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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玖 9.3

玖9.3

正元七年的二月,雲陽城內的氛圍又開始緊張起來。漠北的雪一化,突厥毫無疑問又會南下。

整個二月李牧都在想辦法勻出兵力恢複九原邊防。突厥在兩年前攻破九原城之後并沒有留在城中,但北方守軍又一直無力重新把九原守起來。固陵失守後整個九原地區的老百姓大都逃到了南方,只有很少的人留下,以至于突厥都不屑于再光顧,而是轉向相比之下繁榮尚存的雲中地區。

李牧需要更多的人來保證九原城能夠守住,如果能實現,南逃的老百姓就會返回,破敗的九原城就能夠重建。

實際上自幽州大捷以來,已經有不少返回的流民還沒等到開春,冒着嚴寒就跑到雲中各城主動要求應征,這些人帶着家眷一起回到北方,自己當兵,家中的婦女和孩子就幫着軍隊做一些雜務。到了三月,雲陽的守軍數量已經翻了一倍,雲中地區的人口也增加了很多。

李牧很高興,杜若卻很擔心。

“這些人不是正規軍隊,戰鬥力尚且不論,會不會臨陣脫逃都是問題。”

李牧說這些人主動要求入軍隊作戰,勇氣可嘉,而他已經訓練了他們一段時間,光是守城應該不會出什麽纰漏。

杜若明顯沒有被說服,不過也沒有繼續糾纏,而是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契丹騎兵突襲了突厥東邊的兩個部落,阿史那赫藍雖然把他們擋回去了,但估計也大吃一驚。”

“是啊。沒想到契丹已經有實力敢主動挑釁了。”

“契丹人的意圖,你怎麽看?”

“應該是想向西擴張勢力。幽州一戰之後,他們大概已經明白從定襄以北不能有效控制幽州和再往西的地方。“李牧嘆了口氣,”這樣雲中就更危險了,同時被突厥和契丹惦記着,今年恐怕會更不好過。“

“那倒未必。“杜若靠在他平常坐的那把椅子裏。

“你什麽意思?”

“契丹這次不過是試探,肯定還會再出兵突厥,阿史那赫藍不得不分散精力去對付他們。這對我們來說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機。”

李牧恍然大悟,随即露出十分郁悶的表情。

“我們已經弱到連契丹都覺得可以随便欺負了麽?”

杜若笑了起來。

“時局而已。我們遲早也會時來運轉。對了,殿下,”他轉向一直坐在旁邊的暮北,“還得請殿下給洛陽去一封信,請求增加今年的軍饷,越多越好。”暮北點點頭。

“軍饷?怎麽不直接要求增加軍隊?”李牧面色疑惑。

杜若只是笑,”殿下,你給李将軍解釋解釋吧。“

“李将軍,現在我也在雲中,洛陽更不可能将禁軍調開來援助我們。”她道,“而今年很可能不會繼續征兵。但如果我們有了錢,就能自己招募軍隊。這樣以來,還省得招來的軍隊被用來補充洛陽和各地的禁軍。”

李牧聽得将信将疑,他思考了片刻,最後只道,“今年不發征兵令了?”

“征兵令已經持續了六年,百姓不堪重負。即使如此,北方戰事一直敗得那樣慘,”暮北顧慮地看了看李牧,他點點頭,示意她接着往下說,“民間怨聲載道,再這樣下去,恐怕會失民心。去年自秋天開始代州和幽州接連被收複,北方局勢稍微安定了一些,皇帝很可能想趁此機會讓百姓喘口氣,允許他們暫時休養生息以安撫民心。

“我們如果自己招募軍隊,若北方戰事順利,功勞就會歸于皇帝的慷慨支持。若又像過去幾年那樣接連慘敗,老百姓則只會怪罪李将軍和公主不顧民間疾苦,一意孤行,既花了錢,又沒辦成事。”

“怎麽不以蘇文的名義給洛陽寫信?”李牧追問道,”第一,他身為督監,這是他的職責。第二,他是洛陽派來的人,他去要求,皇帝應該更容易答應。“

“殿下?”杜若仍然笑着。

“蘇文過去曾截留軍饷,到時候新來的士兵很可能會擔心洛陽送來的錢沒有全部發出,這會影響軍隊的忠誠和戰鬥力。”她遲疑了片刻,“而且,以我的名義去要軍饷,會讓百姓覺得公主不只是做做樣子,而是确實在為北方邊防出力。”

李牧一愣,嘆了口氣道,“聽你們的意思,皇帝是覺得雲中守軍肯定會慘敗了?”

