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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非池中物

鐘家老太太自然不幹。她還等着把秀娘再嫁出去撈一筆嫁妝,然後讓那兩個小崽子如他們爹娘當年一般,好生伺候自己未來的大孫子呢!

因而她趕緊就向裏正一個勁的使眼色。

算起來,鐘家和裏正家裏也有那麽點七彎八拐的親戚關系。論輩分,裏正是要管她叫一聲嬸嬸。

但這點八竿子都快打不着的關系,哪裏比得上昨晚上拿到手的實打實的利益?更何況現在秀娘已經在情理上占據了制高點,裏正便順其自然的道:“秀娘你這個要求有些過分呢!不過……”話音一轉,“既然嬸娘都已經這麽說了,那麽這個證明寫了也無妨。”

鐘家老太太一聽,嗓音就拔高了:“我說什麽了?我什麽都沒說!這小娼婦當年可是我們老鐘家花了十個銅板從她的秀才爹手裏買的!她這輩子生是我鐘家的人,死是我鐘家的鬼!”

秀娘聽了只問:“你們怎麽買的我?賣身契有嗎?你只要拿出賣身契來,我就認!”

“賣……什麽賣身契?”鐘家老太太一頭霧水。

當初秀娘的爹不過是因為手頭拮據,正好缺了給兒子買藥的十文錢,所以向他們家借了。後來臨走前拿不出錢來,便将病弱的女兒抵給了他們家,言明等日後有錢了一定回來贖。

可是這些年過去,那秀才父子就跟失蹤了一般,再也沒有半點音訊傳來。鐘家老太太也漸漸的不抱希望了,每次罵起秀娘就提起這十文錢的事,也認定了秀娘已經一輩子賣給他們家,理直氣壯的擺布她的一切。

可沒想到,自己十幾年說得順順溜溜的,今天卻被她簡單一句話就給駁回來了!

看着這老太太一臉不解卻還要佯裝占理的模樣,秀娘輕笑:“那就是沒有了?既然沒有,那這事就做不得數,你憑什麽要把我的一輩子都拴在你們家?”

“可那十個銅板可是實打實的!要不是因為我們家的十個銅板,你弟弟早就病死了!”鐘家老太太心裏一慌,幹脆大嚷大叫起來,“你個小娼婦,真是越來越下賤了。我就知道,你就是遇到那個野男人,想擺脫我們和他雙宿雙飛去是不是?虧得還是秀才家的閨女呢,見到個男人就跟魂都被勾走了,忒不要臉!”

“我的事情,用不着您來管。反正現在我男人和你們鐘家沒有關系,你也拿不出賣身契來證明我和鐘家的關系,那麽這份文書就能寫!”秀娘冷聲道,轉身對裏正行個禮,“郭大哥,麻煩你了。”

“好說好說。”裏正連忙點頭,就吩咐自家婆娘去準備筆墨。

鐘家老太太一看這還得了?

這小娼婦要是得逞了,那不僅是讓自己的大孫子損失了兩匹牛馬,自己以後在村子裏都要擡不起這張老臉了!

所以,她絕對不能讓秀娘如願!

眼珠子一轉,她立馬就一屁股坐到地上,扯開嗓子哭號:“老天爺啊,你可看到了吧?這忘恩負義的小娼婦,見了男人就忘了恩人!我怎麽這麽命苦,當初救了這個沒心沒肺的東西?想當年要不是我們老鐘家好心收留她,她早就死在路邊了啊!土地公公觀音菩薩,你們也都來看看啊,這小賤人她不得好死!”

反正這老太婆也就這三板斧,秀娘早習慣了。因而不管鐘家老太太怎麽賣力表演,她是冷眼旁觀,半點都不為所動。

這樣的情形村子裏的人看到的也不在少數,說實話心裏也是有些膩煩的。不過看看秀娘居然沒有如以往一般立即服軟,他們心裏也在暗暗納罕,明白秀娘這次是鐵了心要和鐘家脫離關系了。

鐘家老太太又哭又叫,喊得嗓子都幹了,誰知秀娘卻半點反應都沒有。還有裏裏外外的村民,這一個個也只顧着站在一旁看好戲,半點過來幫忙的意思都沒有,頓時心都涼了。

一計不成,她撩起袖子擦擦眼角,利索的翻身爬起來:“好啊,你們都合起夥來欺負我這個老婆子。好,我鬥不過你們,我去縣城找縣老爺,告你這個小娼婦忤逆!讓縣老爺打斷你的腿!”

