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拾 10.2
拾10.2
李牧靠坐在城牆邊,卸下一邊的肩甲和衣物,讓手下的人替他包紮傷口。傷得很厲害,花了很久才止住血。
“絕對不行,我不同意殿下出城。“李牧咬着牙道。“要去也應該是我去。”
“你去不行。你死了,誰來統領這一城守軍?”杜若道。
“你來接我的位置不就行了。”李牧咬牙切齒道。杜若沒有回答。
“李将軍,我不怕。”暮北耐心地勸道。
“殿下,這不是動動嘴皮子那麽簡單的事。出了城門就得和突厥人拼命,要麽殺了他們,要麽就被他們殺死。殿下,你不明白那是怎麽一回事。”
暮北一怔,垂下眼。“我明白。”她遲疑了片刻,“我殺過人。”
李牧吃驚得長大了嘴。杜若也皺起眉。
李牧愣了一會兒,終于回過神來。”殿下,即使如此,我們必須保護你。你不能冒那麽大的風險。”
“李将軍,我的性命和九原城,和北方安危,孰輕孰重?”
“肯定還有別的辦法。讓江榭趕緊帶人過來——”
“沒有別的辦法。”杜若終于開口。“殿下的計謀是上策,若成功,我們勝券在握,還可以最大程度保存實力。”
“杜潤雲,你瘋了。”李牧瞪着他道。“公主要是出了事——”
“殿下不會有事。”杜若第二次打斷了李牧。
“你憑什麽這麽說?八千人對十萬鷹師,必死無疑。”
“我說了不會。我和殿下一起出城。”
暮北和李牧都吃了一驚。暮北沒想到杜若說的奉陪是這個意思。“杜先生,我一個人去就夠了。”她趕緊道。
“殿下不相信我?”杜若笑了。
暮北懷疑地看着他,”杜先生,你會用武器麽?“
杜若挑起眉,“殿下,你以為清岳的劍是誰教的?”
李牧很想破口大罵,但他強忍住了。杜潤雲從沒上過戰場,但信陵王那兇悍至極的劍法的确是他教的。他要是跟着去,公主确實有可能活着回來。雖然免不了要受點傷,但還不至于缺胳膊少腿兒。李牧只是特別郁悶,為什麽和自己一起待在九原的,總是一些膽子大得好像不要命的家夥。
“殿下,千萬要小心。”他最後無可奈何地說。
李牧在軍中召八千士兵随公主一起出城迎戰的命令一傳下去,只花了不到兩個個時辰就湊夠了人數。還有很多想跟着去的,被李牧和部下生生攔了下來。李牧另外派了兩千人從南門出城,從西邊翻山繞遠路越過九原。等他們快要到突厥大軍背後的時候,等在北邊城門的八千人就出城迎戰。
“殿下,如果阿史那赫藍沒上鈎,你不要多想,立刻回城,那八千人會保護你。”李牧道。他派人找了副輕便的兵甲,杜若想辦法改成合了适的尺寸。此刻這個在馬上坐得筆直的高挑身影倒不大看得出是個十七歲的少女,倒更像個清瘦的少年,阿史那赫藍應該不會察覺異樣。
暮北扶了扶頭盔,“李将軍,我明白。”如果計策失敗,她會立刻返回,不會白白浪費這八千将士的性命。
“不要被阿史那赫藍發現你其實是個姑娘。”
“他不會發現。”阿史那赫藍不需要知道。
杜若騎馬走到暮北旁邊,還是一身白衣的樣子,“殿下,到我們上場了。”他腰間挂了柄長劍,是他剛才到兵器庫随手挑的。
暮北深吸一口氣,對李牧笑了一下,“李将軍,我們在外面的時候,九原城,就拜托你了。”
阿史那赫藍沒有想到李牧會出城。
上一次攻破九原城門他只花了三天。而今天已是第四天,看來李牧長進了。但他畢竟不是沈清岳,就算他有這個膽子出來,恐怕也沒有能耐活着回去。
因此當他看到九原城門打開,漢人騎兵從裏面沖出來的時候,本以為這是李牧拼死一試。但在僅僅有八千漢人出城之後,九原城門又立刻關上了,他的鷹師甚至都沒能趁機攻入城門。看來李牧找了些亡命之徒來緩解他守城的壓力。然而這些人不過是棄子,在鷹師精銳面前不堪一擊。即使那些出城的漢人士兵殺聲震天,連所向披靡的鷹師都被逼得後退,但也只是這一時而已。他有十萬軍隊在攻城,只讓八千人出來挑戰無異于以卵擊石。可惜了,這些人都是好漢。
他懶懶地在那些漢人騎兵裏尋找李牧,失望地發現李牧并沒有出來。李牧打仗雖然保守,但他本人并不是個懦夫。應該是剛才那一箭讓他動彈不得,才會派了手下出來替他赴死。
看了一會兒,他發現那個被漢人騎兵圍在中間的小個子應該就是他們的頭兒了。這人身子骨薄得跟個女人似的,他真的揮得動劍?
