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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拾柒 17.2

拾柒17.2

雲陽一戰與杜若所說相同,禁軍已經疲憊不堪,根本無心應戰,很快就敗了。

“殿下,皇子殿下的護衛大人真是神勇無比,看得我們都有點害怕。那些禁軍根本近不了皇子殿下的身。”江榭對暮北道。這次來雲陽,她第一次見到這位李牧手下的副将。他是個氣宇軒昂的年輕人,但性格有些急躁。“簡直和沈将軍不相上下。”他由衷贊嘆道。

赫藍坐在暮北對面。他若有若無地對她勾起唇角,好像在說,所有人都說我跟沈清岳不相上下,你卻不願意到我身邊來麽。

她微微紅了臉。

江榭還在繼續說,“皇帝派的援兵還沒過代州就停下了,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麽,所以我們才打得這麽輕松。”他說着在門口坐下來。

“小冉吓着了嗎?”杜若溫和地問魏冉。

魏冉雖然驚魂未定,但仍然努力維持着皇子的顏面,“杜先生,我沒事。”苾伽坐在他旁邊,終于放心似的長舒一口氣。

“殿下,下次還是不要讓皇子殿下親自帶兵了。畢竟戰場上情況複雜,還是在大營等妥當些。打打殺殺的事就交給我們。”江榭笑了起來,李牧瞪了他一眼,他立刻噤聲。

暮北看着小冉,他确實吓壞了。

“好。我明白了,以後小冉和我一起留在大營,前線的事還請李将軍和江校尉多盡心。”

江榭擺擺手。“殿下,我已經不是什麽校尉了。皇帝已經把我給免了。你就叫我江榭吧。”

出征的十萬禁軍在雲陽慘敗之後,南方來的援軍原路退了回去。這是王家內部争權,他們本就不願淌混水。現在公主和皇帝各有十萬軍隊,而公主那邊算上沿途加入的老百姓臨時組成的軍隊人數還更多些。雙方勢均力敵,結果如何很難說。況且,公主本就因為戍守九原受到百姓認可,皇子又原本就是皇位的繼承人,現在民心都在他們那邊,援軍不想犯衆怒。對他們來說最安全的做法,就是置身事外,等确定皇位鹿死誰手,再出手助獲勝的那一方也不遲。錦上添花雖然比不過雪中送炭,但總好過站錯陣營。

李牧的軍隊在雲陽城短暫休整。他們要一鼓作氣南下奪取洛陽。暮北不知道守在洛陽城中的禁軍會作何反應。

“殿下,現在勝負未分。洛陽的禁軍并不像這次一樣疲憊應戰。剩下的十萬是精銳,我們不能掉以輕心。”李牧對暮北道。他們在雲陽的城牆上,看着城外一片大戰過後的凄慘。暮北心生不忍。

這些禁軍也曾是百姓,他們現在再也回不了洛陽,也回不了故地了。

“李将軍,我們要做的不是消滅洛陽的禁軍,而是逼皇帝退位。”她道。赫藍站在她身邊一直沒有說話。

“殿下,三面圍城行不通。皇帝會逃的。”李牧搖頭。

“皇帝不會逃。”她頓了頓,“但如果不給禁軍留一條生路,他們會死戰到底。到時候洛陽城的百姓就遭殃了。”

李牧打量了暮北一會兒,“殿下,皇帝都不走,禁軍也不會走了。”

暮北沒有立刻答話。她轉過頭看着雲中城內,“李将軍,杜先生的病還沒有好轉嗎?”

李牧嘆了口氣。杜若自從他們在雲陽打敗了十萬禁軍之後就借口得了急病,每日躺在他那把躺椅裏懶洋洋地看書,擺出一副沒有力氣再和公主商量南下洛陽一事的樣子,公主還真的相信了。李牧知道她心生疑慮,但又不好直接問杜若,只好來找他。

“公主,他好得很。你根本不用擔心。”李牧知道杜潤雲在想什麽,但他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甩手不幹實在讓人惱火。“他就是那好為人師的毛病又犯了,不用管他。”

暮北懷疑地道,“李将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麽?”

李牧突然發現自己說漏了嘴。也罷,索性告訴公主,免得她還以為杜若突然變卦不願幫她了。

“公主,潤雲是不想在他的學生之間偏心。”

“什麽意思?”暮北不明白。

“你不知道也是自然的。殿下,除了你,潤雲這輩子只教過兩個學生,一個是信陵王,另一個就是當今皇帝,魏子之。”

暮北愕然,連赫藍都微微挑起了眉。

當今皇帝是先帝同父異母的弟弟,按說他和杜若是一輩人。雖然不是不可能,但說他是杜若的學生實在是讓人驚訝。

“李将軍,皇帝怎麽會是杜先生的學生?”

李牧感到這個話題會很麻煩,他未必講得清楚,而且又是杜若自己的事,他來講似乎不妥當,便道,“殿下,剩下的你還是直接去問潤雲吧,就說是我叫你去的。他要怪也會怪到我頭上,不會怪你。”

“怪殿下什麽?”

