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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拾壹 11.1

拾壹11.1

暮北醒來的時候,覺得頭好像被人用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眼冒金星。右肩的位置也傳來一陣一陣的鑽心的疼。四肢軟綿綿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她最後記得的事,是她正騎在馬上,要從東面繞回九原城。她還記得突然有人從後面刺了她一劍,她一下沒坐穩,從馬上摔了下去,頭似乎重重地磕在一塊石頭上,然後她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等等,她都不知道自己現在身在何處,沒有時間回憶這些。

暮北睜開眼,猛地坐起來,頭和肩膀都疼得厲害,她咬住牙關才沒有叫出聲。她發現身在九原、她自己的帳中,兩個年輕姑娘正驚喜地笑着。

“殿下,你終于醒了!”她們趕緊從椅子上站起,朝她行了一禮。暮北什麽也沒說就躺了回去。她只顧得上疼了。受了傷還真是要命。

那兩個姑娘在旁邊膽怯地看着她。她又閉上眼躺了一會兒,才找到力氣開口。

“請把杜先生請來。”

“我們這就去。”那兩個姑娘趕緊跑出去了。

李牧掀開門簾的時候幾乎把那塊布扯了下來。杜若跟在他後面,進門看到暮北,笑眯眯地道:

“殿下,李牧他非要跟來,我攔不住。“

李牧沒理會他,皺着眉走到暮北的床邊。

“殿下,你怎麽樣?“

不好。頭很疼。肩膀很疼。疼得要命。

“還好。多謝李将軍關心。“她慢慢說道。“杜先生,”她停了好半天才又開口,杜若和李牧都沒有催她,她艱難地轉過頭看着杜若,遲疑了。

她問不出口。她害怕知道結果。畢竟是幾千條人命。

但她還沒問,杜若就回答了她:“殿下,跟着你出城的将士,回來了三百人。去燒突厥大營的那兩千人全身而退,”他十分溫和地笑着,”鷹師回去了。“

“那我——”又是一陣疼痛,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是皇帝派來的人。”

“人呢?”

“死了。“

“死了?“

杜若有點猶豫,”阿史那赫藍救了你一命。“

暮北沉默地躺在床上。疼痛和驚訝讓她無法思考。

”殿下,你先休息,我們換個時間來。”杜若看她臉色鐵青,擔憂地道。

“杜先生,現在說吧。”她停頓了一下,“我想知道。”

突厥大營一起火,暮北反應太快了,她向東掉轉馬頭之後杜若費了一番勁兒才從突厥人當中殺出一條路來跟在她後面。他跟在守軍的人馬最後不停回頭察看突厥的動靜,等看到他們都向着火的大營去了,他才終于放下心來。而他就是在這個時候看到在北邊高地上一直跟着暮北的阿史那赫藍。他一開始并不确定那是誰,但看那個人的裝扮和從容不迫的氣度,以及在突厥大軍返回的時候敢一個人獨自行動,他便明白了,那就是鷹師的統帥。他一直緊緊追着最前面的暮北,等靠得足夠近,他用箭瞄準了她,她卻沒有察覺。

杜若還來不及警告,隊伍前面突然出現騷動。他再看向北邊的時候,阿史那赫藍的箭已經放了出去。

杜若心下一驚。

守軍的隊伍停下來圍成一個圈,杜若從他們中間穿過,看到一個士兵跪在暮北旁邊緊張地看着她,似乎正在遲疑要不要将她扶起來。旁邊倒着另一個士兵,他胸口插着一支箭。

杜若從馬上下來,徑直走到暮北旁邊蹲下,她的頭在流血,應該是摔下馬的時候磕到了。他輕輕把她抱起來,扶在她肩上手摸到了粘稠溫熱的液體。他一看,果然是血。她的右肩被人用劍刺穿了。

但杜若不明白。她離開戰場的時候還好好的,阿史那赫藍的箭也沒有射中她,那她肩上的傷是怎麽來的?身邊這些将士又為什麽這麽大怒氣?

但他暫時顧不上這些,先把暮北的傷口簡單地包紮好。謝天謝地,傷得雖然嚴重,但她還活着。

“怎麽回事?”他終于開口。

那個跪在旁邊的士兵告訴他,他們中出了細作,那個奸細趁公主不注意,用劍刺傷了她。

“那一下真夠狠的。如果不是公主在他左邊,他不好出手,說不定公主真的被他殺了。“那個士兵憤怒地道,“是突厥派來的嗎?”

不對。突厥人的細作不會等到現在才下手。而且他們沒有理由要對針對魏朝公主,應該去找李牧才對。

杜若沒有說話。他看着那個奸細胸前插着的那支箭。阿史那赫藍剛才明顯是要殺了暮北的,這個奸細不是正好幫了他的忙麽?他為什麽反要殺了這個奸細?

