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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變故來得太突然。

季淺凝不想過多糾纏, 只要邁出一腳,她就能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什麽趙欣然、薛嘉麗, 都是些她讨厭的人, 是死是活,跟她有什麽關系?

薛嘉麗暈過去, 她猶豫了。

薛嘉麗固然讨厭,但到底是莫菡的媽。

“薛姨你怎麽了?你不要吓我,你醒醒啊!”

看到趙欣然抱着薛嘉麗身體瘋狂搖晃, 季淺凝深深擰眉, 腳步偏移, 大步流星走過去。

趙欣然倏地擡頭,腫着半邊臉,用看仇人一樣的眼神死死盯着她,嘴角一歪。

“蠢貨!”季淺凝搶在她嘴賤之前厲聲說:“知不知道老人摔跤有多嚴重?你這麽晃她, 她真有個好歹你負責得起碼?!”

聞言, 趙欣然面色突變,忘了反駁, 也不敢晃了,怔怔看着她:“那你說怎麽辦?”

薛嘉麗保養得看上去像個四十多歲, 實際年齡卻是個馬上要六十歲的老人了, 且常年體弱多病, 暈倒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誰也不清楚。

季淺凝是第一次碰到這種問題,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蹲下來, 大拇指用力按薛嘉麗的人中。

她使出了吃奶得勁,按了将近半分鐘,薛嘉麗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睜開眼睛。

“薛姨!”趙欣然喜不自禁。

薛嘉麗卻像是聽不到一樣,兩眼翻白,看着天花板喘粗氣。

人是醒了,下一步該怎麽做?季淺凝不知所措。

薛嘉麗看上去很痛苦,嘴唇發白,氣若游絲,眼神渙散,好像随時又要暈過去。

她猛地想到之前在片場聽到的對話。薛嘉麗有糖尿病,需要打胰島素,打多了血糖低,容易頭暈。

原因大概猜到了,具體怎麽做季淺凝還是無從下手,她站起來往外跑。

發現薛嘉麗情況不對,趙欣然也慌了神,看到季淺凝就這麽跑了,她又急又氣又恨,大喊大叫:“你這個歹毒的賤人,薛姨要是出什麽事我跟你沒完!”

季淺凝只是想去找一個靠譜的人過來幫忙,對于身後的咒罵置若罔聞,她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飛奔。

恰好電梯裏走出來一個男人人,她躲閃不及,直直撞上去。

“小心!”

對方反應敏捷,穩穩托住她她才不至于摔倒。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有急事所以……”季淺凝氣喘籲籲,話還沒說完,注意到對方的臉,愣了愣。她來不及驚喜,說:“你媽暈倒了!”

來人正是莫菡的弟弟莫聞州。

莫聞州随了薛嘉麗的長相,五官精致立體,沉穩中又透着溫和,像是漫畫裏那種治愈系的矜貴少爺。他身形颀長,穿着高定西裝,被人撞到仍是身姿筆挺,臨危不亂。

聽說薛嘉麗拍攝結束了,莫聞州親自上來接人,剛出電梯被一個陌生女人撞了。他沒工夫細想陌生女人怎麽會認得自己,聽到後面那句話,沉穩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痕,忙問:“在什麽地方?”

“女洗手間。”

莫聞州放開她拔腿往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跑。

季淺凝下意識要跟上去。

“淺凝,趕緊的,導演催了!”顧心美打開錄影棚的門看到了她。

季淺凝剎住腳步。

親兒子都過去了,應該沒事了吧?

還是先拍戲吧。

進到裏面,季淺凝将薛嘉麗暈倒的事告知周虹。

周虹大驚失色,戲也不急着拍了,把手頭上的事丢到一邊,走出去查看。

莫聞州正抱着薛嘉麗走過來,兩撥人迎面碰上。

“嘉麗,你沒事吧?”周虹快步迎上去。

薛嘉麗人是醒了,卻沒力氣說話。

“可能是低血糖,我先帶她去醫院。”莫聞州語速飛快地說。

周虹認出了莫聞州,沒時間寒暄,她不放心薛嘉麗,讓一個助理跟他們一起去醫院。

趙欣然屁颠颠也跟去。

到達醫院,吊了一瓶葡萄糖後,薛嘉麗才算完全恢複過來。她渾濁的雙眸緩慢轉動,看到守在病床前的趙欣然,眼前一陣暈眩,說:“欣然,你到底想幹什麽!”

