

“好。”

她把頭靠在他肩上。她不必再問更多了。

“暮北,你一個人,也要好好活下去。“他說。

她擡起頭。清岳看着她笑。

“清岳,你說什麽?“

他沒有回答她,他仍然與她十指相扣。他擡起另一只手,将她額前的碎發撥開,撫過她的臉龐。

“暮北,你是個好孩子。你能辦到。”

暮北仍然看着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她聽到許多沉重的腳步聲停在了院外,連同在長安大宅的偏院裏曾經聽到過的劍鞘和兵甲的摩擦聲一起。那聲音反複出現在夢境裏提醒着她那一夜并非噩夢,而是她無法留在身後某一處棄之不顧的記憶。

清岳只是看着她笑。

一個氣宇軒昂的年輕人走到院中單膝跪下。

“王爺,屬下來遲了。“

年輕人低着頭,面色疲倦地道。他身後的士兵都跟着他跪下來。

暮北沒有看他們。她仍然看着清岳,她的眼裏滿是驚愕。他仍然握着她的手,對她抱歉地笑了笑,轉向那個年輕人。

“虞卿,你本可以來得再遲些。”

年輕人聞言,頭埋得更低了。

”屬下無能。”

清岳終于放開了她的手,她的心突然空撈撈的。她看着他走到年輕人面前,把對方扶了起來。

“翰洲,這幾年,委屈你了。”

“屬下不敢當。“

“說說吧,我皇舅準備怎麽處置我。”清岳變得不一樣了。他周身帶着無法抵擋的冰冷銳利之氣,仿佛剛剛穿過北境風雪交加的漫漫長夜。

“皇上命我等與護衛司共同護送王爺前往三山。“

“三山?我全家都死了,我到了三山對他有什麽好處?”他漫不經心地回到她旁邊坐下。

“皇上感念舊情。王爺畢竟是皇親。”

“我要是不去呢?”

“皇上請王爺多為武陵百姓考慮。”

清岳皺起眉,“他是在威脅我麽?”

虞翰洲仍然低着頭,沒有回答。

“罷了。老師呢?”

“皇上允杜先生去了雲中。”

“他總算是有點良心。翰洲,公主活着的事,是真的麽?”

虞翰洲總算擡起頭來,“王爺,公主不在了。”

“你解釋清楚。”

“當年公主殿下确實逃出了宮,但殿下憂思過重,終日以淚洗面,不久就患上了噬心的重病去世了。”

“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杜先生也知道。他讓我一直保密。”虞翰洲掏出一個精致的香包,從裏面取出一塊玉佩,玉佩上系着一根紅線。“杜先生讓我把這個帶給您。”

清岳搖搖頭,”苦了那個孩子了。”他沒有接過來。虞翰洲把玉佩裝回了香包。

“王爺,您當年為何不帶九原的軍隊回長安平叛?如果您回來了,我們,還有長安的百姓都會追随您。”虞翰洲語氣裏有微微責備之意,“我以為您只是需要時間,所以才讓我先走。”

“翰洲,我帶兵走了,九原的百姓怎麽辦?誰來守着雁門關?”

“可是——”

“九原和長安的百姓已經太苦了。“清岳輕聲道,“皇權易主是王家之事,我到底只是個外人。”

“但沈大人和您母親——”

“家父作為臣子盡忠,家母不忍家父一個人,追随他而去罷了。”清岳的聲音哽咽了。“我只後悔,當時年少輕狂,去了九原就再沒回去,沒能見他們最後一面。”

“沈大人和長公主殿下,我們都好好埋葬了。”

“多謝。”

“王爺,“虞翰洲遲疑道,“陳中書全家被滿門抄斬,我們在陳宅找到了陳夫人的遺體,但是沒找到陳家小姐的。”

清岳的表情柔和了些,“你盡力了。”

虞翰洲有些不解。

“翰洲,你到外面等。我有話要和這位姑娘交代。”

虞翰洲疑惑地看了看那個一直坐在旁邊的少女,依言退了出去。

清岳牽起暮北的手,把她帶到屋裏,關上門。

“清岳,你是……你真的是……信陵王?”一進門,她迫不及待地問他。

他點點頭。“暮北,對不起,沒有告訴你。“他語氣溫柔,他又是她熟悉的清岳了。

她只是搖頭。她強迫自己不許哭。

暮北,你十六歲的時候,沈将軍會從九原回來,你就會成為信陵王府的新娘。

信陵王回來了。他早就回來了,他一直陪在她身邊。而她早就愛上了他。那些百轉千回的擔憂與猶疑,全都化作輕煙散去。

“清岳,”她很輕很輕地說,“我是暮北。陳暮北。”

