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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捌 8.2

捌8.2

“你叫什麽?“他換了話題。

暮北遲疑了一瞬。“望椿。”她不認識多少姑娘。這是她腦中出現的第一個名字。

杜若只是搖頭。她沒說實話。

“你到雲陽來做什麽?”

“我找李将軍有事相商。”

他好奇地望着她,“什麽事?”

“我不能告訴你。”

“必須直接告訴李牧?”杜若笑了。

她點點頭,“我能見他嗎?”

杜若只是看着她。

“我不是洛陽派來的奸細。”她補充道。對方的耐心讓她有點着急。

“我知道。”杜若在椅子上坐下來。

“你知道?”她皺着眉。

“奸細不會大搖大擺地從城門進來還找人問路。”

她仍然皺着眉,“但那些士兵都以為我是。我根本沒去過洛陽。”

“時局不好,他們不得不警惕些。你從哪裏來的?”

暮北早就想好了,“蜀地。”

杜若的表情終于有了一點變化,他微微吃驚道,“你從蜀道過來的?就你一個人?”

“我一個人。”她加重了咬字。她不想讓人知道皇城司的人可能會跟上來。“你還沒回答我,我能不能見李将軍?”

杜若驚訝的表情已經不見了。他覺得很有意思。

“你也沒回答我。”

她有點生氣。杜若感到自己忍不住翹起唇角。

“你是誰?”她不高興地問他。

他又打量了她一番,終于不急不慢地道:

“我是信陵王的老師,杜潤雲。”

這回換作暮北感到吃驚了。

杜潤雲。杜先生。她終于想了起來。清岳說,如果發生了什麽,就來雲中找李牧,他的老師也在這裏。

“你真的是信陵王的老師?”

他溫和地笑了,“我看起來不像?”

暮北猶豫了片刻,掏出貼身佩戴的那塊玉佩摘了下來,放在桌上。

“那你一定知道,信陵王和護衛司的人走了。他被送到三山去了。”

杜若看到那塊玉佩,收起笑容。

“你怎麽會有這個?”他拿起那塊玉佩放在手心。

“虞大人給我的。”暮北決定說實話。

“翰洲?他怎麽會把這個給你?”他擡起頭看着暮北。“你到底是誰?”她也看着他,但她的眼神變得疏離,好像思緒不在這裏。半晌,她才下定決心似的又開口。

“暮北。”她輕聲道,“我是陳暮北。”

“你是陳中書的女兒?“杜若這次絲毫不掩飾他的驚訝。

當年先帝賜婚的時候清岳那孩子才十八歲,為了這件事先帝還專門把他從九原召回。中書令陳瑜是個廉潔奉公的忠臣,深得先帝賞識,其妻又與長公主魏婉君交好,先帝本以為這是樁好姻緣。但清岳得知自己和一個在那時年齡只有自己一半大的小姑娘定了親,只匆忙進宮向先帝謝過恩,就立刻返回了九原,沈芳和長公主根本攔不住。

杜若當時并不在京城。他的兩個得意門生都已出師,一個成了戰功累累的沈将軍,另一個命途坎坷,進了翰林院,雖然有點可惜,也算是學有所成。清岳離京之前還差人給在南方游歷的杜若送了封信,說皇命難違,他知道陳家小姐本無過,但他現在實在不願意見她,只好先失了禮數,等婚期到了,他返回長安的的時候再向她謝罪。

杜若沒有回信,他太了解自己的學生了。他幾乎可以想見,清岳是怎麽克制住自己的滿心怒火,臉色陰沉地去向先帝謝恩,又怎麽趁父母還沒見到他就快馬加鞭穿過長安城。他要到北方,到關外,把火發在那些膽敢在這個時候來犯的突厥人身上。長安有太多東西束縛着他,他在長安城只能是信陵王,而不能是沈清岳。

而這樣的清岳到底是在什麽時候見過了這個注定要成為他的新娘的女孩子?她已經長大了,看上去十六七歲,出落得亭亭玉立,和清岳站在一起想必十分相配。

還有那塊玉佩,那是杜若在長安兵變之後不久交給虞翰洲讓他保管的。春天的時候杜若還在洛陽,虞翰洲突然來找他,告訴他皇城司的人在一個叫武陵的小地方找到了信陵王。皇帝派虞翰洲去見清岳,杜若便讓虞翰洲把那塊玉佩交給他,并轉告他公主已經離世,正元五年公主還活着的謠言不過是皇帝放出的誘餌,用來清理仍然手握權力的前朝重臣。而這塊玉佩現在竟在陳暮北手裏。虞翰洲到底是什麽時候給她的呢?是在見到了信陵王之後?

但是虞翰洲又不認識陳暮北。這個姑娘當年和信陵王定親的時候還是九歲的小孩子,長安城知道她名字的人都沒有幾個。虞翰洲不是個輕信的人,他雖然不知道這塊玉佩的意義,但明白這絕不是可以輕易交給他人之物。

“你真的是陳暮北?“杜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眼前的少女點了點頭。

“你見過清岳了?“杜若仍然不明白。

少女又點了點頭。

“怎麽見到的?”

