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拾捌 18.1
拾捌 18.1
正元十一年七月末,李牧和江榭帶領的叛軍離開雲陽迅速南下。沿途各城的官員和軍隊一開始聽到這個消息時膽戰心驚,但立刻就松了口氣,同時還感到不解:叛軍并未在沿途停留,直奔洛陽城去。
很多洛陽的百姓和大臣聞風紛紛準備出逃,但皇帝下令封城,十萬禁軍退守城中。
如果他敗了,玉石俱焚。
八月初,李牧和江榭抵達洛陽,迎接他們的是滿城糧草武器充足、嚴陣以待的十萬禁軍。李牧和江榭都去了城下,赫藍也帶了分給他的兵力走了,三人分別從三面進攻城門。雖然皇帝根本就沒打算走,但暮北希望留給城中百姓和士兵一線希望:如果禁軍主動投降,洛陽城的百姓就能免遭一劫。然而她期望的事沒有發生,鏖戰已持續兩月。
前情未明,李牧十分擔憂。“皇帝是想拖垮我們。雖然現在地方上的軍隊都還在觀望,但等我們支持不住了,他們便會落井下石。”
江榭倒是很樂觀。“李将軍,皇帝雖然這麽想,但現在城外的老百姓都在主動為我們提供糧草,我們圍個一年半載沒問題,倒是禁軍要被拖垮了。”
暮北并不很确定。百姓現在只是一是熱情,等時間一長,他們見勝負難分,很可能會離開。畢竟這是皇權争奪之事,與他們并沒那麽緊密的關系。她覺得,也許沒有選擇了。
“再等等。”赫藍突然道。“再等一等。”
暮北握了握拳頭,有那麽一瞬間以為赫藍看穿了她,但她立刻恢複鎮靜。赫藍看到了,微微皺眉。她看着他道:“赫藍,已經死了很多人了。”
不可能。暮北對自己說。沒有人知道。決不能讓赫藍知道。
“說不定他們會獻降。我們再等等。”他看着她,他的語氣不容反駁,“給我一隊不怕死的人,我帶他們去。”
暮北搖頭,“不行。赫藍,你答應過我。”
“總好過你去。”他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你不相信我?”
她輕輕嘆了口氣。“我信。”
他低聲笑了,“死不了。等着我回來。”
她勉強對他笑。他沒猜出來,她松了口氣。
正元十一年九月末,雙方都已十分疲倦的時候,洛陽城中出現了騷亂。百姓們聽說李牧派了一小隊死士趁夜攀上了城牆,守在城牆上的禁軍發現後試圖阻攔,但已經晚了,那些人上到了城牆頂上,與禁軍士兵激烈交戰。這些人視死如歸,雖然他們沒能打開城門,但仍殺死了多于他們幾倍的守城禁軍。更讓人驚恐的是,其中有一個人作戰尤其勇猛,竟能突破禁軍重圍逃了回去。洛陽百姓都十分害怕:若李牧手下的士兵都像這些前來偷襲的士兵一樣勢不可擋,洛陽城被攻破的時候,洛陽會不會遭遇當年長安那樣的劫難?
赫藍回來的時候,暮北一個人站在大營門口等他。
“在這裏當活靶子?”他故作輕松。
“他們看不到我在這裏。”她站在原地。赫藍滿身傷痕,她看得出他很疲倦了。“其他人呢?”
