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玖 9.1
玖9.1
正元六年十一月末,經過暮北再三堅持,李牧總算同意讓她跟着到城牆上巡視。經過三代皇帝的不斷修整,雲中的城牆雖然不算太高,但已足夠堅固。城牆上日夜有士兵把守,以防突厥突然來襲。
暮北看向北方,雁門關外是一望無際的廣闊平原,地面已被極厚的白雪覆蓋,聽說春天雪化了之後,漠北的風沙将肆虐雲陽城。
漠北。清岳曾在那裏策馬馳騁。她想去看看。
李牧走在公主前面,一邊走一邊說明雲中的防務,發現公主沒有跟上來,停下了腳步。
“殿下?”
那個十多歲的少女看着北方若有所思。
暮北聽到李牧叫她,回過神來。“李将軍,請繼續說。”她向他走過去,臉色平靜。
“殿下,城牆上風大,您還是早點回營帳休息吧。”這句話他已經重複過很多次了。杜潤雲說她一個人穿過蜀道來到雲中,他擔心她身體吃不消。
”李将軍,我沒那麽柔弱,你不必太擔心。“她回答。
李牧不再說了。他只見過這位公主殿下半月,但已明白她是心性堅定固執的人。
他們接着往前走。
“現在關外已經下雪了,開春之前阿史那赫藍應該不會再有什麽動作,他知道冒雪南下的風險。但對我們來說這是個好機會。雲中沒有漠北那麽冷,我們的糧草也更充足,好好籌劃一下,應該可以一舉奪回幽州。”李牧道。
“我聽說幽州北靠燕山,易守難攻。”
“公主說得正是。但背靠燕山也導致幽州沒有可以周旋的腹地,只要突破了向南的防守,城內的契丹人就會變成甕中之鼈。“
“依李将軍的意思,契丹人會集中兵力守衛向南的城門。”
“對。”
暮北沉思片刻,“李将軍,我知道我本不該幹涉營中軍務,但你有沒有考慮過南北夾擊?契丹人知道我們不會像突厥一樣,我們一定會從南向北進攻。他們的軍隊都在守南邊的城門,北邊就會變得空虛。如果我們再分出一支兵力從北向南突襲,他們一定措手不及。等契丹人将将一部分兵力從城南調向城北,我們在南門外的軍隊也會輕松些。“
李牧猶豫了片刻才開口。“殿下,突厥人就是從北邊進攻,但阿史那赫藍吃了個大敗仗。”
“突厥人的優勢是騎兵。幽州北方與居庸關相鄰,城外只有很小的一塊山間平地,”暮北回憶着那卷在主賬看到的地圖,“他們的騎兵施展不開。而我們不一樣。”
“若契丹派援兵,殿下怎麽看?”
“契丹以為我們想趁冬天養精蓄銳,定然放松地警惕。只要速戰速決,他們就來不及派援軍來,況且還有定襄的守軍盯着他們。”
李牧思考了很久,最後道:”殿下,我們兵力很有限,再把軍隊分散會有不少變數,這樣做太冒險了。“他并非不明白這樣做更有勝算,但他不想白白損失雲中本就不多的兵力。
“李将軍,正因為我們兵力很有限,如果不能出其不意,我們這一戰就算贏了,也會損失很多人。”她像是不滿意這句話的效果,接着道,“幽州的契丹人知道除了突厥,我們遲早也會找上他們。他們聽到風聲不會坐以待斃,那樣的話,這回就又會是一場苦戰。”
李牧沒有回答。暮北也沒有再說什麽。雲中守軍處境艱難,李牧身為統帥必須謹慎考慮。
暮北留李牧一個人繼續在城牆上巡視,自己先下來的時候,看到荀骞上氣不接下氣地朝她跑過來。
“公主殿下,您找的人到了,在杜先生那裏。”他一邊跑一邊喊,引得旁邊的士兵紛紛側目。
“好,我現在就去。荀骞,辛苦你了。”
荀骞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他對于公主對待他十分客氣的态度還是不習慣。
“我送您去吧。“
暮北微微一笑,“不會迷路的,你去忙你的吧。”她徑自往營中走去。
荀骞愣在原地。他第一次看見公主笑。
公主殿下笑起來可真好看。他想。
暮北掀開杜若營帳的門,看到他坐在書桌後面,正和一個年輕的士兵相談甚歡。
“杜先生。”
杜若看到暮北,站了起來。
“公主殿下。”
“荀骞說人在你這裏。”暮北走到書桌旁邊,掃了桌上攤開的書一眼,忍不住又仔細看了看。
杜若已經開始看另外一本詞集了。這個人怎麽這麽有閑心。
那個和杜若說話的年輕士兵看到暮北,吃驚得叫出聲來。
“暮北!”