杜若笑出聲,“皇帝确實沒抱什麽希望。不過與其說他覺得守軍會慘敗,不如說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辦。在不同的意義上,守軍贏了輸了都對他沒什麽好處。”

李牧終于下定決心準備帶軍隊前往九原的時候,已是三月。暮北在仍帶着冬日料峭的寒風中想到,武陵的桃花應該已經開了。上一次桃花開得正盛的時候,清岳與她十指相扣,他告訴她,他就是信陵王。清岳,她的清岳。三山現在是什麽樣子呢,是和武陵一樣漫天桃花飛舞,還是和九原一樣,目之所及盡是凜冽風沙?

去九原的守軍走得很快,他們必須盡快趕到那裏。如果在路上耽擱久了,可能會遇到南下的突厥人,匆忙迎戰對他們十分不利,很可能會被迫退回雲中。

所幸五天之後他們到了九原城。城門大開,那些不多的、仍然留在城中的老百姓發現是自己的軍隊,像過節一樣跑到街上慶祝。暮北騎馬跟在杜若身邊,看着這些受盡了戰亂之苦的百姓莫名感到愧疚。他們看到暮北,紛紛好奇地湊到這個跟着軍隊進城的少女面前,擔任護衛的荀骞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些百姓趕開。

李牧忙于在城中布防,暮北跟着杜若來到城牆上。荀骞一直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

九原在比雲中更北的地方,雁門關外有寂寥的大漠孤煙與長河落日。這裏的風沙能夠阻隔視野,但高遠空闊的天空和在長安大宅以及和武陵院中看到的沒有什麽區別。

要是此刻,清岳在這裏就好了。他會和她一起站在城牆上,告訴她,他是如何帶着他骁勇善戰的軍隊,在滿城百姓的祝福中穿過九原的街道和城門,向風沙深處馳騁而去。夜裏他會把她抱在懷中,她靠在他胸前,聽着從漠北來的風從九原城上空呼嘯而過,訴說大漠中無人見證的金戈鐵馬與氣吞山河。

沈将軍離開九原很久了。

“在想清岳?”杜若的聲音傳來。

暮北從關外收回視線。杜若站在離她不遠處,衣袂飄飄好像要随着九原上空的獵獵狂風扶搖直上登仙而去。他的笑容裏有太多理解。

“嗯。”暮北又看向北方,黃沙反射落日餘晖,天邊呈鮮血一般的紅色。

“我也是第一次來九原。”杜若靠在城牆上,“我有點明白清岳那孩子為什麽剛滿十六歲就迫不及待地跟着軍隊來這裏了。”

“為什麽?”

杜若輕輕笑了一聲,“因為自在。“

杜若第一次見到那兩個孩子時,他們一個十歲,一個十二歲。想來是長公主和沈芳悉心教導的緣故,十歲的沈清岳謙和溫潤,年齡不大,但已飽讀詩書。杜若一度以為,依他的家世,将來應該會在京城擔任要職。但這個孩子似乎對于朝中那些繁文缛節和明争暗鬥有着與生俱來的抗拒,這種抗拒随着年齡的增長越來越明顯。作為兵部尚書的兒子他自小便跟在父親身邊見識過大臣們是怎樣勾心鬥角鬥得你死我活,他像他為人光明正大的父親一樣,覺得這并非君子之道,不屑于此,但他又無法逃脫。他母親是當朝公主,父親又身居高位,就算他無意參與,那些無窮無盡的争鬥也會把他卷進去。

所以先帝任命他為九原大将軍,命他帶兵出征讨伐突厥的時候,他幾乎是獲得赦免一般立刻逃離京城。他甚至沒有向好朋友道別,只是托自己的老師轉交了一封信。

到了九原,他憑借過人的才能和大膽的戰略迅速鞏固了九原的邊防,而在他帶着魏軍第一次打敗那時同樣年輕的阿史那赫藍帶領的突厥鷹師之後,先帝破例封他為信陵王。兩個少年将領在雁門關外那頗為傳奇的一仗也讓他一舉成為名揚關內外的沈将軍。

