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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玖 9.4

玖9.4

六月,李牧變得十分緊張。再過一段時間,北方河流短暫的汛期會到來。阿史那赫藍若想在那之前南下,那就是現在,否則他必須等到入秋河水退了之後。這一年朝廷果然沒有繼續征兵,但九原的守軍已經增加許多,李牧甚至把一部分兵力調往雲中讓江榭自由支配。阿史那赫藍知道,他再等下去,九原的防備只會繼續加強。

夏天的九原城白日酷暑當頭,夜間雖然有風,卻也燥熱難耐。暮北在躺在床上,想到過去在長安,夜裏熱得睡不着的時候,娘就差家裏的丫鬟在房中放上涼水,自己陪在暮北旁邊給她扇扇子。娘把扇子扇得那麽輕柔,一陣一陣幽幽的風帶着夜帳上挂着的香囊好聞的氣味。那氣味也是清涼的,她就在這香氣中漸漸入睡。

後來到了武陵,那裏的夏天潮濕悶熱,但暮北和清岳的家在山上的竹林間,所以比山下尋常人家的屋子要涼快不少。暮北還是睡不着,但她忍着不在床上亂滾。家裏只有一間住人的屋子,清岳用屏風把屋子隔開,夜裏他和暮北分別睡在屏風兩邊。她怕吵醒清岳,只好一動不動地躺着,聽着屏風另一邊傳來清岳平穩的呼吸聲。

清岳。那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暮北攤開四肢,在床上躺成一個大字。雖然她并不在乎,但軍營的床不能說很舒服。她聽到荀骞的腳步聲,他似乎有什麽事離開了,也許想去用冷水洗臉。他這段時間一直寸步不離地保護她,夜裏也要在她的營帳門外守着,雖然李牧說是為了公主的安全,她還是感到十分抱歉。

她閉上眼,帳中悶熱難耐,火烤一樣的空氣莫名讓人焦灼。既然荀骞不在,索性到外面轉轉,趕快回來就是了。這麽想着,她起身把頭發高高束起,來到賬外。

夜晚的九原上空,绛河清淺,明月高懸,群星閃耀。

她想離那些星月近一些,于是她悄無聲息地穿過大營,來到城牆上。

李牧正站在城牆上聚精會神地望着北方,旁邊的杜若一襲白衣在夜風中随風飄飛,他看到暮北,并沒有因為她擅自離開營帳而生氣,只是輕輕對她笑。

“殿下,他們來了。”

暮北的動作停了一瞬。她先是走着,後來加快腳步跑了過去在杜若身邊停下,望向雁門關外。

一個身影快馬加鞭向南而來,在月光裏疾馳成一道模糊不清的陰影。等他進城,整個九原都會知道阿史那赫藍帶着他的鷹師再次南下的消息。

“杜先生。“

杜若看着暮北,她的眼裏有轉瞬即逝的慌亂。

他只是笑,“殿下,你知道我們準備好了。”他的語氣平靜如常。

正元七年六月末,十萬突厥騎兵在九原守軍的斥候趕回城中的幾個時辰之後就來到雁門關之外。洛陽朝中的大臣紛紛上疏,公主現在和李将軍同在九原城,請皇帝調兵前往增援護衛。皇帝沒有理會。

李牧從突厥抵達的那天夜裏開始一直帶兵在城牆上防守,已經在那裏待了三天三夜。他讓荀骞緊緊看住公主,不要讓她冒險上城牆。暮北雖然很想去,但又不便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再和李牧争執,只好和杜若在營中等前線的戰報。杜若還是和往常一樣從容,躺在那把寬敞的椅子裏悠閑地看他的書。他見暮北坐立不安,放下書道:

“殿下,我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猶待天命而已。”

暮北卻搖頭,“杜先生,我們只能贏,不能輸。若是輸了,百姓将對我們喪失信心,九原從此再無法守住。”

杜若坐起來,“殿下,你擔心我們會輸?”

暮北遲疑了一會兒,“像現在這樣,贏不贏得了還很難說。”

“你不相信李牧?”

“我相信李将軍。但阿史那赫藍是下了決心要打敗我們,不然不會籌劃這麽久。”

杜若點點頭,她看起來有什麽想法。“殿下想怎麽辦?“

”出城迎戰。”暮北毫不猶豫地道。

杜若等着她解釋。

“阿史那赫藍一來就知道是李将軍在守城了。他和李将軍打過不少交道,知道李将軍的打法是守城不出,靠消耗取勝。他絕對想不到我們會突然出城。“

“出其不意。”杜若點點頭,“帶多少人?”