阿史那赫藍感到一股隐隐的怒氣。李牧怎麽派了這麽個人出來,是在小瞧他麽?
他遠遠地看着九城門前的兩軍兵刃相接,他不打算親自參戰。攻城靠得是消耗而非氣勢,這種程度的敵人不需要他沖在最前面,他的鷹師自己就可以輕松解決。
唯一有點奇怪的是,那些漢人士兵并非是各自為戰,他們似乎在竭力保護那個小個子。一個一襲白衣、連盔甲都沒穿的人神态自若地騎在馬上,不留痕跡地将那個小個子旁邊的刀光劍影一一化解開。
太奇怪了。這支漢人兵力似乎根本不打算魚死網破,他們一直都在離城門只有幾裏地的地方。而且,他們似乎過于勇敢了。
阿史那赫藍眯起眼。有問題,但是那八千人已經死了不少,他相信他們很快會分崩離析。
李牧突然出現在了城牆上。留在城中守城的漢人不知為何士氣大漲,和之前麻木的樣子天差地別。城牆上射下的劍變得密集了很多。鷹師的傷亡會很快增加。
但鷹師不能退。這時候轉身後退只有挨打的份兒,更何況對方還有幾千人在城外。這個虧他當年已經在沈清岳手下吃過了。
阿史那赫藍還在耐心地等着。只要消滅這八千人,漢人的士氣就會大大受挫。他們不可能一直派人出來白白送死。
和他預料的一樣,出城的漢人軍隊在鷹師的反攻下已經傷亡過半。将那個小個子護在其中的保護圈被撕開一道缺口,周圍的漢人士兵立即補充上去,但他周圍的人已經少了很多。
“不過如此。”他冷笑道。
暮北感到有些惱怒。出城的時候,那八千将士沒有按照慣例跟在她身後,而是一穿過城門就從兩側沖上前來。暮北一開始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還以為軍隊嘩變,但那些将士只是将她圍在中間,把突厥人的刀劍隔開。
“李将軍這麽命令的?”她猛地轉過身朝杜若喊道。
杜若用劍尖挑開一個突厥士兵的刀,又順勢一揮,對方應聲倒地。
“不是。”他知道她指什麽。
暮北無可奈何地留在原地。她需要這八千人殺敵争先,而不需要他們奮不顧身。因為她不是公主。她是陳暮北。她出城是想他們活命,而不是争先恐後地為保護她丢了性命。
和預想中一樣,出城的将士不敵對方人多勢衆,兵力很快就折損過半。守軍開始出現疲态。八千人對抗十萬,還是太勉強了。她被淹沒在守軍之中,環顧四周,守軍傷亡慘重,正在慢慢收縮防線。
這樣不行。這樣下去,還撐不到那兩千人趕到突厥大營燒了糧草,這八千人就要全軍覆沒了。
暮北看了看杜若,他的白衣髒了,衣袖上有一道血跡。
要想個法子,把鷹師拴在這裏。機會只有一次,而且她和杜若,還有剩下的将士,都可能會死。
清岳,如果我死了,那麽也算盡力了。
她毫不猶豫地狠狠踹了踹馬的肚子,沖了出去。
杜若看到暮北沖出去的時候覺得這孩子不要命了。他下意識地追了上去。暮北的馬跑得太快了,把那些毫無準備的突厥士兵撞得從馬上跌下。他看着她擡手毫不遲疑地将劍刺出,她的劍上鮮血淋漓。反應過來的守軍将士意識到公主已經不在身後了,立刻重整旗鼓,怒吼着追逐公主離開的方向而去。突厥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驚呆了,這些漢人士兵一個個都殺紅了眼,比起出城時只剩一半的兵力,卻硬是在突厥大軍的陣中打開一條通道。被他們甩在後面的突厥人在原地愣了半晌,才紛紛追了上去。