“都死了。”他看到她的表情,“他們自願去的。死得很勇敢。”他停在她面前。暮北擡起手,抹掉他臉上的一道血印子,又輕輕碰了碰他胸前的傷口。
“看起來疼死了。”
他輕聲笑,“是疼。”他牽住她的手,“但這樣就好些了。”他與她十指相扣,“走吧。等天亮了,看看洛陽城什麽反應。”
叛軍此舉意在威懾,雖然禁軍仍然沒有投降,但士氣已經開始低下去了。赫藍似乎不很失望,因為他的名聲一夜之間傳遍了洛陽城。據說,百姓們都在議論紛紛,帶着叛軍偷襲洛陽城牆的那個将領一人手刃了幾十人,之後還能毫發無損地回去,簡直能和當年聞名長安的信陵王沈将軍媲美。可惜沈将軍去了三山,否則若是這兩個人碰上,還不知道誰更誰一籌。
李牧聽江榭彙報這些議論時忍不住翻了白眼。“這些人根本就沒見過信陵王,更沒見過他打仗的時候是什麽樣,怎麽會知道阿史那赫藍能和他相媲美。”他對暮北抱怨道,同時瞪了阿史那赫藍一眼。赫藍一點也不惱,他一直在看暮北。
暮北未置可否,因為赫藍正坐在她對面,臉上挂着溫柔又失落的笑。
“暮北。你聽到了。你仍不願到我身邊來麽?”他的眼睛在說。
正元十一年的十二月,天氣已十分寒冷。洛陽畢竟是都城,城牆堅固,守城的禁軍都是精兵,皇帝又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并不是那麽容易打下來。暮北雖早有心理準備,不免還是有些着急。她一個人去找杜若,魏冉和苾伽都與他在一起。暮北和赫藍決定不讓那兩個孩子一起跟來,杜若便主動提出自己帶他們在離洛陽遠一點的地方等。兩個孩子都十分不情願,尤其是魏冉。暮北不得不板起臉來讓他聽話。但他畢竟已經是個十五歲的少年,對自己的皇姐仍然把他當成小孩子對待感到很惱火。
“杜先生,已經這麽久了。”暮北對杜若道。杜若仍是找了把椅子躺着。他的一派仙風道骨與簡陋粗鄙的屋子很不協調。
杜若慢悠悠地翻過一頁書。“殿下等不及了?”
暮北确實等不及了。
“杜先生,洛陽城裏已經出現動亂。皇帝再不放那些百姓走,他們就要自相殘殺了。”洛陽已經被圍了半年,李牧的軍隊留了生路,皇帝卻命禁軍從城內把出城的路都封死了。十萬禁軍和幾十萬老百姓要消耗的物資數量不是個小數。
“殿下,我們再圍半年,自然就贏了。”杜若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暮北猶豫了片刻,接着道:“杜先生,不用半年,皇帝就會讓禁軍毀了洛陽城。他不會讓我們輕輕松松地贏。”她頓了一下,“他不會讓我輕輕松松地進入洛陽城。”
皇帝的意思很容易明白,你既然要我的皇位,那就擔上和我一樣的惡名。魏骊,是你逼死了洛陽城的百姓,和我當年屠城沒有區別。不同的是,你在乎,而我不在乎。
“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麽?”杜若仍沒有從書上擡起眼。他說得不錯,暮北在皇帝讓留守的十萬禁軍死守洛陽的時候就知道了。她不過想賭那一絲僥幸。
因為她想活着去見清岳,她不想冒險。
“杜先生,有件事要請你幫個忙。”她嘆了口氣。杜若總算擡起頭看她。
“那要看是什麽忙。”她的語氣不同尋常,他溫和地看着他的學生,她眼中一片澄澈:她已經做了決定。
“杜先生,你能讓虞大人來一趟麽?”
杜若不急不慢地放下書,坐了起來,“殿下,你不必這麽做。你可以等,沒有人會怪你。”
“我不想等了。”她想到了清岳,“杜先生,我不想等了。”
杜若搖頭,“清岳不會贊同。”他仍是溫和地問,“那位将軍知道麽?”
“他不知道。”赫藍要是知道,她就走不了了。
“殿下,可能會失敗。”杜若想再勸一勸他的學生。她已經接近成功,但她仍不願放過自己。
暮北對她的老師微笑,“杜先生,就算失敗,我們也會贏。”但是她就輕松了。
杜若打量了暮北一會兒。 “好吧。”杜若回以笑容,“你至少應該告訴小冉一聲。”他站起身,“我去找翰洲。殿下,你想什麽時候去?”
“今天。“
杜若笑出聲,“殿下,這可為難翰洲了。”他的小殿下難得為難誰一次。
“杜先生,”暮北也笑起來,“就請虞大人勉為其難,今天就出城吧。”
杜若去找人給虞翰洲送信的時候,暮北去找魏冉。他和苾伽在一起,暮北找了個借口把苾伽支開,帶着魏冉進了杜若的房裏,轉身把門關上。魏冉疑惑地看着他。
“皇姐,洛陽出事了麽?”
暮北對他微笑,“殿下,洛陽沒出事。再過不久,我們就要贏了。”
魏冉睜大了眼睛,“皇姐,你怎麽了?”他看着他溫柔的皇姐跪在他面前。
“殿下,我不是你的皇姐。我騙了你。”
魏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他下意識地要把他的皇姐扶起來。
“皇姐,地上冷。”
暮北輕輕推開他的手。
“殿下,我不是你的皇姐。我犯了欺君之罪。”小冉還不是皇帝,但她已經當他是了。
魏冉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暮北。
“你不是我皇姐?”