暮北回過頭,杜若正爬上最後一級臺階,笑眯眯地看着他們。

“潤雲,正好你來了。你自己跟公主解釋吧。”李牧朝着杜若走過去,“我先走了。”

“你趕緊走吧。江榭正在找你。”杜若停在原地,目送李牧下了臺階。他轉過來看着暮北他們,他仍是溫和地笑着,“李牧告訴你們了?”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惱。

暮北點點頭。

“我估計他也要忍不住了。我本來想等清岳回來了再對殿下解釋。”杜若停下來看着赫藍,赫藍聳了聳肩表示不在意,他便接着道,“但一想李牧也知道。他見不得別人賣關子,肯定會告訴你們。問題是,”他笑了出來,“他能忍多久。”

“沒有多久。才幾天他就沉不住氣了。”赫藍似乎覺得很有趣。暮北看了他一眼,他淺色的眸子有嘲弄的意味。

“赫藍。”她責備地叫他。他挑起了眉,“怎麽,我說的不對?”

杜若笑了一聲,“殿下,大将軍說的沒錯。不過這是宮闱之事,李牧怕是嫌麻煩不願意講。将軍,”他對赫藍道,“這也和信陵王有關,你恐怕也不愛聽。”

赫藍卻沒有要走的意思。他握住暮北的手,與她十指相扣。“她想聽,我陪她。”他對杜若說。

杜若輕輕嘆了口氣。他的小殿下又露出那樣痛苦又甜蜜的神情,而這個青年就算已經做了決定,在外人面前也還是要擺出一副仍未放棄的樣子。他是要等到把她親手交給清岳才會心甘情願地放開她了。

好戲看不成了。杜若有點遺憾,但對他們自己來說未嘗不是好事。他對他們三個,清岳,他的小殿下,還有這個叫阿史那赫藍的青年都很滿意。但是對另一個,雖然談不上失望,但他本期望那孩子會更好。“就像李牧說的,子之也是我的學生。”他道。

二十歲的杜若雖然并未出仕,但他博學多才、儒雅風流的美名已經傳遍整個長安城。他對人事不感興趣,本來考慮到司天監混個一官半職解決衣食,一輩子只用和那些外行人看起來神秘莫測的天象打交道。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那時候已經是兵部尚書的沈芳親自上門,請他為自己年僅十歲的獨子當老師。杜若早已聽說過沈芳的為人,他與長公主堪稱傳奇的愛情也讓杜若覺得很有意思,杜若想看看這樣一對夫婦教出的孩子是什麽樣,便把進司天監的事放在一邊,答應了沈芳。然而他第一次到沈芳府上去見他的學生的時候,發現在院子裏等着拜見他的不只是沈清岳,還有當時十二歲的皇子魏子之。他是先帝的父皇與皇後戚氏的小兒子,雖然輩分上是清岳的舅舅,但由于年齡相近,兩個少年很要好。沈芳十分不好意思地告訴杜若,子之在宮裏一個人很不好過,得了父皇的準許從宮裏搬出來和皇姐一起住,他聽說沈芳為清岳請來了杜若,便一同來拜見,希望杜若也能做他的老師。

杜若倒是不在意。他雖聽說過那些街頭巷尾的流言,但他并不關心。來都來了,教一個也是教,兩個也是教,魏子之要是想學,莫非他還能攔着不成,便幹脆地答應了。

兩個孩子性格很不一樣。清岳謙和溫潤,魏子之則要陰郁沉悶得多。兩個孩子都很有天分,讀書練劍都學得很快。兩個孩子的另一個不同之處,是清岳總想從長安城以及父母對他入朝做官的期望之中逃出去,魏子之則希望能在朝廷大展身手好獲得父皇的賞識回到宮中。

兩個人從一開始就背道而馳。

然而魏子之十四歲的時候他的父皇駕崩,先帝即位。他的母親戚氏在一年後病逝。杜若現在仍記得十五歲的魏子之從宮裏回到自己皇姐家中時臉上悲痛欲絕的神情。

三年後,十六歲的清岳被封為九原大将軍離開長安,十八歲的魏子之主動向先帝請求去翰林院修史書。杜若雖然覺得魏子之突然要求去翰林院有點奇怪,但他在兩個學生都出師之後終于感到在長安待得太久,他已經膩了,便沒有放在心上,告別了沈芳南下游歷,一去就是好幾年。