“薛姨,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撞您,都是因為季淺凝那個賤人!”趙欣然慌亂地解釋說:“是她先打的我,您看我的臉成這樣了,就是被她打的!我氣不過想還手,被她躲開了,我沒想到進來的是您。”

薛嘉麗捂着胸口,說:“可是我聽到你說你想殺了她!上次你也說要殺她。是不是我不進去的話,你就要在裏面殺人!”

“不是的薛姨,我只是太激動而已,我怎麽可能真殺人!”

薛嘉麗不想聽她狡辯,痛心疾首地說:“你以前是那麽乖巧懂事,現在為什麽變得那麽惡毒?我都不認識你了!”

趙欣然惶恐搖頭,說:“薛姨您聽我解釋,惡毒的不是我,是季淺凝那個賤人,是她!她肯定知道進來的是您故意躲開的,肯定是她設計的!”

薛嘉麗以一種“你莫不是瘋了”的眼神看着胡言亂語的趙欣然,失望地搖頭,說:“我現在不想看到你,你走吧。”

“不!我不走,我要留下來陪您。”

薛嘉麗被她吵得頭疼,閉上眼,揮揮手,說:“聞州,請她出去。”

莫聞州完全聽不懂她們說的什麽,只聽到是趙欣然把薛嘉麗撞倒,導致薛嘉麗昏迷就不高興了,客氣而疏離地說:“欣然,我媽身體不好,請你不要打擾她休息。”

趙欣然被鎖在VIP病房外,茫然四顧,突然想起廣告沒拍完她就跑出來了。

完了。

她包包還在助理身上,沒有手機,沒有錢,哪兒也去不了。

她去敲門。

莫聞州黑着臉來開門,給她一百塊将她打發走了。

回到拍攝地點,趙欣然被導演劈頭蓋臉一頓罵:“我們十幾個人在這裏等你,你一聲不吭就跑了?沒點演技,還不肯吃苦,幹啥啥不會,沒名氣就敢學人家甩大牌,你他媽以為自己是誰?不拍趕緊滾蛋!”

趙欣然哪裏受得了侮辱,憤然頂回去:“我就耍大牌怎麽了?什麽垃圾廣告,我還不稀罕拍呢!”

趙欣然帶着助理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接到經紀人的電話:“廣告你不拍了?你知不知道違約的話我們得賠三倍的錢!”

趙欣然冷笑說:“不就是錢,我家有的是!”

經紀人一時語塞,恨她給自己惹麻煩,又恨自己不敢得罪趙家,諷刺地說:“既然您趙大小姐這麽有能耐,以後別問我要通告了。”

趙欣然怼完又後悔,想了想說:“那個綜藝呢?”

“你愛上不上,不上的話記得把三倍違約金打給財務!”經紀人氣得不想搭理她,幹脆撂了電話。

趙欣然讓助理把車開到自己家公司,問老爸要錢。

一兩千萬對于趙父來說微不足道,只是他聽說趙欣然是因為任性才違約,怒不可遏地說:“你自己惹的事自己解決,我沒空每次給你擦屁股!”

趙父不肯給她錢,趙欣然轉而去問大伯。大伯也不願意給她,她又拿不出這麽多錢,最後還是得給經紀人打電話,求對方原諒自己,并承諾以後一定聽話。

季淺凝不确定莫菡知不知道薛嘉麗暈倒的事,拍攝結束回到家裏,她給莫菡打電話。

響了很久那邊才接起,莫菡舒緩的聲音傳過來:“喂?”

“你很忙嗎?”季淺凝說:“我剛剛問了安惠,她告訴我你今天休息。”

莫菡頓了頓,說:“嗯,今天不拍戲。剛才手機不在身邊。”

自從上次因為那道傷疤兩個人起了點争執之後,她們之間一直不對勁。莫菡沒有問她為什麽打這通電話,季淺凝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了,有些沒話找話:“拍戲累嗎?”

莫菡輕笑出聲,不答反問:“你拍戲的時候累不累?”

……還能不能好好聊了。

季淺凝知道自己問了句廢話,只是她記得《黑沉》這部電影是要實地下礦井拍,條件很艱苦,還有一定的危險性。前世,為了拍這部電影,她陪莫菡在礦井待了将近一個月,後來她還病倒了。

莫菡的身體倒是比她強很多。

這話題太尬了。

季淺凝醞釀了一下,說:“今天你媽暈倒了,你知道嗎?”