“杜先生,我們趕緊走吧。公主傷得太重了,得趕緊回城請大夫看看。”那個一直跪在旁邊的士兵緊張地道。其他人也連忙附和。

杜若把暮北抱上馬。又把那支箭□□收好。他上馬把暮北護在身前,防止她摔下去。

這孩子,真是盡力了啊。他憐惜地想道。

杜若拉住缰繩,擡起頭再次看向北邊的時候,阿史那赫藍已經走了。

”杜先生,還有人知道是洛陽來的刺客嗎?”暮北問。她頭痛欲裂,額頭上的傷一直不停地發作。她突然想起在長安,清岳小心翼翼地給她清理傷口的樣子。

“沒有。但有幾百個士兵在場,殿下被軍中叛徒所傷的消息是攔不住的,”杜若在暮北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有人會猜出來。”

“杜先生,只要我們一口咬定是突厥的奸細,那些人就算猜出來,也只算得上流言。”

李牧一直沒說話,這時沉不住氣了。

“殿下,為什麽不直接告訴天下百姓,說是皇帝想趁機殺你?”

“李牧,”杜若知道暮北此時沒有力氣回答,替她解釋道,“皇帝想做成公主死于九原混戰的樣子,殿下出城正好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那個奸細沒想到殿下會主動以身犯險,覺得殿下一定會被鷹師殺死,他跟着出城不過是以防萬一。但殿下的計策成功了。那個奸細應該是覺得回城之前是最後的機會,才會挑了那麽不理想的時機出手。

“現在雖然皇帝的意圖暴露,但我們明面兒上還不能和皇帝撕破臉。九原還要指望洛陽送來軍饷。而且,”不知為何,杜若輕輕笑了一下,“若現在就和皇帝公開對峙,魏子之說不定會破罐破摔,直接對九原用兵。李牧,到時候你站在哪一邊?”

李牧一驚,答不上來。

杜若很滿意他的反應,繼續道:“皇子殿下現在還在突厥人那裏。若我們想起兵,還缺一個名正言順的借口。皇帝要是用兵,九原守軍只能把公主交出去。要不然,九原城恐怕也會和長安一樣。“他的表情冷了下來。

“如果皇帝連公主殿下都這樣忌憚,當年又為何要将皇子送往突厥?”李牧道。

“當今皇帝即位的時候清岳剛剛離開九原。皇帝大概以為,就算信陵王不在,憑九原守軍的實力,突厥也不敢輕舉妄動。他派使者送皇子殿下到漠北,不過是送一個人質過去以防萬一,表示魏朝願與突厥互不相犯。“杜若譏諷地道。”皇子殿下當時才四歲,身體又不好,皇帝應該是指望那孩子熬不過沿途勞累和漠北極端的天氣,用不了多久就會死在那裏。既向突厥示好,又能擺脫這個威脅,一石二鳥。可惜他的算盤都落空了。”

李牧搖頭,”突厥人要的是糧食和物資,要一個人質有什麽用。“

“杜先生。”暮北突然開口,杜若和李牧都看着她,“你說,有三百人回來了?”

杜若神情柔和了下來,“殿下,不到三百人。”

“杜先生,你覺得我怎麽樣?”她十分不确定地問。

“殿下,你做得很好。”杜若十分溫和地道,“那些将士自願跟随殿下出城迎戰,九原守住了,殿下也還活着,他們會瞑目的。”

暮北長舒了一口氣。

“學生多謝杜先生奉陪。“

杜若笑了起來。暮北要坐起來行禮,他制止了。

“殿下,是清岳教了個出色的學生啊。“

杜若和李牧留暮北休息。李牧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動都動不了的公主,嘆了口氣。

他在城牆上看到那八千人作戰的時候立刻後悔讓公主帶他們出了城。八千人對十萬人,這完全是讓殿下去送死,而這本是他的職責。當他看到公主從守軍的保護中沖出去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可能是瘋了才會相信杜若能會把殿下帶回來:公主根本不是那種按理出牌的人,她才不會乖乖等着別人保護她。但更讓他震驚的還在後面。公主殿下揮劍殺敵的樣子那麽兇,根本不像個未經世事的十七歲少女。她的果斷和毫不猶豫讓她完全能夠勝任一個領兵出戰的将領的職責。而李牧看到她帶兵向東撤走的時候幾乎以為領着那剩餘的幾百守軍的,是信陵王。

殿下太聰明,也太勇敢了。

然而還活着的幾百将士還混在突厥軍隊中間,離城門有很遠一段距離。若直接原路返回,不得不繼續和急着回大營滅火的鷹師面對面。對方這時已經明白他們只是誘餌,一定會瘋狂報複,這幾百人說不定會全軍覆沒。而公主向東撤退,一方面避免與鷹師繼續糾纏,也可以迷惑對方,讓突厥人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同時還可以引開阿史那赫藍的注意,為從西邊回九原的那兩千人争取時間。