沈将軍。信陵王。

可惜信陵王并不是個多好的封號。先帝既是通過封王以示對他才能的賞識,又是以此封號時時警示他,他名聲再大,也不過是個臣子,不可功高蓋主,不得擁兵自重。

清岳自然明白先帝的意思。他處處低調,從不邀功,也不與朝中其他大臣往來。先帝對這個外甥十分滿意,于是在他十八歲的時候,賜婚給他和時任中書令陳瑜的女兒。那是他唯一一次回京城。然而他沒有在長安待多久,便迫不及待地再次前往北方。

雁門關之外,只有無盡的大漠和風沙。在那裏,那孩子可以做他自己,沈清岳,而非信陵王。

“自在。”暮北重複了一遍。杜若看着她,她對他的回答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暮北真的明白。她不知道少年清岳經歷了什麽,但她早已感到,清岳身體裏有什麽想要破除束縛的躁動,是長安,或者洛陽的高牆擋不住的。她不知道清岳在抗拒什麽,但她看到關外一望無際的荒涼和粗犷時立刻明白這才是清岳的歸地。他從長安的紙醉金迷中走了出來,他馳騁疆場的時候一定感受到生命的寬闊和無邊,他并非醉心于生死懸于一線的快感,只不過,在這裏,所有人只需要為生存這個單純的願望不加掩飾地争奪,他無須巧言令色或者冠冕堂皇。

這裏什麽也沒有,所以自在。

“杜先生,”她看了看周圍,小心翼翼地道,“三山……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杜若輕輕嘆了口氣,”殿下,我知道的不比你更多。“他本以為這個女孩子需要的只是實話,但她突然顯露出的悲戚吓了他一跳,他趕緊安慰他道:“聽說是個海外仙境一般的地方,所以才叫三山。清岳在那裏不會有事。”

暮北搖搖頭,“清岳不應該被困在那裏。”她黯然道,“他在那裏太寂寞了。”

杜若無法回答她。

正元七年的四月,突厥和契丹在雲中以北交兵。這一戰的結果是,突厥人和自己過去并不放在眼裏的契丹打了了平手,雙方都覺得再拖下去沒有意義,劃了新的邊界之後各自離去。雲中守軍嚴陣以待,以防任何一方在班師途中轉變方向南下。

李牧到城牆上來找他們的時候,暮北和杜若正在下棋。李牧看到他們把棋盤搬了上來,忍不住朝杜若嚷嚷:“杜潤雲,你把這裏當成是你杜府的院子了麽,這裏是下棋的地方嗎?”

杜若聞言,只擡了擡眉毛,沒有說話。

“李将軍,是我請杜先生來這兒下棋的。要是礙事了,我們這就回去。”暮北面帶愧色地道。

李牧立刻沒了脾氣。他對這位在帳中待不了一會兒的公主殿下十分無可奈何,好像當年對信陵王那些膽大包天的計策一樣。

“你找我們有事?”杜若道。

“突厥和契丹都回去了。”李牧掃了一眼棋盤,暗暗吃了一驚。黑白兩子各占半壁江山,互不相讓。雖說杜若執後手,也許還讓了子,但公主殿下竟能與杜若不相上下,已經十分難得。“都是騎兵,打得太兇,沒精力南下了。“他接着道,”就和殿下預料的一樣。”

杜若正在考慮下一招,頭也不擡地道:“這次阿史那赫藍沒有親自應戰,才讓契丹人得了便宜。”他眯起眼,“殿下,剛才那一招不應該那麽兇,最好給自己留條後路。”他指了指棋盤某一處,“很有膽量,但萬一對方提前識破你的意圖,結果是全盤皆輸。”他把白子落到一團黑子中間,堵住黑子最後一口氣。“就像這樣。”

“因為是杜先生,所以才能識破。”暮北平靜地道,一邊幫着杜若把被圍住的黑子撿起來。棋盤上局勢一下變了,白棋占了絕對優勢。

杜若笑起來,“殿下過獎了。”