清岳走過來,把她攬進懷中。

“我知道。”

暮北回抱着他。他們都騙了彼此,可這一刻他們心心相印,也沒有什麽誰對不起誰了。

“你知道?“

“從你告訴我名字的那一刻起。”

“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知道在長安城等我的那個姑娘,叫陳暮北。”

“可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

“現在你知道了。”

“清岳。”她玩味着。“沈清岳。”

“嗯。”他把她抱得更緊了。

“清岳。”

“嗯。”

“清岳。“

“我在。”

“可是你要走了。”她把頭埋在他胸前。

“對不起,我食言了。“

“清岳。”她擡起頭看着他的眼睛,他看着她。

“暮北,怎麽了?”

“我會救你出來。”

他搖頭,“我只要你一個人好好活下去。”

可是清岳,我再也沒辦法一個人活下去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天真又堅定,“你帶我出了長安城,這次輪到我了。我會救你出三山。”

他笑了起來,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個吻。

生疏又親昵,猝不及防又水到渠成。

他的小姑娘,他深愛的這個女孩子,他攔不住她,他只能任憑她做自己的選擇。

半晌,他離開她柔軟的唇,滿意地看着她眼中盛滿驚訝。

“好。”

虞翰洲看到信陵王和那個清秀的少女從屋裏出來,趕緊站直了身。

“翰洲,護衛司的人在哪裏?”盡管一身樸素的白衣,信陵王仍然豐神俊朗,氣度不凡,與他身着兵甲,坐在戰馬上穿過九原城門的時候別無二致。虞翰洲覺得很奇怪,王爺一點也不像是個知道自己要去三山那個鬼地方的人,不但像以往一樣從容不迫,甚至可以說有什麽事讓他十分愉悅。

“回禀王爺,護衛司的人已備好車馬,在山下等您。”

“好。”信陵王沉着地道。“翰洲,畢竟是要去三山,護衛司不會讓你們跟着。”

虞翰洲點點頭。

“等我走了,你暗中護送這位姑娘出武陵。替她把眼線引開,但不要一直跟着她。”

“王爺,離開武陵之後呢?”

信陵王笑了起來。

“之後的事你就不用管了,這位姑娘心裏有數。”

虞翰洲有點摸不着頭腦,但他知道,信陵王有自己的考慮。

“屬下明白了。”

“回到京城,還要勞你辛苦。”

“王爺放心。”

“虞卿。“信陵王收斂了笑容,”我把她暫時托付給你。離開武陵之前,你要護得她周全。”

虞翰洲跪在地上受命。信陵王上一次這麽鄭重其事地委任他,還是長安兵變之前,他們穿過漠北的大雪策馬趕回九原的時候。

“屬下萬死不辭。”

清岳已經沒有什麽要囑咐的了。他不知道暮北會怎麽做,但他相信她,也只有相信她,就像她随他離開的時候毫無保留地信任他一樣。而魏子之既然知道他在這裏,那必定也知道他身邊的這個女孩子。他能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讓她從當朝皇帝的注目中安然無恙地退場,沒有更多了。

他轉過身看着暮北。此去經年,他要把現在的她記在心裏,刻在記憶裏。他在那遙遠的海外大島上看着無邊無際的海水時将憑着對她的思念度過每一日,除此之外他将無所期盼。而她正用她慣常的疏離眼神看着他,她不想讓旁人看出來她有多不舍。她所有的喜怒憂愁都是他的,她不會再與別人分享。

他湊到她耳邊,輕聲道,“暮北,我走了。”他最後一次叫她的名字。

她的眼裏有了溫度,像飄落的桃花花瓣一樣,溫柔而不動聲色。

他轉身而去。

“師父。”她叫他。

他回過頭。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如同渴望伸手觸碰一件珍寶,卻又膽怯地縮回手。他一驚,滿心的憐惜和心疼。

她看着他,欲言又止。

“師父。”

“嗯。”

“你等等我。”

“好。”

正元六年的春天,暮北站在院門口,看着她的清岳一襲白衣,在漫天桃花中随着一隊身着兵甲的士兵下山。那些只在噩夢中出現的金革之聲穿過六年漫長的光陰,再一次帶走了她心愛的人。只是這一次,她已經不再是那個驚慌失措地穿過長安城的小孩子。此刻她不得不目送他離開,但有一天,不會很久,她要去找他,穿過星霜變換,踏過千裏萬裏,坐在岸邊,看着他從海上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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