莫菡呼吸一緊,忙問:“怎麽會暈倒?”

看來是不知道。

季淺凝吐了口氣,簡明扼要把事情經過告訴她,最後說:“人不是我撞倒的,但趙欣然發瘋是因為我那一巴掌。你要怪我,我也無話可說。”

“不是你的錯,我不怪你。”莫菡說:“我先問問我媽怎麽樣了,等會兒再打給你?”

季淺凝“嗯”了一聲,挂斷之前忙又補了一句:“不打也可以的。拜拜。”

“拜拜。”

過了幾分鐘,莫菡還是打過來了:“人已經回家,沒事了。”

“沒事就好。”季淺凝不自然地說。

“殺青了?”

“還有幾場要補拍。”

“殺青宴是什麽時候?”

“導演還沒通知。”

“《羊城風雲》票房五個億了,口碑不錯,有機會你可以看看。”

“過幾天我就去電影院看。”

“一個人去?”

“到時候看看心美、娜娜、雨晴、還有清歡……”季淺凝忙噤聲。

她想說到時候看看這幾個朋友誰有時間,再約她們和去電影院看。陸清歡的名字,完全是慣性脫口而出,說完才反應過來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

耳邊突然沒有了聲音,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季淺凝心裏莫名不安,她以為是莫菡那邊信號不好,握緊了手機,說:“能聽到嗎?”

幾不可聞的嘆氣聲掠過耳邊,緊接着又響起熟悉的嗓音,沉悶,像是在壓抑着某種情緒:“你和陸清歡還有聯系?”

“……沒有。上次去港城宣傳回來以後就沒有任何聯系了,也沒有見過面。”季淺凝解釋說:“我也沒想約她去看電影,就是嘴太快說順了。”

又是一陣死寂之後,莫菡說:“我這邊有點事,晚點再聊。”

不等她回應,通話結束。

季淺凝:“……”

她不清楚莫菡是真的忙,還是吃醋生氣了,對着黑漆漆的屏幕發了很久的呆,猶豫到底要不要找莫菡進一步解釋。

“叮咚——”

微信有新消息進來。

她忙解了鎖,點開一看,發現是安惠,心底劃過一陣失落。

重整心情以後,季淺凝點開那條消息。

安惠:“雖然阿菡叮囑不要告訴你,但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讓你知道。昨天在礦井裏拍攝的時候,她一腳踏空摔了一跤,受了點傷,現在在醫院。”

季淺凝心裏咯噔一跳,手指快速打字:“嚴重嗎?”

安惠:“有點。打了石膏,走路都得用拐杖。”

季淺凝和周虹請了假。

從北市到N市當天的機票已經售完,她獨自開車去動車站,到達N市天快要黑了。

《黑沉》拍攝地在鎮上某個礦區。

季淺凝慶幸自己還記得路線,市區到鎮上有大巴,有火車。她選了火車,到站後,距離目的地很近了,卻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走。

她給安惠打電話。

安惠沒想到她居然趕過來了,讓她待在車站裏不要亂走動,借了劇組的車來接她。

“你怎麽知道我們是在這個地方?”安惠看着風塵仆仆的她十分震驚。

“N市就這一個礦區啊。”季淺凝聳聳肩。

安惠讓她上車:“我沒告訴她你來了。等會兒要是看到你,她一定很高興。”

季淺凝又問了一些莫菡受傷的情況,了解完畢後,她問安惠:“她不讓你告訴我,你為什麽還要說?”

安惠目不斜視開車,感慨道:“我知道她是怕你擔心,可我見她這幾天好像有心事,所以還是告訴你了。而且,我一直覺得兩個人談戀愛最重要的就是坦誠。”

季淺凝還在思考莫菡的心事是不是和自己有關,聽到後面:“誰跟你說我和她是在談戀愛?”

“不是嗎?”安惠驚疑不定,“我看到她存你的號碼備注了‘老婆’,我以為你們兩個已經……”

“咳——”季淺凝就知道那個暧昧的備注早晚會出事,現在誤會大了吧。她蹭了蹭鼻子,底氣不足地說:“真不是。”

“……好吧。”

看到季淺凝被安惠帶進病房,莫菡以為是自己沒休息好出現了幻覺,她眼睛眨也不眨,直到人走到了病床前,嗅到了熟悉的氣息,還是不太敢相信:“你……”

劇組拍攝極其隐秘,她受傷的消息沒有對外透露,只可能是安惠告訴季淺凝。

季淺凝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不言而喻,是來看她。

只是莫菡怎麽也想不到季淺凝會這樣一聲不響跑過來,見她灰頭土臉,軟了語氣:“怎麽過來的?”