暮北面無表情地看着他。汲川還是一驚一乍的沒有變。
“汲川,在公主殿下面前不得無禮。”杜若溫和地道。
“哦,對。”汲川趕忙跪下,“小人見過公主殿下。”
杜若拿起那本詞集,“殿下,我出去一會兒,你們敘敘舊。”
他一走,汲川立刻從地上跳起來,不可思議地看着暮北。
”我被人神秘兮兮地帶過來,還以為自己犯了什麽事兒,吓得不行,結果人家跟我說是公主殿下召見我。我還納悶兒,公主殿下找我幹什麽。“汲川一股腦兒地交待道。他又長高了,已經褪去少年的青澀,開始有成年男子堅實的輪廓。“暮北,你怎麽沒說過你是公主啊?”
“我告訴你,讓你到處去說,把洛陽皇城司的人招來麽?”暮北忍不住恢複以前對汲川的口吻。
“你就算告訴我,我也不會到處說的。你看我跟人說過你和你師父是黑戶的事嗎?”他不滿地反駁。
“師父走了。去了三山。”暮北的眼神暗淡了些。汲川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那個,我不是有意要提你師父的。”但他還是忍不住問,“你師父……真的是沈将軍?”
暮北狠狠瞪了他一眼,汲川立刻投降。
“好好好,我知道了。唉,真可惜。沈将軍那麽厲害,皇上怎麽要把他送到那麽遠一個島上去呢?讓他回北方和突厥作戰不是很好麽?”
暮北不想浪費時間和他解釋這其中的因果。
”對了,你一個人來這裏的?怎麽來的?“
暮北只說她有事找李牧。“汲川,杜先生說你在代州?”
“杜先生是誰?”汲川困惑地問。
“剛才和你說話的就是。”
“哦。我現在是在代州。不過一開始在這裏。”他指的雲陽城。“去年我們剛到雲陽就被突厥圍了。外面有二十萬突厥大軍吶!整個雲陽連上我們這些新來的也才五萬人,你根本想象不到當時有多恐怖。而且那個九原來的什麽大将軍還處處和李将軍唱反調,要他出去迎戰。要我說,這個人對怎麽打仗根本狗屁不通,還大将軍,只有信陵王才配得上九原大将軍這個名號。連我都知道,你拿五萬人去和人家二十萬打,那不是雞蛋碰石頭嗎?更別說這五萬人裏還有我們這些濫竽充數的。”他義憤填膺地道。
“然後呢?”
