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拾肆 14.3
拾肆14.3
正元十年,三月,打了勝仗的鷹師乘勝追擊,出兵攻打已經與遼東來的援軍彙合的契丹人。雙方都沒有時間做充足的準備。此戰若鷹師取勝,契丹将徹底喪失向西擴張的資本;而契丹取勝則意味着鷹師将元氣大傷,漠北的争奪還會繼續,但分出勝負前,契丹人将再次取得之前搶占的大片水草豐足的土地。
天氣開始轉暖的時候,赫藍帶着他的鷹師大軍走了。暮北希望他再等等,讓鷹師喘口氣,但赫藍的态度異常堅決,而綏真也站在他那邊。暮北很焦慮。她根本不想讓他走。她不想讓他去打這一仗。這一仗變數太多,她沒有十足的把握。但她攔不住他。
“公主,赫藍知道他在做什麽。你沒來之前,他一個人也已經打了很久的仗了。”綏真這一次也沒有和赫藍一起去。之前那一戰鷹師傷亡嚴重,赫藍讓綏真留下來駐守大營,保護那些受傷的人。
她知道綏真是在安慰她,但她看得出來,綏真也很擔心。他是赫藍的朋友,他總是擔心的。
赫藍走了三天,在定襄以北的廣袤平原上與蓄勢以待的契丹軍隊相遇。平原上沒有任何可以作為防守的依托,沒有使用計謀的餘地,是場硬仗。這正合了赫藍的意。第四天的時候漠北下起了罕見的大雪,密集的雪花封鎖了士兵們的視線,以至于附近的人是敵是友都難以看清。雙方膠着了一整天之後仍難分勝負。盡管已經筋疲力盡,但被大雪分割開來的鷹師軍隊沒有接到撤退的命令,士兵們只能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中繼續各自為戰。
暮北每天都在大營門口等。赫藍要她等他,可是他沒有說何時會回來。已經是第十天,鷹師仍然沒有回來。暮北抑制不住地感到心焦:騎兵在平原上作戰不可能持續這麽久,雪又這麽大,一定出事了。綏真也漸漸沉不住氣,命人在大營門口專門支了帳篷,兩人坐在帳篷裏等。綏真注意到公主的狀況每日惡化,但他勸不動她,只能默默陪她等着。
第十一天,狼狽不堪的信使回來了。鷹師贏了,跟着赫藍出征的鷹師軍隊只晚了半天就到了大營。士兵們無一例外渾身傷橫累累。雖然打了勝仗,但軍隊的氣勢十分消沉。
因為阿史那赫藍沒有回來。
雪下得太大了。很多受傷的人沒有死,就被大雪埋葬。骁勇善戰的統帥沒有任何消息,士兵們覺得他死了。
暮北不相信。赫藍是鷹師最好的戰士,那麽多人都活了下來,他不可能死。
如果他死了,都是她的錯。她沒勸住他,她的傷拖累了他。
軍隊回來了,綏真又變得忙碌,留下暮北一個人繼續在大營門口的帳篷裏等。她的傷日益嚴重。她疼得要死,很想躺下來,但是躺着她會睡着。她不允許自己睡着,要看到赫藍她才安心。
第十三天,一直斷斷續續下着的雪終于停了。暮北不再待在帳篷裏,她艱難地走到大營門口站着。大雪過後很冷,她就裹着毯子在大營門口來回踱步。綏真沒有勸她,只是送來了煮熱的烈酒,讓她喝了驅寒。
第十五天,暮北發起了高燒,昏頭昏腦地坐在帳篷門口。
第二十天,暮北裹着毯子哆哆嗦嗦地在大營門口站着。她頭痛欲裂,連呼吸都變得虛弱。雪地上反射的光線讓她睜不開眼。但當她揉揉通紅的眼睛,再次轉向那個望眼欲穿的方向時,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一個高挑的身影坐在馬上,慢悠悠地朝大營走來,漠北清冷的日光映照着那個人的輪廓。
他回來了。
暮北朝着那個人跑過去。顧不上毯子落到雪地上,也顧不上肩上的傷口鑽心地疼。她看到那個人跳下馬,吐出嘴裏的血,血跡在在雪地裏留下殷紅的一小塊。
她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氣喘籲籲又小心翼翼。
“赫藍,你終于——”
她還沒說完,他就大步上前把她擁入懷中。
“暮北,我回來了。”
正元十年三月,突厥鷹師和契丹可汗親自率領的軍隊定襄西北的廣闊平原上交戰。兩軍相遇地時候正下着幾十年一遇的暴風雪,雙方都在大雪中迷失了方向。膠着一日之後契丹軍隊奉命撤退,但鷹師沒有接到相同的命令,于是一直追趕在狼狽回撤的契丹軍隊後面。契丹人沒有想到鷹師盡會在這麽糟糕的天氣中繼續窮追猛打,只得在原地停下來,雙方再次交兵,鷹師統帥阿史那赫藍帶少量人馬沖進契丹軍隊,但一直沒有回來。消息傳開,剩下的鷹師軍隊接連向契丹人發起猛攻,誓要支援統帥。契丹人傷亡慘重,不斷敗退。雙方再戰一日之後,鷹師殲滅契丹軍隊主力,只剩下很少的殘兵敗将逃了回去。鷹師留在戰場試圖尋找他們的統帥,但在找了一天之後仍一無所獲。考慮到惡劣的天氣,各部首領決定先帶鷹師返回大營。
赫藍回來的時候和他的鷹師一樣,滿身是傷。他只說他迷路了。
“将軍,我們聽說的是你帶人沖進契丹的軍隊了。”暮北坐在火邊,看綏真幫赫藍包紮。他身上又是刀傷又是凍傷,她的心疼得不得了。
“雪太大了,沒有看清。走錯方向了。”
“你以為我們會相信麽?”綏真道,“你到底怎麽想的?”
阿史那赫藍低聲笑了,“跟她學的。”他擡起頭看着暮北,她沒有笑。
綏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公主為什麽傷成這樣,你不是最清楚麽?”
“她是被漢人奸細算計了。”赫藍漫不經心地道,“這辦法不錯,鷹師很勇敢。”
綏真知道自己說了沒用,對暮北道,“公主,你勸勸赫藍。他好歹是鷹師的統帥,統帥是該沖在前面,但不該無謂地冒險。”他包好傷口就出去了。
赫藍見綏真走了,轉向暮北,“你也覺得我是在冒險?”他看到她皺着眉,“你不相信我?”
“赫藍,”她平靜地叫他,他在她眼裏看到隐忍的悲傷,他立即收斂了說笑的表情。她的臉色很不好,他讓她擔心了。
“暮北?”
“我相信你。但是別再這樣了,”她停頓了一下,似乎有點苦惱,“我很擔心。”她朝他探出身子,“非常、非常擔心。”她輕聲道。
他嘆了口氣。
“好。”
“暮北。”半晌,他也叫她。
“将軍,你該叫我魏骊。”她轉頭看了看外面。一個人也沒有。
他沒有回應她,“你怎麽樣?”他在指她的傷。他已經讓她等得夠久了,綏真說他會拖垮她。
她慘淡地笑了笑,“不好。将軍,我很不好。”她疲倦地道。“但我會好的。赫藍,”她看着他,“我該走了。”
他心下一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