“那我不如先殺了你,然後自殺,咱們一起下十八層地獄去!”

秀娘冷聲道,猛的從袖管裏抽出一把剪刀,一把拽住鐘家老太太就往她脖子上捅過去。

明晃晃的刀尖出現在眼前,鐘家老太太吓壞了,登時叫聲都噎在喉管裏,雙眼死死盯着秀娘手裏的剪刀,人動都不能動一下。

還是裏正一看情況不對,連忙拽住了秀娘。

可氣急的秀娘怎麽肯放手?抓着剪刀的手拼命揮舞幾下,刀尖将将劃過鐘家老太太的脖子,鐘家老太太頓時就跟殺豬似的嚎起來:“救命啊!殺人啦!這小娼婦真的瘋啦!要出人命啦!”

秀娘見狀冷笑不止:“殺的就是你!”

說着剪刀又揮舞幾下,換來鐘家老太太更為凄厲的叫喊。

其他人一看也吓壞了,又上來幾個人,七手八腳的把秀娘給拽到一邊。

秀娘掙紮不過,眼淚也落了下來:“你們不讓我殺她,那我自殺總可以吧?我活不下去了!”

果然舉起剪刀就要往自己心窩子上捅。

其他人當然不能眼睜睜看着她自殘。裏正趕緊就把剪刀從她手裏奪了過來,遠遠的丢開了。

兩個孩子也吓得不行,大聲哭叫着撲過來,一左一右抱着秀娘的胳膊不許她再做出這等舉動。

秀娘又傷心又生氣,蹲下身抱着孩子放聲大哭。

“娘,你別這樣,娘。你走了,我和弟弟怎麽辦啊?”靈兒哽咽叫道。

秀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娘也沒辦法啊!現在這日子沒法過了,娘和她同歸于盡了,村裏人或許還能看在你們年幼的份上給你們一口飯吃。可娘……娘真的快被她逼死了!”

“娘!”

孩子們淚如雨下。母子三個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村子裏的人看在眼裏,男人還好,女人都已經禁不住開始擦眼睛了。裏正的婆娘也悄悄掐了裏正一把。

裏正疼得倒抽一口涼氣,連忙上前一步:“好了!既然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們都聽我一句行嗎?”

秀娘抱着孩子不語,但母子幾個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鐘家老太太臉上的驚恐稍退,忙又跳起來:“算了算了,既然你們非要忘恩負義,那我們也沒辦法,你們要和我們老鐘家脫離關系可以,但你、你男人,還有這兩個小崽子這些年的養育費要給我們。我們也不要多的,就五兩銀子好了!”

“我男人連命都給你們了,你們還不知足?”秀娘不可置信的低呼。

“那是他自己技不如人,被敵軍殺了是他活該!”鐘家老太太小聲嘀咕。

秀娘冷笑:“他死了活該?那你這個推他上戰場的人更該死!我和你拼了!”

冷不丁的又從袖子裏抽出一把尖尖的刀子來,直往她面門刺過去。

鐘家老太太又吓得慘叫連連。

所幸四周圍的人都緊盯着他們,連忙就将秀娘給按住了。

裏正一見如此都吓了一跳,趕緊上前說和:“嬸娘,這事也不怪我們多說。峰哥的死,的确和你們脫不開幹系。而且他死了,官府給的好處也都是你們收了的。秀娘自打生了毓哥和靈姐,就沒吃過你們家幾口口糧。你要養育費實在說不過去,這五兩銀子就算了吧!”

鐘家老太太張張嘴想要反駁,但馬上察覺到秀娘恨恨的眼神掃過來。她心裏一個激靈,身上的力氣一下被抽去大半,人也萎了下去,嘴上卻還不肯服軟:“好吧,看在大侄子你的面子上,錢我不要了!你們母子三個趕緊滾吧,我們老鐘家再也沒有你們三個人,你們也不許和我們一個姓!”

“您老放心,我的孩子跟我姓,他們不缺姓!”秀娘冷聲道。

“那最好!”鐘家老太太一咕嚕爬起來,“要寫清文書是吧?好!大侄子,你可要寫清楚了,當初這小娼婦是我十文錢買回來的,這麽多年了,利滾利的十文錢也得漲不少了吧?這個她必須還!還有他們現在住的那間房子,還有那半畝菜園子,那些也都是我們家的,他們全都得還回來!”

