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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拾肆 14.2

拾肆14.2

契丹人派來了使者,向阿史那赫藍提議休戰,雙方重劃定界線。阿史那赫藍一口回絕,綏真卻留住契丹使者,說自己去會勸統帥再仔細考慮,實際上把這活推給了暮北。

暮北倒也不在意。鷹師這一次的目标是消滅契丹軍隊的主力,所以采取了包圍,而不是退敵,對被圍住的契丹士兵來說是死戰,抵抗得很兇,給鷹師造成不少損失。她知道鷹師雖然贏了,但也傷亡嚴重。契丹既然有心求和,無論真假,都不如先接受,讓鷹師緩一緩,于是阿史那赫藍再來看她的時候,她便耐心勸他。

然而阿史那赫藍少見地沒有贊同她。“不等了,讓鷹師現在就準備出戰。”他沉着地對綏真點了點頭。綏真無聲地長大了嘴,仍然倚在門邊沒有動。

“為什麽?”暮北不明白,她是在為保存鷹師的實力着想。

“已經拖了這麽久,終于打了場勝仗,我不想再等了。”阿史那赫藍看着她。他的語氣不容反駁,神情卻是十分柔和,“你的傷也等不起了。”他的手輕輕劃過她的肩膀。

暮北有些吃驚,但她早已做了決定。

“将軍,我可以等。”她看着他淺色的眸子道,他眼裏的熾熱讓她幾乎不敢直視,“我還撐得住。”

他英挺的眉皺了一點,她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他目不轉睛地盯着她,她感到不自在了,忍不住垂下眼。低下頭的時候她聽到他低低的輕笑。

“我不想讓你等了。”半晌,他溫柔地道。

鷹師要向東行進。一路上暮北發現她的傷不斷變得更加嚴重。她的肩膀疼得越來越厲害。但她不願意說,說了也無濟于事。她明白阿史那赫藍着急的原因,她不想讓他更憂慮了。終于到了新的大營,夜裏她疼得睡不着,索性裹着毯子到帳篷外面坐着。三月,武陵的桃花已經開了,曾經長安城的上空飛着花花綠綠的風筝。漠北仍然寒冷嚴酷,但夜晚的天空是很美的,明月清冷,星河璀璨,深邃又清澈。暮北看着無邊際的遠天和被雪覆蓋的大漠,忽然就覺得血肉裏那點傷痛變得不值一提。

漠北真是太美了。

阿史那赫藍找到她的時候,暮北正在擡頭看着天空出神。她以為他會責怪她不好好養傷,然而他只是道,“我不是說過你要再想看月亮就叫我麽,我陪你。”

她慌張了一下。她沒想到他還記得,她以為他只是随口一說。

“将軍,你真的不再考慮下?”

他在她身邊坐下,“我考慮好了。”

“将軍,這一戰沒有十足的勝算。”

“我知道。”他也擡起頭看着天,他想知道她到底看什麽看得那樣認真。“可能會死。”

“我沒這麽說。”

他低聲笑了,“放心吧,我死不了。等我回來,我就帶你回牙帳養傷。”

暮北沒有答話。

“魏骊。”他叫她。

暮北愣了一下才回答。“什麽?”他的語氣讓她覺得,終于再無所逃避了。

阿史那赫藍察覺了她的遲疑,但他等不及了,“你願做我的女人麽?”

她嘆了口氣,苦笑道:“将軍,整個鷹師都已經知道我是阿史那赫藍的女人了。”

他皺起眉,“我不是在開玩笑,我要你做我的妻子,你願意麽?”他看着她,“等回到牙帳,我們就成親。你做了我的妻子,我帶鷹師為你攻下洛陽城。”他盯着她的眼睛,那雙褐色的眸子裏起了波瀾。

“将軍,我是漢人的公主,我不能讓外族軍隊入關。”她強作鎮定道。

“你不信我?”他挑起眉。

“我信,但是別人不一定信。”她的聲音在抖。

“那你帶魏冉回去,等他當了漢人皇帝,你再回來。”他仍然看着她,她還沒有給他答案。

暮北搖搖頭。這一仗結局難料,他要為她去冒這麽大風險。她突然發現她害怕再也見不到他,她突然不願意再瞞着他了。

清岳,清岳,這代價太重了。她閉上眼想道。

阿史那赫藍有些焦急,但他知道她是勉強不得的,他只能等着。

“赫藍。”終于,她睜開眼,溫柔地道。

“嗯。”他不禁加快了呼吸。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比在馬上追逐契丹人的時候還快。

“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她的眼淚流了下來,那雙深褐色的眸子裏滿是愧疚,“我騙了你。”

他愣了愣,這不是他想問的,他嘆了口氣。“那你是誰?”