形勢的走向完全出乎阿史那赫藍的預料。他本以為這剩下的不到四千漢人騎兵已是強弩之末,但那個小個子像個瘋子一樣從保護他的漢人守軍後面沖出來的時候,又大大鼓勵了軍隊的士氣,士兵們如狼似虎地跟在他後面一路殺到鷹師陣地的中間,然後竟然停在了那裏。
最讓他吃驚的,是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個子此刻正瘋狂地用劍刺向四周。他揮劍的方式異常兇悍,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兇惡,每一劍都刁鑽兇險,每一劍都直索人性命。而他只見過一個人在戰場上是這個模樣。
信陵王沈清岳。
旁邊那個一身白衣的人雖然劍法相似,也更加娴熟,但充滿了輕巧靈動之感,和那個小個子的人完全不同。
阿史那赫藍皺起眉。看來他低估了那個小個子和他的帶的八千漢人士兵了。剛才他還以為他們留在城門附近是在妄想全身而退,現在看來他們果然都是無畏之士,只不過在等待時機,想要出乎他和他的十萬大軍意料罷了。
他的手伸向箭筒。他敬那個小個子是個有膽量的人,不過該結束了。他的箭瞄準了那個人,他是鷹師最好的神射手。
那個小個子突然擡起頭來看向北方。阿史那赫藍終于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張少女的臉。是他在九原的城牆上看到的那個面容清秀的女孩子。
他驚訝地放下了弓。
這怎麽可能?
她居然敢帶八千人挑戰他的十萬大軍,竟然用那樣的劍法斬殺鷹師的勇士。
這不可能。
但他又确确實實看到她騎在馬上,在戰場的一片血腥混亂中看着北方,像一道靜止的剪影。不僅是她,所有人,漢人和鷹師,都在看着北方。
阿史那赫藍回過頭。
十幾裏之外火光沖天。他看到綏真騎着馬從大營的方向朝他這邊趕來。
“赫藍,漢人燒了大營!”
即使綏真不說,他也已經知道,他們中計了。
他回過頭,冷冷地看着那個少女,又舉起手裏的弓。
她已經行動起來。她掉轉馬頭,快馬加鞭向東跑去。那些還活着的漢人士兵跟在她後面。
他也毫不遲疑地又放下弓,沿着自己所在的高處向東追了過去。只要他能追上,她絕對逃不開他的箭。
綏真緊緊跟在他後面叫道:“赫藍,怎麽辦?”
“讓鷹師回大營滅火。糧草和辎重,能救多少救多少。”
“那你呢?”
“我去追那個女人。”
“女人?”綏真疑惑道,”哪裏有女人?”
“別廢話,趕快去。“
綏真勒住缰繩,轉頭朝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鷹師去了。
阿史那赫藍看到只有很少的漢人士兵跟在那個少女後面。不知為何,她沒有掉頭返回九原,反而帶人向東逃跑。他不明白她究竟想做什麽。
漢人士兵都十分狼狽。不少已經受了傷。那個穿白衣的人終于沒有跟在那個少女身邊,而是留在了隊伍後面,似乎是在留意追兵。
她的馬跑得很快,他跑出了好幾裏地才終于與她并行。她似乎沒有發現他一直遠遠地在旁邊的高處跟着。
阿史那赫藍再次舉起弓。這樣的女人,這麽殺了真是可惜,不過她既然上了戰場,能死在他箭下,也算是死得其所。
然而就在他的箭就要離弦的那一瞬間,緊跟在那個少女身後的漢人士兵突然拔出劍朝她刺了過去。她立刻跌下了馬。
阿史那赫藍松開手,箭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