“那你上次磕壞了毓兒的頭,醫藥費一共一兩銀子,你也要賠!”秀娘大聲道。

“我呸!不就磕破了塊皮流了點血嗎?這小崽子現在活蹦亂跳的,哪就要一兩銀子?紅口白牙的,你別想給我坐地起價,老婆子我不吃這一套!”鐘家老太太躲到人群後頭大喊。

秀娘唇角泛開一抹淺笑,目光幽幽的看着她:“娘,我覺得咱們還是同歸于盡的好。然後什麽房子地的全都一把火燒了,咱們都不要了。您說呢?”

鐘家老太太立馬又狠狠一個哆嗦。

這小娼婦是不是吃錯藥了?今天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那眼神,冷冰冰、深幽幽的。被她看上一眼,那簡直就是透心的涼,整個人都像是被推進三九天的山裏一樣,冷得讓人絕望。

她甚至都願意相信:如果自己再這麽和她扯下去的話,這女人能直接撲過來從她脖子上扯下一塊皮肉!

腦子裏不由自主的想到這麽一幕,她又一個激靈,身體又猛地縮了縮。

裏正左看看右看看,好生無力。

“嬸娘,秀娘妹子,你們都聽我一句話行不行?”

秀娘冷冷回頭:“郭大哥,我想聽你的,可我就怕她不肯。”

鐘家老太太癟癟嘴:“反正我沒錢。你要我出錢,那還不如一刀捅死我幹脆!誰不知道因為這個小娼婦,我們老鐘家已經窮得吃不上飯了!”

裏正抹抹額頭上的汗:“都鄉裏鄉親的,談錢多傷感情?我看這樣好了,那醫藥費嬸娘您就別出了,現在秀娘妹子母子幾個住的房子和菜園你也就留給他們好了。好歹也是做過一家人的,大家何必做得這麽絕呢?凡事留一線,日後好見面不是嗎?”

“哼,誰還要見這幾個賤東西?”鐘家老太太別過頭小聲咕哝,但聽得出來,語氣已經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計了。

裏正一看有戲,趕緊就寫了一份文書,一式三份,當衆念了,哄着鐘家老太太按了手印。然後走到雙手捧到秀娘跟前:“秀娘妹子,得饒人處且饒人,以後毓哥和靈姐還得在村裏長大呢!”

秀娘咬咬唇:“郭大哥你說得對,我按。”

拇指沾上印泥,也按下自己的手印。

裏正終于長出口氣,趕緊把文書給他們一人一份,然後自己留了一份:“好了,這事就這麽定了!以後秀娘妹子一家和鐘家沒有任何關系,鐘家人也不能再無故糾纏秀娘妹子一家三口。這一份文書我明天就送到鎮上官府裏去。”

事情了結,鐘家老太太和秀娘紛紛松了口氣。鐘家老太太心裏自然是極不舒服的,可是今天秀娘瘋癫的表現實在吓到她了,她即便再不服氣也只能小聲嘀咕着,急急的走了。

秀娘目的達到,趕緊收好文書,理理頭發站起來,拉着孩子們走到裏正跟前:“郭大哥,今天謝謝你們了。”

“不客氣不客氣,一切都是你自己安排得好。”裏正連連擺手。

秀娘笑笑:“但不管怎麽說,一切也離不了你的公正嚴明。靈兒毓兒,你們也趕緊來謝謝郭伯伯。”

“謝謝郭伯伯!”兩個孩子齊聲叫道。

“不謝不謝。”裏正趕緊搖頭,賠笑不疊。

至此,一件大事算是塵埃落定。秀娘牽着孩子們走了,村民們也各自散了。裏正轉身回到家裏,就看到自家婆娘正對着鏡子插一支銀簪。

連忙上前把銀簪奪下來:“這也是秀娘送你的?”

“是又怎麽樣?”裏正婆娘趕緊又把銀簪搶回去,寶貝似的抱在懷裏,“這是她自己給我的,我可沒找她要!”

裏正看看她,猛地深吸口氣:“明天我去鎮上,找人把那本論語抄一份。回頭等抄好了,你就把書給他們還回去。”

“為什麽?”裏正婆娘不解,“咱們今天可是幫了他們大忙了,這是他們自己送咱們的謝禮!”

“你懂個屁!”裏正破口大罵,“今天的事情你沒看到嗎?這個秀娘一看就不是個簡單人物,還有她的兩個娃娃,那就是……怎麽說來着?非池中物!現在千萬別得罪他們,以後說不定還有要仰仗他們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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