季淺凝抓了抓被風吹亂的頭發,說:“先坐的動車,又坐了綠皮火車,然後安惠去車站接我。”

“坐了多久?”

“差不多六個小時吧。”

六個小時,屁股怕是都坐麻了。莫菡拍了拍鋪着厚厚床墊的病床,示意她過來坐,眼神掃過她全身,問:“怎麽不讓心美陪着?”

季淺凝接過安惠遞過來的純淨水,喝了一口潤嗓,說:“自己的事,沒必要每次都麻煩她。”

接完水,安惠便悄悄退出去了,并貼心地幫她們鎖好門。

莫菡嗤笑:“受傷的是我,怎麽就成你自己的事了?”

季淺凝眼眸微閃,看到了她受傷的腳,忙轉移話題:“很疼嗎?”

“打了石膏,沒什麽感覺。”莫菡後背靠着床頭,長發披散,語氣散漫,表情看上去一派輕松,完全不像是有心事。

但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發現她眼底的血絲和疲憊。

季淺凝舔了舔濕潤的唇,說:“受傷了為什麽不說?還不讓安惠告訴我。”

莫菡視線掃過她捧着水杯的左手,說:“那你呢,受傷為什麽不告訴我?”

“……”不知不覺,又回到了那個關于疤痕的問題。

莫菡說她不信任她,難道莫菡也不信任自己?

季淺凝突然心情變得複雜,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莫菡行動不便,兩只手支撐着床面,身體一點點往前傾,直視着她閃爍的雙眸,像是要透過這雙眼睛看到她心裏去,緩聲說:“你能來看我,我很開心,也很感動。”

季淺凝又喝了口水,欲言又止。

“可是,”莫菡緊接着又說:“你被人欺負的時候,我卻在一旁睡着。”

季淺凝險些把紙杯捏扁,不可思議地看着她:“你知道?”

莫菡擠出一個苦笑,說:“我只知道你是被趙欣然設計那天受的傷,其他什麽也不知道。”

“……”

“不能保護,還任由別人欺負你。”莫菡聲音微沉:“我很無能,所以,你不信任我了。”

季淺凝咬了咬嘴唇,悶聲說:“我不需要你保護。”

她們已經快兩個月沒見了。

莫菡想摸摸她的手,又怕她像那晚一樣抵觸,眼神不錯地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輕聲:“要我怎麽做,你才能重新信任我?”

“……”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我希望一切回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因為那個時候,你最信任我。可是……”莫菡喉頭一哽,自我嘲笑地說:“重來一次,我還是什麽也改變不了。”

莫菡這番話聽着很奇怪,季淺凝一時半會兒又理不清頭緒。

她被莫菡漸漸泛紅的眼眶,以及眼底浮現的水光驚到了。

是要哭了嗎?

待她想要仔細辨認時,莫菡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莫菡眼底那些可疑的痕跡全部消失了,平靜無波,又溫暖含情,身體往後撤離。

季淺凝心念一動,一只手勾住她脖子,傾身吻上去。

撬開兩片溫軟的唇,嘗到了一絲絲苦澀的味道。

季淺凝不太會安慰人,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對方開心,沒有任何技巧,輾轉,勾纏,牙齒碰撞,有一點點疼。

兩個人都忍着。

她不想辯解,不想回憶那天被設計後的憋屈,只想把那些不安融化在唇齒間。

既然言語無法交流,不如相濡以沫。

莫菡反客為主。

沒有了沖勁,只剩溫柔。

季淺凝頭腦一片空白,只想沉醉在此刻。

氣氛正好時,莫菡卻把她推開了。

這樣也不行嗎?季淺凝呆滞地看着她。

莫菡眼底有細碎的光,還藏着淺淺的笑意,輕聲說:“濕了。”

這麽快???!!!

季淺凝瞪大眼睛,腦子淩亂地想:月黑風高,病房play……

“你把我衣服弄濕了,我得換一件。”莫菡又說。

衣服?

季淺凝恍然回神,看看她胸前濕了一大片,又看看手裏被自己捏扁的紙杯,後知後覺是自己想歪了,臉頓時紅了個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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