“殿下,我不是你的皇姐。”她又說了一遍。
魏冉覺得自己的眼淚湧了上來。他滿心委屈,他甚至顧不上憤怒了。
“你是誰?”他問道。
“殿下,我是暮北。”她又溫柔地對他笑,仿佛終于松了一口氣,“我是陳暮北。”
“陳暮北?”他沒有聽說過她。
“殿下,我是中書令陳瑜的女兒。”
魏冉胡亂摸了摸眼睛。他知道陳瑜是誰,杜若告訴過他,那是和他父皇一死在宮中的前朝重臣。他的女兒和信陵王定了親,那個姓陳的姑娘本應成為信陵王的新娘。
如果沒有長安城那場禍事的話。
“你為什麽來找我?”他總算忍住了沒哭,他還要維持一個君王的顏面。
“就像我說的,殿下,我要幫你奪回王位。”
“幫我奪回王位?” 沒有人會為他白白冒着麽大風險。“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麽?”
她輕輕笑了,魏冉十分不解,她看起來十分坦然。
“殿下,我想讓你幫我救一個人。”她擡頭看着他。
“誰?”她父親?陳瑜不是死了麽?
“清岳。殿下,我想讓你幫我救沈清岳。”
魏冉惱怒地責備自己的遲鈍。“你說的是信陵王?”他想起小時候,那個和神仙一樣飄逸的杜若一起來看望他的、眉目清朗的少年。那是他的表兄。杜若說皇帝找到他後拿他藏身之地百姓的性命威脅他,要他自己跟随護衛司去三山。
“你要我放信陵王從三山回來。”他明白了。
“殿下,我要一個承諾,無論發生什麽,你都會讓清岳回來。”她溫柔地對魏冉笑道。她的眼神變得疏離,她褐色的眸子裏有什麽柔軟悠長的眷戀波動。
魏冉覺得她話裏有話,但他答應了。那是他的表兄,是那個無人不知的沈将軍,他沒有理由不答應。
但她說“無論發生什麽”,他有不好的預感。“皇姐,會發生什麽嗎?”他脫口而出,才發現自己說得不對。
“殿下,我不是你的皇姐。”她又重複了一遍。
魏冉突然有點惱。他馬上就是皇帝了,對不對由他決定。
“我說你是,沒有人敢說不是。”
魏冉看着他的皇姐笑得更深了些,“殿下,我是陳暮北。我犯了欺君之罪,今日一過,甘受懲罰。”
“皇姐,我不會讓你死。”他堅持。她不是他幼時記憶中那個面目模糊的女孩子。她是他的皇姐,她不遠千裏去漠北找到了他,她在雪夜裏帶着那麽重的傷一個人去救他,她為幫他奪回皇位耗盡了心力,更重要的是,她對他那麽好,就像赫藍和苾伽對他那麽好一樣。她給了他真心,他要報她以真心。他們是否因血緣相連,他不在乎。
“皇姐,我不會讓你死。”皇姐,等我做了皇帝,我要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
“小冉,”魏冉聽到她輕聲叫他,“那就放我走吧。”
魏冉一怔。前一秒他還以為他的皇姐願意和他一起留下來,但下一刻她就說,她要走。
“皇姐,你要去哪兒?”他恨自己忍不住聲音裏的哭腔。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親人,但她又要離他而去了。他看到她站起來,把自己摟進懷裏。
“殿下,我犯的是大罪,我不能留在關內。別人知道了會恥笑你。”而且,我也無法心安。暮北暗暗想道。
“你不能留下來麽?”
“小冉,我不能留下來。”
魏冉咬咬牙,輕輕掙脫他皇姐的懷抱。她說得不錯。若她不願做他的皇姐,那他不得不懲罰她。他是皇帝,他必須維護他的顏面。
“皇姐,你想好了?”他希望她反悔。
“殿下,我想好了。”她微微一笑。
魏冉深吸一口氣,像一個皇帝那樣擺出一副嚴厲的表情。
“我将你流放至漠北,我在朝一日,你便不得歸來一日。”
他看着她又跪在地上,叩首謝恩。他忍不住要去扶她起來。
“殿下,”她站起來對他道,“好好保重自己。”她轉身打開門。
魏冉上前一步,“皇姐,你現在就要走了麽?”他看到他的皇姐最後對他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美。
“小冉,我去為你奪回皇位。”
她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