“一萬。”

“殿下,這一萬人有去無回。”

暮北靠着椅背坐得筆直,“用一萬人,換整個九原城。”她艱難地頓了頓,“一定會有傷亡,但有少數人可以活下來。”

杜若突然意識到,她想的不是他以為的那麽簡單。

“殿下是有妙計麽?”

暮北看着他,“妙計談不上,但值得一試。八千人從正面出城迎戰,但不要離開城門太遠。剩下兩千人從南城門出,繞開雁門關和突厥大軍,去阿史那赫藍紮營的地方。“

杜若立刻明白了,“你要燒他們的糧草。”

九原城的軍隊已經達到六萬,但現在仍然敵衆我寡,而且大多數都是匆匆訓練之後就上陣,真正打過仗的只有李牧從雲中帶來的那兩萬人。剩下的士兵沒見過突厥大軍的攻勢,雖然現在仍在頑強抵抗,但不能指望他們撐太久。而阿史那赫藍的鷹師久經沙場,又是有備而來,他已經準備好了要和李牧耗下去。同時,若不是四月突厥和契丹的那一戰,李牧本可以向守在雲中的江榭求援,但那一戰突厥和契丹打成了平手,雙方的邊界從原來的定襄東北方向西移到了雲中北邊。雲中同時受到突厥和契丹的威脅。現在突厥進攻九原,契丹肯定在等着雲中守軍前往援救,好趁雲中兵力空虛發動偷襲,所以雲中守軍也走不開,九原守軍只能靠自己。

然而九原的守軍絕不可能将十萬突厥士兵全部消滅,更不要說這些都是阿史那赫藍的鷹師精銳。消耗戰的前提是糧草供應,如果燒了突厥的糧草,他們的十萬大軍如果短時間內不能攻破九原,就必須立刻撤兵返回。

暮北的意思,是用八千兵力出城迎戰,吸引鷹師精銳到城下,剩下兩千人從背後偷襲普通士兵守衛的突厥大營,燒了他們的糧草和軍需。這樣前線的突厥鷹師必然返回後方救援,這時出城的守軍可以趁機回到城內,負責燒糧草的那兩千人也能有足夠的時間避開鷹師從原路繞回九原。

“殿下,那兩千人被鷹師追上怎麽辦?”

“如果他們足夠快就不會。”

杜若又靠回椅子上,“那麽,殿下覺得誰應該帶那八千人出城?“不能是李牧,軍中不能一日無将。他手下的将領應該會有人願意,雖是九死一生,但有無上光榮。他躺在椅子裏,閉着眼想道。

”我帶他們去。“他聽到那個少女說。

杜若以為自己聽錯了。

“殿下,你說什麽?“

“我帶他們去。“那個面容清秀的少女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杜若感到不可思議,”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她似乎已經預料到他的反應,冷靜地點了點頭,”杜先生,我知道我在說什麽。只有這樣,出城的八千将士才最有可能活下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他們會為我而戰。”她歪着頭,嫣然一笑。

兵刃相接,勇者制勝。出城的八千人知道自己跟随公主出戰,他們為了保護她,必将視死如歸、奮不顧身地沖鋒陷陣。這樣的軍隊勢不可擋。

“殿下,你不想救清岳了嗎?”

她的眼裏浮起氤氲的霧氣,“杜先生,若我死了,我是為了九原城和這滿城百姓而死,清岳不會怪我。但如果我看着這些因我而來到九原的人死在突厥人的刀下,我将再無顏面去見他。而我承諾過清岳,我要救他,我不會這麽容易就死了。“

杜若暗暗嘆息。這個十七歲的女孩子在某些方面,和他的學生如出一轍。

“你要怎麽說服李牧?”

“你說過李将軍把北方安定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殿下,如果阿史那赫藍看穿了你的計策,他不會率兵回大營,反而會強攻城門。”

“他不是杜先生。只有先生你能看穿。”

杜若嘆了口氣。這個孩子,她最終還是沒聽他的,她根本不在乎退路。他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好吧。殿下既然心意已決,我這個當老師的,自然只能陪學生這一回了。”

“學生?”暮北笑了,“杜先生,你是在說我麽?”

杜若勾起唇角,“怎麽,難道我不夠資格?”

“那麽老師,”暮北笑出聲來,“就請您奉陪學生到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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