“十一歲的時候,清岳帶我出了長安城。”她疏離的眼神有了焦點,她的神情變得柔和了些。

杜若立刻明白了。

長樂八年,清岳在接到聖旨的時候正在關外,不知為何他沒有立刻趕回來。但魏子之已經等不及了,再拖下去兵變的計劃就會走漏風聲,他不得不在信陵王回長安之前就動手。清岳一定是在路上就聽到了長安的消息,所以才從半途失蹤。看來他後來還是想辦法回了一趟長安。而帶着信陵王拒接聖旨逃匿的消息回到長安的虞翰洲後來找遍了整個陳宅也只找到自裁的陳夫人,陳家小姐十分蹊跷地不知所蹤。但虞翰洲并沒有上報這件事。兵變那天夜裏長安死了太多人,沒有人會在乎一個十一歲的小孩子。

而清岳大概是在回到長安的時候碰巧遇到了這個女孩子。然而杜若到後來都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清岳離開長安的時候暮北才九歲,他們從未碰面,如何才能認出彼此?清岳當然不可能告訴別人他就是信陵王,而這個小女孩如果有能耐躲過在長安屠城的叛軍,定然也不會告訴別人她是陳瑜的女兒。如果是巧合,這也太巧了。并不相信鬼神的杜若只能用天命來解釋這件事。他有時候忍不住想,先帝當年莫非是早已預知了他這個外甥的命中注定,才定下這樁當時看起來有些荒唐的姻緣?

沒人說得清。

杜若收回思緒,暮北正在等着他開口。

“你到了這裏就安全了。”他溫和地道。他突然發現自己的話有矛盾。雲陽并不安全,突厥随時有可能再來。

暮北卻并沒有露出放心的表情,“杜先生,”她換了個稱呼,杜若點點頭,她接着道,“你能讓我見李将軍了嗎?“

“小暮北,你為什麽一定要見李牧?“她不安地動了一下,似乎是因為杜若叫了她的名字。

“我有事必須向李将軍确認。“她道。

杜若等她說完。

“我要救清岳。”她終于忍不住脫口而出。

杜若愣住了。她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他以為是清岳讓她來尋求庇護。

“暮北,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暮北不滿地看着他,“杜先生,虞大人也是這個反應。”她的神情好像在說,“我說的話有那麽不可思議麽”。

杜若笑了起來。這孩子和清岳有點像。

“看來你已經有辦法了?”

她遲疑了片刻,“有辦法。但是有個條件必須滿足。”

“說來聽聽。”

“只有皇帝和護衛司的人知道三山在哪兒。護衛司的人不會說,那就只有去問皇帝了。”

“你打算怎麽問?”

“當今皇帝既然送清岳去三山,就沒打算讓他回來。問他沒有用的。而且也不能讓他知道有人想救清岳。”

“說得不錯。”

“那麽,”她頓了頓,“既然這個皇帝不願回答,那就只好換個願意回答的皇帝了。”

杜若不笑了。他神色嚴峻地看着她,“你想發動叛變。”她說的太輕松了。但這件事不應該這麽輕松。

暮北沒有回避他嚴厲的目光,“對。”

“清岳決不會贊成。”

暮北點點頭,”也許不會。”但只有這個辦法,她要救他,她顧不得那麽多了。

杜若沒有答話。魏子之即位以來,突厥對北方邊境的騷擾日益猖狂,頭幾年還算是勉強守住了,但正元四年守軍大敗,之後更是節節敗退。連年征兵,北方傳來的卻一直是戰事不利的消息,民間對朝廷的不滿積怨已久。将北方流離失所的百姓遣返原籍的诏令更是火上澆油。這些老百姓不少人淪落成流民,擾得南方也雞犬不寧。這些因素加起來,民間叛亂不過是時間問題。如果光是民間動亂還好,洛陽的十五萬禁軍都是精銳,平定那些烏合之衆應當不在話下,正元五年洛陽城外的□□就是個例子。但如果有人從城內與城外叛軍裏應外合,那他的皇位可就坐不穩了。皇帝大概是意識到這種威脅,才急着想清理洛陽城中的前朝重臣。然而沒想到适得其反,正元五年,公主魏骊準備叛亂的謠言傳出時,洛陽城确确實實地起了騷動。不過六年時間,這個新皇帝的統治,卻已有搖搖欲墜之感了。

“你說的條件是什麽?”

“先帝的皇子魏冉,得把他從突厥接回來即位。”

真是個大膽的姑娘。杜若雖然已經預料到了,但還是忍不住默默贊嘆。

“你要向李牧确認的事就是這個?殿下還在不在突厥?“

她又點點頭,“清岳告訴我殿下被送到突厥的時候才四歲,不知道現在是否還活着。“

她太直接了,杜若吓了一跳。“殿下還活着。葉戶似乎很喜歡這個孩子,一直讓阿史那赫藍替他帶着。”

暮北若有所思,“阿史那赫藍帶着?殿下跟着他來過南邊麽?”