他雖然知道公主善于謀略,但沒想到她竟能如此随機應變。

李牧心服口服。

他不知道殿下和杜若什麽時候、從哪兒回來。只好派人守好各個城門,等他們一回來立刻通報他,他自己在北面的城牆上守着。突厥大軍走了,看來公主的計策成功了。但還不能掉以輕心,阿史那赫藍說不定會惱羞成怒,一氣之下決定在回漠北之前再找一次九原守軍的麻煩。

不久,那兩千人按時回來了,而杜若在耽擱了半天之後才帶着一小隊人馬從東面進了城。李牧在大營門口看着公主不省人事地被杜若抱進來時先是吃了一驚,同時感到深深的自責,随後又不可抑制地感到十分驕傲。

因為這是漢人的公主。

當日在雲陽,杜若告訴他公主的來意時,他還以為叛亂不過是一個十多歲的小孩子在說笑。現在想來,殿下也許深謀遠慮已久。她說不定,真的會成功。

李牧覺得,這位公主殿下,也許值得跟随。

正元七年六月,九原守軍大敗突厥鷹師,九原城守住了。本來對這一戰并不抱希望的百姓們喜出望外,很多已經在南方待了兩年之久的流民紛紛北上返回故地。更讓百姓們沒有預料到的,是公主魏骊親自帶兵出城迎戰,和守在城中的李牧配合,擊退了突厥軍隊,公主卻在回城途中被叛徒所重傷。百姓們一邊盛贊公主殿下身為女子卻如此大義凜然,一邊指責派來奸細的突厥将軍阿史那赫藍的無恥。有流言道向九原守軍內派去細作的不是阿史那赫藍,而是洛陽城中的皇帝。但仍在九原的公主殿下并沒有對皇帝進行任何指責,所以流言很快就消失了。

暮北在床上一動不動地躺了半個月之後終于能夠四處活動。她肩上的上很嚴重,胳膊到現在都擡不起來,只能用繃帶吊着,于是杜若派人從城中百姓家請來的那兩個姑娘每天輪流來幫她換藥包紮。

李牧已經徹底放棄勸說暮北留在帳中休息。他在說破了嘴皮之後公主仍然每天跑到杜若這裏來,聽他們商量軍中事務。杜若看着他們一個吊着左邊的胳膊,一個吊着右邊的胳膊,說只有自己毫發無損還真是遺憾。

突厥人的糧草被燒了大半,他們無法在九原以北停留太久,加上北方的汛期馬上就要到了,他們必須在那之前回到漠北去補充糧草和物資,于是在停留了幾天之後阿史那赫藍帶着他的鷹師離開了九原以北的駐地。這一戰,魏朝守軍攻勢遠勝過去幾年,鷹師精銳大量損耗。雖然兩軍可以說是兩敗俱傷,但九原守軍依靠的是奇計而非實力,還不能掉以輕心。

“殿下,守軍的任務是打勝仗,而不是把突厥人都消滅。”杜若在聽了暮北的擔憂之後安慰她道。魏朝與突厥在北方邊境的摩擦已經持續了百年。雖然中間數次因開通商道出現過短暫的和平與繁榮,但北方自然條件惡劣的現實擺在眼前,資源的争奪是無法避免的。

“杜先生,為什麽不必打仗也能解決的問題,非要兵刃相見?”暮北不理解。

杜若似乎覺得很有趣,“殿下,如果用武力可以奪得更多,很少有人願意妥協。”

他說的是個淺顯的道理,暮北并非不懂。她只是感到困惑,每一次戰鬥雙方都會死那麽多人,只是為了眼前那一點利益,是否真的值得。

她站在城牆上看向關外,在更遠的地方,漠北,突厥人在戈壁和沙漠中追逐水草生活了幾百年,他們一年又一年不遠千裏南下,從漢人這裏搶奪糧食、工具和奴隸。數不清的漢人百姓為此擔驚受怕,無數漢人将士死在北境再無法返回故地。突厥人是否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阿史那赫藍帶兵殺了那麽多漢人,他又是否無動于衷?

阿史那赫藍。

暮北還是很在意。他為什麽放過她,又為什麽要救她。按照杜若所說,他明明可以親手殺了她,或者放任別人殺了她,但他卻用本應射中她的箭化解了她的命懸一線。杜若把那支箭給了暮北。暮北不會射箭,清岳沒教過她。杜若說這是突厥人用的鳴镝,射出的時候遇風會發出響聲。

她那時聽到鳴镝的聲響了麽?她記不清了。她只記得右肩傳來鑽心的疼,然後她摔下馬失去了意識。她甚至不知道那個救她的人是怎麽發現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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