李牧感到不可思議。殿下身上有什麽東西,和信陵王有點相似。

“李牧,”杜若地視線仍落在棋盤上,“我們必須做好準備了。阿史那赫藍放着契丹不管,是聽說我們已經重新回到九原,在籌劃南下。他對清岳積怨已久,肯定想來看看到底是誰來接了信陵王的九原大将軍大名。”

李牧說他也是這麽想的。

”雖然那個契丹小子還沒出生你就守在這兒,但人家早就不知道比你有名多少倍了。你上次當大将軍的時候敗得那麽慘,這次可不能再丢了我魏朝老将的臉。“杜若放下手裏的白子,同情地看着李牧。剛才那一招,白棋已經贏了。

李牧突然很想把杜若從城牆上掀下去。

京城的皇帝依公主的信送來了軍饷。李牧派人清點了洛陽來的馬車,又把洛陽來的人全都打發了回去。他按時分發了守軍将士的獎賞,然後把剩下的全都用來招募新兵。李将軍回到九原設重賞募兵的消息一傳開,大量适齡的不适齡的百姓都蜂擁到九原城登記參軍。人數太多,沒有足夠的盔甲和武器,李牧只好另外花錢到雲中請工匠到九原來幫忙制作。這件事的結果是,很多人看到一方面九原守軍重建邊防抵抗突厥人南下的威脅,另一方面,為軍隊供應軍需品和馬匹能夠發一筆小財,他們即使不願意參軍,也紛紛來到九原。九原地區的人口一下又多了不少,廢棄已久的九原各城又重新繁榮起來。

暮北問杜若,洛陽送來了那麽多錢,李牧怎麽一點都沒考慮給自己留一點,杜若回答說李牧估計這輩子都會守在北方,留着那麽多錢根本花不出去。

“殿下,李将軍雖然不見得有多出色的才能,但為國為民的心是有的。他滿腦子都是怎麽把北方給守穩妥了,至于京城中是哪一位坐在龍椅上,除非礙了他的邊防大業,他根本不關心。”杜若半躺在新換的長椅上道。他似乎覺得先前那把椅子太破,而且只能一直坐着,很不舒服,在李牧派人到雲中請來工匠之後,讓人家重新幫他做了一把寬敞的躺椅。李牧一看到就忍不住指責他在公主殿下面前躺着有失禮節,但暮北并沒說什麽,李牧便作罷了。

暮北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看杜若懶洋洋地翻着不知道他那堆書裏的哪一本詞集。九原來了太多人,這些人和一直跟着李牧的軍隊不一樣,底細沒辦法一一摸清楚,很可能有洛陽派來的探子。李牧讓暮北和杜若待在一起,又讓荀骞像之前一樣擔任護衛,暮北到哪兒他都跟着。

“沒想到這麽快就招到這麽多人,聽說除了以前從九原南逃的流民和留在附近的百姓,還有很多家在南方的人也來了。”北方守軍從信陵王離開九原之後軍饷就逐漸吃緊,倒不是李牧花得多,是朝廷有意想壓制守軍實力,減少對京城的威脅。“有錢還真是好。”暮北仍不住感慨。

杜若聞言笑起來,“那殿下再去向皇帝要點吧,現在多存點,将來會有用。”他意味深長地道。

夏初,暮北站在城牆上看着九原城內,軍營秩序井然,營地以南是百姓的民居,一直向南延伸了很遠。暮北試圖看得更遠一點。越過黃河以南的崇山峻嶺,那是她的故鄉,長安,也是她的傷口。

西北望長安。

她不知道清岳在這黃沙漫漫的北方是否也像她一樣向南眺望那座曾經繁華似錦的都城。他曾義無反顧地離開長安,離開她,去追尋他的自在。而她,曾爬上自己家大宅的屋頂無數次望向北方,追尋着雁門關外群星璀璨的黑夜,想象那個要娶自己的人是什麽模樣。

清岳,等你回來,我便要你帶我來這九原,我們一起騎馬穿過城門,離開雁門關,去那漠北荒涼原始的腹地。那裏是你的歸地,因此也是我的。那裏有你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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