直到長樂八年長安城的兵變。

杜若在南方聽說長安城毀了,便直接去了洛陽。他要去看看他的學生。新皇帝客客氣氣地接見了他。魏子之還是當年那個郁郁寡歡的樣子,他對自己當了皇帝似乎并沒有什麽特別的感想。他們默契地沒有提到清岳。杜若留在了洛陽,他準備看看這個學生到底要如何坐穩他靠竊國得來的皇位。魏子之雖然對于皇帝之位似乎漫不經心,但又不打算把位置讓給別人。他殺了那些幫他弑君奪位的大臣,他們能幫他,也能幫別人。他幾乎全盤接納了先帝朝的其他舊臣,他知道他們才有能力幫他平複民心,管理國事,但他又對他們不放心,于是在對這些大臣用和不用之間來回搖擺,直到他終于想起了護衛司,于是把很多大臣的親人朋友送到了三山,他總算對那些大臣放心了。但他遲遲不願對一直守在北方邊境的将領動手,要是逼急了,這些人說不定會起兵造反。而且,北方換了人還不一定守得住,蘇文的事就是個教訓。

正元六年,眼看北方就要徹底失守,杜若決定離開洛陽去給老朋友幫忙。魏子之知道他老師的能耐,沒有阻攔。杜若剛走就聽說皇城司的人終于尋到了清岳。魏子之不想殺他的摯友,但是又不能留着信陵王,便将清岳送到了三山。

再後來,暮北一個人來到了雲中,她說她要救清岳。杜若覺得這個小姑娘很有意思,反正在雲中閑着也是閑着,把她當成自己學生循循善誘,卻沒想到發現了不得了的可塑之才。

現在他的兩個學生針鋒相對。他很想看看到底誰更勝一籌。

李牧一定說他好為人師的毛病又犯了。李牧說得不錯。

他對魏子之奪位之事雖然反感,但這是王家之事,他并不十分關心。他本就是厭煩這些才對入世與否猶豫良久。

現在想來,魏子之拜他為師的時候,大概已經在計劃着逼父親退位了。但他父親沒過多久就死了,于是皇位上的對手成了他的長兄。

“漢人皇帝為什麽要毀了長安?那不是你們的都城麽?”赫藍問杜若。他仍然握着暮北的手。

杜若長嘆一口氣,“大概是因為怨恨吧。”

“怨恨什麽?”暮北追問道。赫藍感到她的手心在微微冒汗。

“殿下,他在怨恨長安,怨恨長安城的百姓。”

“為什麽?”她努力控制聲音裏的顫抖。她想起了她的爹娘,想起了那個躲在黑暗中,看着長安城上空的漫天血光瑟瑟發抖的夜晚。

“殿下,他覺得是長安城的流言害死了他母親和哥哥。”

“什麽流言?”暮北聽到赫藍替她問道。

杜若搖了搖頭,“很惡劣的流言。”

杜若看起來并不想說更多,但暮北想知道。“杜先生,流言說了什麽?”

“殿下,先帝的母親誣告皇後戚氏與人私通,老皇帝廢了戚氏和她所出的太子,立了先帝的母親為後,先帝成了新的太子。戚氏被命終身不得出寝宮,自那之後一病不起,被廢的太子也年紀輕輕就郁憤而終。整個長安都在恥笑他們。”

“可是你說這是誣告。”

杜若憐惜地看着他的學生,她不明白百姓可以多殘忍。

“殿下,民間的議論不會分誣告與事實。”

魏子之已經明白了,所以他殺了他們。戚氏并無過錯,但百姓卻熱衷于落井下石。

“私通這種事還值得當成流言到處說麽?”赫藍有點困惑地問杜若。

“将軍,你們突厥人可能覺得不算什麽,但漢人很在意。”這本屬私德,但因為戚氏是皇後,所以百姓尤其津津樂道。

杜若感到十分不快。他本就不屑于談論這些,更不屑于談論那些烏合之衆。但為了回答他的小殿下,這些事又不得不談。魏子之對自己統治下的百姓雖然談不上憎惡,但大概也覺得不值得為他們多費心思。杜若在看着他當了六年皇帝之後明白,他只管自己的皇位,他在那上面能坐多久坐多久,他不在乎民間怎樣,不關心邊境怎樣,只要他們不威脅到他的位置,他根本不願意為這些多操心一刻。他已經失了大局,或者說,他從來沒考慮過大局。他只想向他父皇、向先帝和長安城報仇。

杜若明白這些,所以他雖然不贊成魏子之的做法,某種程度上又很難責備他。

而他的小殿下是另一種人。她看到的是百姓脆弱無助的那一面,所以她即使是假扮公主,卻真心為他們考慮。她更像清岳。

清岳和暮北,他們和魏子之無法相互理解,他們有各自的理由。除卻手段不談,杜若不覺得他們誰比誰更正當,誰又比誰更高尚。所以當他把他的小殿下推到可以與魏子之對等較量的位置,他便決定此後之事誰也不幫。他的學生們自己會解決,也必須承擔自己的行為帶來的後果。

“杜先生,如果我們贏了,他會把洛陽也毀了麽?”杜若聽到他的小殿下問他。

“殿下,他會的。”

暮北轉頭看着赫藍,他仍然握着她的手。他淺色的眸子裏一片平靜。

“你想去麽?”他漫不經心地問她。

清岳還在等着她。她要去。

“那就去吧。”他微微一笑,眼裏的月光碎成一片璀璨。

杜若已經不必再說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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