“後來的事我也是聽說的。李将軍大概是被這個蘇文吵得受不了了,突然帶親信把他關起來了。整個雲陽城的人都被李将軍的部下帶人排查了一遍,所有和蘇文有關系的人也都被抓了起來,我們這才沒出去迎戰。”
暮北點點頭,這些杜若已經告訴她了。
“我們在城裏守了三個月。“汲川有點心虛地咧嘴笑了笑,“其實就是李将軍手下的那兩萬人。我們這些剛來的光顧着害怕,也沒幫上什麽忙。十二月份的時候,城中的糧食都快吃完了,我本來以為沒希望了,謝天謝地,雲中下了大雪,突厥人總算走了。”
“後來呢?怎麽去的代州?“
“突厥大概是去年在雲陽吃了苦頭,今年春天就繞過了我們,然後代州和幽州也失守了不是?李将軍一直在找機會反擊,可惜突厥人留在那兩個地方了,大家都以為他們在集結兵力,好再來圍攻雲陽。我們也不敢貿然出擊。等到了九月份,那個叫阿史那赫藍的突然帶着突厥主力走了,我們就想,機會來了。果然,李将軍和江校尉帶人分頭去代州和幽州,我就被分在去代州的那一路軍,後來代州攻下來了,我們就留在那兒守着。“
暮北一直在認真聽。她仔細打量着汲川,他把前因後果說得很清楚,這讓她吃了一驚。清岳說得不錯,汲川大概真的不是她想的那麽笨,只是天賦不在念書上罷了。
汲川被她盯得有點不自在,“暮北,你從武陵走的時候,我娘她還好麽?”
“好。你家裏沒事。”她和清岳知道汲川家只有汲川他母親一個人,經常去看看她。那個很早就沒了丈夫的女人雖然很擔心,但并沒有整天哭天喊地的。她總說要好好照顧家裏那幾畝地,多攢點錢,等汲川回來也不要他去做什麽官了,就留在本地,再娶個姑娘,把日子過好,這樣她還能經常見到她兒子。
汲川稍微放心了一點。“望椿姐家呢?還有村裏其他人?”
暮北想起在望椿家遇到匪盜的那一晚,匕首刺入血肉的聲音隔着時空重現在腦海裏。她搖搖頭。
“所有人都沒事。”沒必要讓汲川擔心。
“那就好。暮北,有一件事。”
“嗯。”
“那什麽,你不要介意啊。”
“介意什麽?”
汲川好像很苦惱。
“汲川,有話就說,有屁就放。”暮北在椅子上坐下來。
汲川驚呆了。
“暮北,你是公主,公主不應該這麽說話。”
暮北挑起眉,“那你快說,到底什麽事。”
“我以前不是問過你那個……就是你願不願意嫁給我。”他的臉紅了,“我那時候不知道你是公主,你大人不記小人過,就當我沒說,別放在心上。”
暮北笑起來。
“你不說我都忘了。”
汲川一驚,露出一個很受傷的表情。
“這種事也能忘?”他小聲嘟囔道。
“汲川,我請李将軍把你調回雲陽吧,這裏還是比代州安全些。”
“暮北,不用麻煩了。代州城防比不上雲陽,更需要人守。”汲川語氣堅定。“我不怕死。要是代州真扛不住了,只要死之前能多殺幾個突厥人我就心滿意足了。連敵人在哪兒都沒看到就被他們用箭射死了,那才叫死得冤枉呢。”
汲川既然有此志,暮北也不好勉強。她只道,“你可是答應了我不會死的。”
“我盡量吧。”他嘆了口氣,“你知道我不是故意說話不算話就行了。”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暮北,我看你沒事也就放心了。你既然是公主,李将軍和整個雲中守軍就都會拼死保護你,你別像以前一樣自己一個人到處亂跑就行,其他的交給我們。”他帶上頭盔,“時候也差不多了,我現在走還能在今天趕回代州。”他向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着暮北。
“暮北,你其實不叫暮北吧。大家都說公主的名字叫魏骊。”
暮北也站了起來。“汲川。”她突然覺得,自己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再也見不到這個人,這個認識陳暮北的人,而她卻要告訴他,她一直是另一個人,她必須連他都騙過。“你可以叫我暮北,但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裏。”
汲川咧嘴笑了,“我明白。”他單腿跪下,行了一禮。“殿下保重。”
他起身,大步流星地走進營帳外的漫天風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