暮北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哭得這樣厲害,她在心裏暗暗責罵自己,停下來,快停下來啊。但她的眼淚不争氣,一直不停地往下落。她太愧疚了。

赫藍,她愛上他了,可是她不該愛上他啊。

清岳,她的清岳還在等她。

她感到自己被分成了兩半。他們都對她那樣好,可是她只有一個人,她沒有同時去愛兩個人的力量,她只能選擇一個。

她不願意再騙他了,她要給他公平,哪怕她會同時失去他們兩個人。而這是她選擇的,是她的罪,她的孽,她必須承受。

暮北好不容易把眼淚擦幹,擡起頭看着赫藍。她不能祈求他原諒,但她要讓他看到她的真誠。

如果她是魏骊,是漢人公主,那麽她是願的。可她不是。

“暮北。”她輕聲道,“赫藍,我是陳暮北。”

“暮北,”他低聲重複,言語間有着小心把玩的意味,“暮北,這才是你的名字麽?”

她沒有回答。

“你為什麽來找魏冉?”

“我要幫他奪回皇位。我會護得他周全。”她忍不住辯解。她在乎他,所以她要向他解釋清楚。

“為什麽?”

“我要救一個人。”

“你要救誰?”

她堅決地搖搖頭,“我不能告訴你。”

阿史那赫藍嘆了口氣。他一遇上她的事總是嘆氣,但她終于肯對他坦誠了。

“你不明白麽?”他道,擡手撫過她的眼睛。

“明白什麽?”她順從地閉上眼。她已經不哭了。

“我不在乎。”他已經知道她是怎樣正直又善良的人。她有她的理由。她終于向他透露了一點,但她還沒有信任他到全部告訴他。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但他愛的是那個大膽的、帶着八千漢人士兵出城挑戰他的十萬鷹師的少女,與她是誰,叫什麽名字無關,他根本不在乎這些。他以為她死了,但她意外地來到了他身邊,他也發現她确實是他所期望的那種女人,美麗,堅韌,冷漠,卻讓人無法拒絕。

她有個好聽的名字。

暮北。

陳暮北。

他感到自己忍不住笑起來。她好不容易對他坦誠了。她難得露出破綻,他不能放過這個機會,他要利用她的愧疚,哪怕她之後怪他也沒關系。

“你認識沈清岳?”他漫不經心地道。

她眼裏有吃驚,但她強作鎮定,“沒有哪個漢人不認識信陵王。”

他滿意地低聲笑了,“你們漢人是都知道那個沈将軍,但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叫沈清岳。”他看到她眼裏的驚異,“你有些地方太像他了。”不必再問更多了,她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而他已經猜到了答案。

暮北太吃驚了,以至于看到赫藍溫柔的目光時暫時忘記了前一刻還讓她痛苦的、巨大的愧疚,“你不怪我麽?”她小心翼翼地問他。

他收起笑容,“你希望我怪你?”

她趕緊搖頭。

“小冉他——?”

“魏冉不必知道。”他看到她仍然很憂慮,“你說了你會護他周全。”他補充道。

“赫藍,我——”

他沒讓她說完。他不需要她再解釋了,而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會允許他這麽做。

他吻了她。

暮北感到赫藍一手環住她的腰,一手輕輕扶在她腦後,他惬意地閉着眼。他的吻和清岳不同,清岳的吻有春日桃花的溫度,而赫藍的吻是冷的,但又不是冰,而是像大漠的月光一樣,絲絲扣扣滲入心裏,讓人忍不住心動的。

他過了很久才離開她的唇,他看到她臉上難得浮現出迷離的表情。

“赫藍,太狡猾了。”她很不滿。

他低聲笑了,“我不狡猾點,怎麽贏得了沈清岳?”

她一愣,低下頭,“你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猜的。”

她立刻擡起頭責備地看着他,他只是笑,“現在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為什麽來了。

“暮北。”他玩味着她的名字。

“嗯。”

“你去救他,沈清岳,救他出來,然後來漠北找我,我和他再打一架,贏了的人娶你。”他笑道。

“赫藍。”她擡起頭,用深褐色的眸子天真地看着他,“你放了我吧。你該找個美麗大方的突厥姑娘,讓她做你的女人,生一群漂亮的兒女。等你不再打仗了,到可汗賞給你的土地上養你們自己的牛羊。”

他仍是笑着,他搖搖頭。

“暮北,這不由你決定。你能做你的選擇,我也能做我的。現在你是我的女人,讓沈清岳來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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