杜若知道她在想什麽,”殿下知道自己是魏氏王朝的皇子。“她擡起頭看着他,”而且殿下現在也才十歲,即使阿史那赫藍入侵的時候帶着他來過,也不會讓他上戰場。”他接着道。

半晌,她才開口,”那麽就沒有什麽不确定的了。“

杜若忍不住笑起來。這個女孩子和太像了,都只按自己的思路考慮行動,即使有預料之外的因素出現,兵來将擋,水來土掩,很少有什麽能幹擾他們,更沒有什麽能阻擋他們。

“還有很多事不确定。”

“杜先生,你指什麽?“

“第一件事,突厥為什麽要把殿下送還給我們?“阿史那赫藍的鷹師勢頭正盛,魏軍幾乎無力反抗,更談不上主動出兵去漠北的突厥牙帳去把殿下搶回來。

暮北沒有立刻回答。

“第二件事,就算突厥肯将殿下送回來,他們憑什麽要相信我們?”

“杜先生,你是說他們會覺得我們想害殿下?”

“不錯。我剛才也說了,葉戶很喜歡這孩子。他很可能以為我們的人是魏子之為了清理威脅而派去的刺客。”

“皇帝會這麽做麽?殿下不是他的侄子麽?“話一出口,暮北就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很傻問題。這個人靠弑兄登上皇位,而且在兵變中被殺的太子魏恒也是他的侄子,只要能清除對他的威脅,再殺一個并非不可能。

杜若只是笑,“第三件事,你怎麽知道殿下一定會願意告訴我們三山的位置?”

暮北面無表情,“他不必說出三山的位置,他只要讓清岳回來就夠了。”

杜若點點頭。“第三件事應該不成問題。信陵王并無過錯,又是北方邊防的功臣,若我們扶殿下登上皇位,下令赦免清岳不會讓他為難。更何況将沈将軍從三山接回來,也有利于百姓們認可他。“

“那前兩件事,先生覺得要如何才能确定?“

“不能說确定,只是更可能成功。”杜若看着那塊玉佩,“暮北,這是公主的玉佩。”

“她點點頭。

“關于第二件事,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讓公主殿下親自去接她弟弟。這樣突厥就不得不相信了。”這辦法太危險,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接受,但一切都取決于她。

“可是公主已經死了。杜先生,虞大人說你也知道。”

“之前只有我和他知道。現在你知道了,清岳也知道了吧。”

她答是。

“清岳和公主殿下是堂兄妹,他們兄妹倆過去感情很好。”

暮北仍不明白杜若到底想說什麽。

“先帝立太子殿下為儲君時把兩塊一模一樣的玉佩分別賜給了兩位小殿下,希望他們兄妹一心為太子将來治理江山出力。”

“皇子殿下知道嗎?“

“皇子殿下太小未必記得,但兩塊玉佩是一樣的,他看了應該會明白。”

“你怎麽知道他帶着玉佩去了突厥?”

杜若笑了,“我看到的。他一直戴在身上。”

“杜先生,你想要我做什麽?”暮北有點不安。

“暮北,我希望你能假扮公主,去将皇弟接回來。”

“這是欺騙。”她脫口而出。

“答應與否都取決于你。只是這樣做最可能成功。”

暮北看着杜若,他溫和地笑着。除非要避開皇帝耳目,別人知不知道她是陳暮北無關緊要,但她不能讓皇帝察覺有人想救清岳從三山出來,畢竟清岳已經到了那兒,他是生是死都在皇帝一念之間。若是以公主之名行事,倒是個轉移注意的好辦法。只是這樣有點對不起公主和她的弟弟。

“杜先生,你有多少把握?”

“我說不好,也許能成,也許不能。”

暮北挑起眉,“你是要我欺騙所有人。”

“不錯。必須騙過所有人。”

暮北瞪着他,杜若十分耐心地等着她的答案。

“到皇子殿下登上皇位,清岳從三山歸來為止。”

“只到那時候為止。”

暮北仍然感到不安。但是她要救清岳。

“杜先生,我是陳暮北。”

“暮北,你永遠是你自己。“

杜若看着她,她眼裏還有困惑,但她果斷的那一部分自我占了上風,他知道自己勝券在握。

“那好吧。”

“暮北,”他最後一次叫她的名字,“就當是為了天下人。”

“我并非是為了天下人。”

他又笑了起來,”那就當是為了清岳。“他起身走到帳門口,把剛才帶暮北進軍營的那個士兵叫來,“荀骞,去把将軍請來,”他笑着回頭看了暮北一眼,“告訴他,公主殿下有要事相商。”

那個士兵看了看暮北,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荀骞,還不快去?”杜若溫和地催促道。

荀骞轉身朝城牆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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